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只需一站路》渡边博子

5、钟小贝（5）

　　一个早自习，校领导把我们这次月考的前一百名同学召集在一起开了个会。大概的意思就是我们是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在学习上要起到先锋带头作用，一定不能有一点松懈。
　　听得我有点困了。
　　就在我们大家都有点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个女生跑到教室门口，喊了声报告。很焦急的样子。
　　“李老师，黛西出车祸了。”那女生急促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大。
　　李老师是十班的班主任，他站起身，校长点头示意以后，慌忙随那男生往外走。
　　和李老师同时站起来的，是坐在教室后面的一位同学，我们听到声音往后排看。我看到白色的T恤，精致的下巴。
　　我看到他骤然紧张的脸上带着急切的表情。
　　然后，他拔掉耳朵里的耳塞迅速冲出教室。
　　然后，他的白T恤消失在教室门口。
　　我看到教室外的走廊上有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驳色块。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看的一部电视剧，我一直忘不掉得知女主角受伤住院的时候，男人那骤然紧缩的脸，他扔下手里的东西往前跑，跑过医院的木头走廊，长长的白大褂变得模糊，模糊…。
　　我记得他望向她时那灼灼的带着期盼的眼神。
　　那个画面似乎被永久地存进了我记忆的罅隙里，此刻它们从幽深的角落里冲出来，和路晨那张帅得没救的脸重叠在一起。我觉得心里像是忽然裂开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噌的一下冒出密密麻麻的疼痛来，眼前的景象裹着尘封的记忆片段从上面轰隆隆地流淌过去。
　　我有片刻的眩晕。
　　等我定过神，看到窗外依旧阳光明媚。
　　我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跑去。我看到路晨急切地冲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往校门口跑去，我跟在他的后面，他跑得很快，很快。
　　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围观了，我看到我漂亮的西西穿了一件有大朵大朵蔷薇图案的连衣裙，血从她白皙的腿上往下流，一直流过她的脚。她右脚脚趾上有一只漂亮的脚环，上面有小颗的水晶。
　　作为西西最好的朋友，此刻我却是多余的，我看到路晨冲到肇事司机的车旁，扯出一条毛巾帮西西止血。远处的救护车也已经响起。
　　我看到西西脚上的那颗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就像此刻的西西一样，美得那么炫目。她的手轻轻地环着路晨的脖子。
　　我慢慢地捂上眼睛，不让它们痛。
　　救护车急急忙忙开走了，西西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旁边有喜欢她的男生。人群散了，阳光明媚依旧。我蹲下身，我的凉鞋有点脏了，那根米色的带子现在变得灰蒙蒙的。
　　我的脑海里又是一段突兀的空白，
　　这，就是爱吗？
　　我想，他就是她说的那个有意思的男生吧。
　　后来的我，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些繁杂情绪瞬间冲击我的那一刻。我看到一个那么不一样的他。就是在那一刻，在他知道西西出事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扯着一种我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复杂表情。它们一下子就击中了我。。
　　所以，我是不会幸福也不会被祝福的。就像那个可怜的喜欢上女朋友的好朋友的男人。他从一个自制的留学绅士变成了众叛亲离的落魄鬼，他爱的很苦可是观众开始讨厌他。不被理解也不被祝福。
　　我亲爱的小阿姨啊，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爱情么？这就是让你可以一直那么富饶那么喜悦的爱情么？它是不是注定只会停留在一部分人的上空，拿着装满快乐甜蜜的花洒给他们浇水灌溉，而其他的人，无论他们怎样潜心地修剪自己的花枝，都无法得到那些幸福的甘露？
　　关于路晨和黛西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学校里传了很多的版本。我悄悄地捂上了耳朵，是的，他们在谈论他和她。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想听。
　　西西的伤没什么大问题，在医院住了两个礼拜就出院了。我曾去医院看过西西两次，没有碰到路晨，这样很好，像我这样不机灵的女孩，是无论如何也不懂得该怎样同时面对他们两个人的。
　　学校里的银杏树开始簌簌的掉叶子了，每天早上从宿舍去教室的路上，都能看到好多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树叶，是特别特别金黄的那一种。
　　天气有些微微的凉了。
　　我每天在教室里认真听课，把习题集上的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在金灿灿的黄昏把随身听里的英语磁带一遍一遍往回倒。
　　不回家的星期天，我还是会早早起床，坐十几站的地铁，走很久的路，去新华书店的三楼看书。一看就是一个上午。
　　如果回家，我会在电脑上看一两部电影，都是以前买的碟。有的时候，我会翻出那张《情书》，温习那场藏在借书卡背面的感动。女藤井树穿着厚厚的长大衣在操场上跑来跑去，蓬蓬的短发在跳跃，她开心的停下来搓搓手，然后继续跑来跑去拍照。“嗞——”“嗞——”
　　这是一段温馨的画面。可是我常常在看到这里的时候哭了。
　　记忆在照片中传递。单纯执拗的博子，她固执的追寻着死去爱人的全部。让我动容。
　　妈妈看到我无声的落泪，她看到电脑屏幕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女生在没有人的操场上跑来跑去，不解的问我，小贝，你哭什么呀？
　　没有，就是男主角太帅了。我说。
　　博子给远在天国的爱人寄了信。那真的是一种无望的，毫无悬念的，注定会落空的期盼。
　　可是，她收到了天国的回信。你可以想象得到那种难以置信的庞大的喜悦吗？我可以。
　　可是可是，有些人明明就在我们的身边，我们却不可以给他寄信。我们不能说，不能。
　　有些人注定只是河对岸的一道风景，永远只能出现在我们无法翻越的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