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珠泪》冷樱无桃

3、第 3 章

　　樱桃居。冷月无声。
　　我默默地数着窗外投进来的点点班驳，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伫立在门外的沈清枫。
　　他在那里徘徊着，月亮将他原本就修长的身影拉得更长。那影子拖在地上，仿佛在地面划开一道永远抹不平的伤疤。
　　夏日的晚风吹拂着他的衣衫，发出凛冽的声响。
　　回来到现在，彼此之间一直弥漫着一种可怕的沉默。
　　没有人知道我多么想打破那份寂静，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开不了口。
　　那样被欺骗之后，我又如何该说服自己放平心思来爱这个我以为我会永远仇恨却最终一见钟情爱上的人呢？
　　我叹口气，起身拉开门。轻声对他说，
　　我们……去她那里吧……

　　我从来没有想过，夜里的樱之镜是如此的沉寂。
　　白天还是蔚蓝的水面，如今看来却是如此漆黑。仿佛是个黑洞，想要吞噬一切孤寂的灵魂。
　　我纵身跃起，踏波飞向那个藏匿在湖中心的樱花林。
　　虽是盛夏，可是毕竟是夜晚，水面上的风依然有一股逼人的冰凉。刮过脸旁的时候，仿佛是一盆盆冰水浇在皮肤上。
　　沈清枫很快赶上了我，试图像上次一样牵起我的手，可是我却闪开了。只是暗中加快了脚底的步伐。
　　我知道，我是在逃避。
　　我知道，我这么做会伤他的心。
　　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有比逃避更好的办法。起码现在，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两个字。
　　他似乎了解了我内心的想法，应和般地保持原有的速度。
　　心微微有些颤动。可是潜意识里又平息了下来。
　　也许，应该习惯自己一个人，这样，才不会时时被这些微小的温暖所感动。

　　落地的时候，隐约听到了脚底花瓣碎裂的声音。
　　感觉心底一阵揪心的疼痛，却很快平复下来。就像是有人将我的心搅起来，然后放手，看见它重新舒展。
　　只是有了褶皱，再恢复不到从前。

　　我转过身。
　　黑暗中，沈清枫的眼眸依旧闪烁着那玛瑙般的光芒。
　　突然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真的，再流不下眼泪了。

　　我淡漠地继续深入小岛。
　　明天，我就离开。
　　犹豫了下，终于说出了口。
　　然后，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感觉手被紧紧握住，生疼生疼。
　　无奈地转过身，四目相对。
　　原来，我们都只是不懂得伪装的孩子。
　　月光从云后透出来，让我看清了他眼神里的愤怒，受伤和不解。以及反射出的我的眼中的难过和无奈。
　　你听我解释……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腕。那么紧，仿佛血液也无法继续流通。只是有一种涨痛的感觉，从那里蔓延开来，直到袭遍全身。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努力扮开他的手，冷冷的回答。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我的耳朵我的眼睛，足够给我应有的判断。
　　他放下我的手，却依然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是个急切得到宝物的孩子，无法说放弃。
　　可是为什么做这个决定……你不是说你无家可归么？这里是你唯一的家，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除非……是……
　　我猜到了他的想法，报以自嘲的微笑。
　　我不会回去他那里。既然无法面对你，我自然也不懂得如何面对他。
　　可是……
　　沈清枫……
　　我打断了他。木然让视线穿透他的身体，望向漆黑的苍穹。试图让自己的口气变的冷漠。却发现竟然整个人都在颤抖。
　　没有可是……我做的决定，很少改动。这个选择，不是我愿意做的。是你还有……师父一起给我铺的道路……你现在又有什么权利让我选择和你在一起？
　　他争脱开我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像是只失去理智的野兽，直视着我的眼睛。
　　浮云，你这是在逃避！水儿已经离我而去，难道你也忍心就这么离开我吗？
　　我被他前后摇晃，胃里翻山倒海的难受。
　　所有的冷静因为他的摇晃和那句话而烟消云散。
　　曾经一直压抑着的委屈与愤怒，还有对流水的怀念让我彻底失去了理智，我冲着他大喊，
　　是的，我是在逃避。可是，你让我怎么面对一个让我做他的妻子，却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你放开我吧……你让我……

