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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中天 五月风八月 ...

  •   这是青萼最爱的时候了。

      初夏里的风有股暖意,不似冬日里割人皮肤,也不粘人薄汗。倒是清爽的紧。

      日头才过了,终于落下山去,稍稍地冒出丁点儿的光,青萼就从宫阙里溜了出来。她只着了干劲的短衫坎肩,腿上绑了带子,梳了髻。她手里甩着一马鞭儿,行动起来看着就是一男孩儿。

      远远地就能瞧见跑场上奔走的身影。夏季的黄昏,最是遛马的好时候。

      这个时候吧。君上王公忙完朝政难得休息,宫里舍人也捞得清闲,兵士们也累得一天找准了这个时候打个盹儿。徒有些爱马术的公子哥请早了到这来。

      青萼眸子盯着跑场道,宽敞的场地一直绵延到远边的密林去。那边很少有人去,遥遥望去,草色深深浅浅。

      “青萼公主!”

      低沉的声音,青萼不用回头也能猜得出是谁。她停下脚步,马鞭子一下一下拍着自己的掌心。她慢慢回身,慢条斯理道:“赵德,你有完没完!”

      赵德闻听青萼总算与自己说话了,忙打着笑脸迎上去,“青萼,你总算肯同我说话了!青萼,这些日子也没见你蹈舞了,怪想你的!青萼,我老早就打听到你今儿一早会来马场,我赶紧过来了!真巧,看到你了!”

      他一句青萼长,一句青萼短。直叫她头疼。

      青萼甩着马鞭蹭了蹭自己的额头,顶了下头上的帽子,清风拂过额发间,顿时清爽。她不再看赵德一张笑得极其谄媚的脸,她总觉得赵德的这张笑脸,就像是她父王身边的宠臣的嘴脸。她一直都纳闷,何以她赵国平原君赵胜之子竟是生的这般模样,若不是平原君夫人素来德行上佳。她真的得好生查探,这赵德是否是平原君的亲生子!

      青萼黑白相间的眸子里,一把红色的火都要烧起来了:“赵德,本公主是不是早就说过,你赵德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赵德一脸潸然。手里紧攥着衣角,扭扭捏捏不成大器得要哭起来一样:“青萼,我知道你这些日子难过。君上也真是糊涂,他那般喜爱你,可还是将你许给了燕国……”

      “要你多事!”青萼闻听,脸又沉了下来。这货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尽说教她难受的事!

      “公子德哪里又招惹到我们的青萼公主了,瞧把她给气的!”

      青萼都在考虑,自己是否算错了日子。今儿个难道是“诸事不宜”?

      扫眉而去,正见着赵偃摇着玉骨扇子而来,身后一个个公子哥就像是讨主子喜欢的哈巴狗,笑得叫人生厌。

      女孩儿的生气,摇着扇子低下坠着落樱玉儿。青萼注目瞧了一眼,不愿理会,抬头就走。

      哪知一步未出,手腕就被那女孩儿气甚浓的赵偃抓得紧紧的。耳边便传来赵偃气急败坏地声音:“青萼,你我兄妹至于落得今日地步?”

      青萼回头,扬眉,不解般问:“何地步?”

      赵偃说:“不就是一个女人,如今我纳了又怎样?你何苦和我较真赌气到如今?”

      青萼笑,转下手腕,却被他抓得紧紧地。青萼一怒,另只手腕一甩,马鞭唰地一下打在赵偃的手臂上,只一会儿便泛了紫。赵偃吃痛,立马撒手。

      “一个女人,你不知道那是柯哥哥的女人么?现在是一个女人,可往后就是整个赵国!赵偃,别人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青萼可一清二楚!”

      “赵柯,又是赵柯!”赵偃面色通红,不知是痛极,还是恨极。

      青萼虚抹了下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笑的欢喜,说:“柯哥哥虽然身处秦国,可毕竟是我赵国太子,你想夺他的位,休想!”

      言罢,她不去看他渐渐铁青的脸。青萼抬头,正巧瞧见缓缓悬于墨蓝天空上的月亮,泛着浅浅的光。再瞧夕阳处,已然落幕。时候不早了。

      她转身便能找到众观战的公子中那抹清影,消瘦而凛冽。为何总是在茫茫之中能找到你呢,就说你是我青萼看中的人吧!

      “阿政!”像是早在心底默演一千遍一万遍,青萼不顾一切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牵上他的手。

      青萼不顾众人眼色,眼里似是只有嬴政一人而已。“我的马术还不行,你呢?”

      她的头发悄悄地钻出了帽檐,发若鸦羽。帽檐下,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儿,吹弹可破。那张恬静却又张扬的笑颜,似雾中一丛妖娆的红花,看不够,看不够呵。

      嬴政痴望着,才晓得点头。“还行。”

      她说的不紧不慢,不缓不重,全似玩笑。“我们共乘一骑,本公主的命可捏在你手里的,你可得给本公主小心!”

      众人也就真不打紧地笑开,笑嬴政一脸呆滞的傻样,笑青萼美丽而活泼的性格。可当他们真正瞧见嬴政骑在马上,一拉青萼的小手蹬上马背时,就再也笑不出来了。留下的,不过是气急败坏,羡慕而嫉妒的恨意。

      青萼安稳坐好,双手抱紧嬴政的腰,下巴抵到他的肩上。有些瘦下,却足够坚强。

      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细小声问:“我那天说的你都还记得吗?”

      他淡淡道:“当然。”言毕,青萼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嘶和一声,拔腿就跑。

      嬴政拉紧缰绳,在马场上绕了一圈一圈。扬起了一片烟尘,将那群曾经瞧不起自己,玩弄自己的王孙公子淹没在那片瞧不清的尘埃里。分不清尘埃里是尘埃,还是如同尘埃的人。

      他冷冽的面容,嘴角忽的扬起。像是朝临众人,掌握他们生死的帝王。

      他在马蹄声中依旧能听见他们的愤怒尖叫。不过吃了几斤的沙土就叫成了这样,若是知道他带着你们的公主走了,可要乱成什么样?!

