《幸福只需一站路》渡边博子

4、钟小贝（4）

　　月考完的月假，西西来我家玩。
　　我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领短袖线衫，扎了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很精神。
　　她见到我，揉揉我的齐耳短发说，小贝，你也该留长发了。
　　我给她拿妈妈放在冰箱里的奶油蛋糕，把自己扔在床上，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咯咯地笑，说，我们的小贝，好像准备要长大了哦。
　　“我早就长大了。”我说。
　　她走过来，趴在我的身边，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我说，“没有经历过爱情的女生，怎么可能会长大呢？”
　　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说，“我经历过的。”
　　“恩？我咋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眨巴着眼睛看着我。
　　“在小说里。”我吐吐舌头，调皮地说。
　　“那不一样的。”
　　“为什么不一样？”我问。
　　西西起身，走到镜子前面，说，“等你经历过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到底什么是爱呢？”我问她。
　　“呃，这真的是一个难回答的问题。”西西对着镜子拍了拍脸，想了想，说，“爱就是，你想象中的是一种样子，你经历的时候是一种样子，等你回过头去看，又是另外一种样子。”
　　她走过来，重新趴在我的身边，好一会儿，她对着我轻轻地说，“小贝，我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男生。”
　　我的脑海里朦朦胧胧浮现出那张蛋糕店里的脸。
　　“是吗？”我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恩，他和以前那些追我的男生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是爱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她托着下巴，想了想，说，“也许是，也许不是。”
　　那天我趴在房间里写作业，可是怎么也没有办法进入状态，我用铅笔在草稿本上写了两个字：爱情。可是等我写完，我就被自己狠狠吓了一跳，于是赶紧拿橡皮擦掉了它们。
　　那个下午，我陷进一种无望的思考里，我想搞清楚一些问题，我想把那些谜一样的东西弄的清清楚楚，透透彻彻。
　　我记得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常常跑去邻居家的一个小阿姨那里玩。那是一个牙齿特别好看的小阿姨，二十五六岁，声音柔柔细细的，她耐心地教我学校布置的手工作业，夏天的晚上给我讲好多好多的故事。
　　我想我真的是很喜欢我的小阿姨，她可以把一大张划了线的剪纸剪成刚刚好露出那道线，她可以连续不停的给我讲两个小时的故事也不会厌倦，她跟我说睡觉之前不能笑的太大声，说小女孩的脚一定要擦护脚霜。
　　我觉得她做的手工作业比学校里那些老师做的都好看，她拿着剪刀的那只手灵巧的不得了，只一会会，就能剪出又多又整齐的剪纸。她讲的故事也比妈妈讲得好听，妈妈总是要强打起精神才能对着我的小画册念上三五个故事，可是小阿姨讲故事的样子特别认真，她说，后来啊，她就从船上，扑通，跳到了海里。她的身体在阳光下融化成了泡沫。飘在海面上…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就是安徒生最有名的《海的女儿》。小阿姨在我七岁生日的时候送给我一整套的《安徒生童话全集》，她翻开其中的一页，指着名字跟我说，这个就是《打火匣》，你还记不记得阿姨跟你讲的第一个故事就是《打火匣》啊？
　　我觉得小阿姨是一个那么与众不同的阿姨，她好像比其他的叔叔阿姨都要了解我，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喜欢什么，她把我看得透透的。可是她却还有另外的一个世界，一个七岁女孩看不懂的世界。
　　有的时候我去小阿姨家里的时候会看到一个小叔叔。那个小叔叔长得很好看，所以我一点也不怕他。他总是在那里一呆就是半天，我看到他帮小阿姨择菜，拖地，换下坏掉的灯管。有的时候他也给我念故事，拿着小阿姨送我的故事书。还有的时候他和小阿姨靠很近的坐在一起，他握着小阿姨的手笑眯眯地逗我，小贝，你知不知道你小阿姨是我什么人啊？
　　然后他们就一起笑笑的看着我。
　　那个时候我小小的，我看着长得那么好看的小阿姨和小叔叔，他们靠的那么近那么近。我不大懂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我只知道那是一种不同于我和小阿姨之间的，不同于我和爸爸妈妈之间的东西。只因为它发生在我那么爱的小阿姨身上，七岁的我就认定了那是一种美好而高尚的东西。
　　那也许就是住进我心里的第一份爱情。在我还不知道爱情为何物的时候。我想我以后一定要长成一个小阿姨那样的姑娘，会剪纸会讲故事会甜甜的笑，还要找一个小叔叔那样的人来给我择菜拖地换灯管。他也要像小叔叔那样会逗小朋友开心。
　　后来我长大了，不再需要别人给我讲故事了，我变成了一个爱看书的小姑娘。我的心里又陆陆续续住进了很多的故事。可是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小阿姨，她在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嫁去了外省。嫁去了小叔叔从小生活到大的城市。
　　我时时想念她，想知道她是不是幸福，是不是如我小时候看到的，以为的，那样幸福。是不是还和八年前一样会剪纸会讲故事会甜甜的笑。
　　假如，真的有一天，我可以再见到我的小阿姨，我会问她，那当初，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小叔叔的呢？我会问她，小阿姨，那你说，爱情究竟应该怎样发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