　　啪……

　　突然，周围的声音又停下了。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安静的原样。
　　月亮重新隐蔽到云层深处，仿佛也没有勇气再继续看着这场闹剧。

　　我抬起头，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漠然地望着他。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再看着我的脸，嘴不住地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力气很大，也许在不经意间习惯性地运上了真气。我只是感觉脸颊连着心一起，狠狠地疼着。

　　我想要说什么，张开嘴，却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鲜红的血掺杂着污浊的液体，像恶心的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着。
　　我无力地看着地上的污物，再抬头看看闪着泪光的沈清枫双眼，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很累。　　想要好好睡一觉。
　　我挣扎着推开他，蹒跚着往来时的路走去。
　　他很快追了上来，扶着我，却被我用力推开。
　　浮云……我……对不起……
　　我没事。你没有什么好愧疚的。沈清枫，从现在开始，你我互不相欠。
　　浮云……你别这样……

　　眼泪突然泛滥。我记得以前难过得哭的时候，流水就会拍着我的肩，用心疼的口吻对我说：浮云，你别这样。然后我就不再敢哭，因为我不想让唯一担心我的人陪我一起难过。
　　如今，这个唯一担心我的人离开了。就在我以为我有了新的依靠的时候，却发现不仅被那个人所欺骗，还狠狠地被扇了一巴掌。
　　流水，如果你在天上看得见，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如果我不这样，我应该怎样？

　　我用手背拭去泪水，拉起他的手，抚摸着渐渐肿起的脸，低声说，
　　你放心吧，我不疼。别挽留我了，既然我已经决意要走，勉强让我住这里，只会让我们都难过。我答应你，一年之后的今天，我会回来，给你我最后的答复。
　　他反握住我的手，很紧地握着。
　　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能到哪里去？
　　哪里都好。
　　但……
　　我说了我没事，真的，我没有必要和我自己过不去。这伤，稍做条理就可以了。也许，继续留在这里，这伤反而永远都不会好。

　　片刻的寂静不期而至。整个小岛只有彼此呼吸和哽咽的声音。
　　突然之间，手背传来一种温热的感觉。
　　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只胸口仿佛被重重捶击。
　　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
　　是啊……在我的身边，别说这伤不会好，也许会有更多新的伤口……真的要走，就走吧……

　　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脆弱。
　　如果他只要再坚持一下，也许我就不会走。
　　我不知道我该感谢他的理解还是难过他的不再挽留。只是感觉胸腔里一阵难过。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让心很堵。
　　我试图让自己微笑。然后悲哀地发现，我做到了。
　　原来，即使心那么痛，即使整个人都在颤抖，微笑依然可以浮现在脸上。
　　只是这样的微笑，还是不是那个代表幸福的标志？

　　我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渍。
　　然后闭上眼睛，抚摩着他脸部鲜明的轮廓。
　　指尖触及的地方，都是如此冰冷，没有温度。眼泪倏倏地往下掉，一滴滴贴着肌肤滚落进衣衫里，只是感觉一阵又一阵的凉意在往心里钻。却没有办法阻止。

　　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面对现实。
　　我放下手，带着泪眼从来时的路往回走。手却再一次被拉住。
　　身后是他近乎哀求的声音，
　　今晚……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们就呆在这里好不好？最后一个晚上，我想要好好记住。

　　我躺在他的怀里，安静地呼吸。
　　他用双臂把我圈在他的世界里。而我，仿佛是一只受惊的鸟儿，在经历了暴风雨之后，暂时栖息在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港湾。蓄足力量，等待再一次的起飞。
　　他的下巴搁在我的额头，隐约中，可以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痒痒的，却很舒服。是风一般的温柔。
　　我稍微动了动，把头埋进他的胸口。

　　他伸出手，轻轻缕动着我的长发。柔软的指尖拨动着它们，仿佛是母亲在爱怜地抚摩着她的孩子。
　　还疼吗？
　　他问。拇指轻抚着我的嘴角。一点一点擦拭着，我不知道他是否是想帮我抹去那些徘徊着的忧伤。只是沉溺于他
　　我微笑着抬头，看着他黑暗里依旧闪烁着的眼睛。摇了摇头，继续枕在他的胸膛。
　　对不起，刚才我太用力了……
　　没有关系。真的，我没有生气。
　　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我伸出手，在他的腹部摸索着。终于在一块有些凹凸的地方停下。眼泪又一次不自禁地落下。
　　是偿还吗？他为我挡了一剑，于是我注定要回报一些什么给他。蓦然有一些心疼。那个时候，他一定比我现在痛多了吧……
　　心一边疼痛着，一边轻声问他。
　　你呢？伤口还疼吗？
　　他握住我的手，带着它一起触碰那个伤口。那么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一个新的伤口，一碰就会破碎，血流如柱。
　　那是你存在过的痕迹。怎么会疼，即使疼，我也不忍心忘掉……
　　我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他刚才的话仿佛是从悠远的山谷中传来。回音震得我整颗心都在颤抖。却不知道如何向他表达其实我也不愿离去。
　　可是不愿意又能怎么样？这是已经设定好的局，我只是一颗棋子，在命运的摇摆不定中看见并贪恋上彼岸的灯火，可是却发现再也没有办法到达。于是只能在这一边，为自己的无力而哭泣。

　　最终还是决定用缄默来掩饰内心不停翻涌的难过和内疚。手任由他紧紧地握着，只是放纵自己去依恋于从他手心传来的那即将消失的温暖。
　　彼此的掌心就这样交握着，手指在他的伤口反复画着圈，一遍又一遍，似是诉说着无尽的轮回。
　　命运的轮回，没有穷尽的痛苦与折磨。我们在这充斥伤感的轮回中蹒跚前进，直到自己伤痕累累。却依然义无返顾选择往前。
　　因为已经没有了退路。
　　来路，终究不是我们的归途。

　　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
　　天空中依然是深邃的蓝色。依稀可以辨认的银河依然悬在头顶，搁开了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牛郎与织女。
　　沈清枫还在熟睡中。沉重的呼吸均匀地呼出在我的脖子上。我轻轻拉开他的臂膀，站起身准备离去。
　　突然手被他握住，心一惊，转过头。却看见他眼睛依旧紧闭着，眉头拧在了一起。嘴唇张开，仿佛一个焦灼的孩子，不愿意放手失去最喜爱的玩具。
　　他轻轻呢喃着，不要走……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轻柔地俯下深，有些温度的唇印在了他冰凉的额头上。试图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暖。
　　果然，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也露出了些许微笑。
　　再一次尝试着把手移开。
　　庆幸又带一点失望，我发现他并没有再挽留。那一刹那感觉自己是一个骗子，汲取了别人的温暖之后，逃之夭夭。
　　走之前，留恋地往后看了一眼。
　　月光的反射下，我似乎看见了他眼角的一滴水珠。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为他擦拭后放到嘴里吸吮。有一种淡淡的苦涩的咸味。
　　这一滴泪，究竟是昨晚的遗留，还是今朝的不舍？
　　没有追究的意义了。这迫在眉睫的分离，已经开始上演。我解下那条绣着樱花的丝带，系在了他的剑上。
　　我知道，从今往后，他再见到这条丝带，思念的是两个人。
　　最后凝望一眼他依旧弥漫忧伤的脸，转身施展开轻功，决然离去。

　　我听见自己的泪水掉落在樱之镜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夜里，那声音如此清晰。仿佛是一个调皮的孩童伸手戳破了那宫灯外面的纸，风随即呼啸灌进，吹灭了灯心。于是我的世界再不见了光明。
　　我想知道，来年，我如果还能够遵照约定回来的话，湖里的红鱼，会不会衔着我的泪水，游到我的身边，告诉我究竟值得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