      青萼闭着眼埋在他的背后,紧抱着他的腰的手一紧,叫道:“走!”

      缰绳一放,脚下一紧。奔着远处密林,扬长而去。

      待得沙尘落定,夜幕已悄悄拉开,渐渐覆盖这广阔的天地。人群里首奔出一公子,以扇拂面,再面前急迫的扇着。

      赵偃眉间紧蹙,大喝一声:“快,嬴政挟持青萼公主逃走了!”

      **********
      夜色下,她就像是穿行林间的小狐狸,警觉而狡黠。飘转之间的眉宇却如同月下清芙,嬴政有些看呆了。

      依着青萼的计划,夜里的邯郸城一向宵禁,他们想逃出王宫,一定要等到晚上。可是要逃出邯郸城,就一定要等到明天。而现在最重要得便是逃过夜里对他们的搜查!

      “呆子!快跟上!”青萼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便见他愣愣地扶着树。

      目及之处,却见那忽然僵住的傻呆子身后,隐隐烁烁而来的人影。

      嬴政见她眉目紧蹙,不禁把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他脑后一定,便觉大事不妙。他忙回头望去,却见树影处闪烁。是来追捕他们的人马!

      “呆子!”青萼见他站定脚,忙压低声音叫道:“他们发现了!快走!”

      青萼回头拉住他的衣袖,便用劲一拽。

      嬴政一个趔趄,回过神来。拔起腿就走,他没有青萼熟路。只教她拉着袖口,在密林里穿梭。两边参天高木像是逃出地狱的鬼门关,一道一道从身边而过。

      他手腕一转,便紧紧牵上捏紧自己衣袖的素手。

      手背一暖,执手相紧。青萼放缓了脚步,回眸便是灿然。

      嬴政有些欣喜,全无了害怕慌张。他在逃离,奔向生路。

      领着自己的,便是她青萼。

      似五月风八月雨,她那一寸寸摄人的魅力,从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中散出来。明亮了他嬴政惨白的记忆,温暖了他冰冷暗潮的心。

      不知奔走几时,忘了身转几回。青萼才慢了脚步,紧了紧握住的手,才发现紧握的两只手掌里浸满了汗。

      嬴政停下脚步,一低头,才发现,他们停在一口井前。

      “这是?”他望着深暗不可测的井,疑惑地问道。

      青萼撇眉。

      小小椭圆的井口处,便出现一团雪脸。雪脸上一副神秘兮兮地笑颜。

      “说你呆,还真是呆!这里就是咱们俩逃出生天的生门!”

      “生门?”嬴政瞧不见井底,有些顾忌:“我们要躲里面?岂不被淹死?”

      青萼乐了,别过头瞧了瞧身后动静,打趣他:“怕了?”

      “哪能!”

      她既然带着自己来这里,就一定有法子逃脱。所以,嬴政一副坦然地模样,挺直了身板。天不怕地不怕地昂首,望了眼小瞧自己的女子。

      漫说瞧清那眉眼,只还没缓过神。背后就被结结实实地一推,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再不由自主地倾身到那堵井里。

      皎白的月色漫过树间,洒在青萼肩上,斑驳如同白玉。青萼倚井侧耳,待得等听见“嘭”的一闷声。

      她这才眉眼笑意,巧身跃下,也消失在井里。徒留一方静谧月色,淌了一地白银。

      青萼落地极轻,极稳。站定了一会儿,眸子习惯了黑暗,才隐隐瞧见窘迫的嬴政。

      可怜他猝不及防被推下井,完全没有准备,屁股都怕是成了两瓣。他咬着牙,靠着井壁坐着,愣是不敢动弹。

      不过会儿,便见那抹轻松的倩影,稳当当地落了下来。

      未瞧清脸庞,便闻听清脆如同璎珞琮琮般的笑声,在空荡的井里回旋。

      “呵呵……哪里弱不禁风的小公子,这就摔伤了?”

      嬴政被他这么一说,反而红了脸。猝然抚掌,却忽觉着手掌下是软绵绵一片,柔软之极。他疑惑抬手,就着伸进井底的一片月,手里竟是银白,丝丝密密的棉。

      原来如此啊。

      青萼甩开手中的木藤儿,拂衣坐在他身边。拍了拍手底下的绵软,似笑非笑般贴近了去,“是不是很软,像是掉进了天上的云彩里?”

      嬴政别开脸,有些生气。“你早就在井里准备了棉,哪里能摔得伤?赵政得你恩惠,大难不死!”

      青萼不理会,倒是想起般,笑道:“阿政,我喜欢你叫嬴政,不是赵政。”

      她答非所问,却还是叫他心里柔软了一下。她是什么时候这般唤过他,阿政?对了,方才在马场,她便欢喜地唤着自己“阿政”,牵上了自己的手。

      之前是唤他什么来着,呆子?又或是,傻呆子?

      他也只有在她面前,这般呆傻!

      可是,也不能就这般被她嘲弄了去!嬴政坐直了身,说:“这里当真安全?”

      青萼闻言,望着井口上方的夜空,说道:“你可知道?当年魏国攻打我赵国,齐王命孙膑为军师,率军救赵。孙膑乘魏国内部空虚,率军直捣魏都大梁。才迫使魏国撤回攻赵部队,而使赵国得救。”

      阿政不语,暗色里却是蹙起了眉尖。这公主怎的说话这般没谱,跳跃性如此之大。他决定不加以应对。

      美目凝视夜空的星辰,青萼却不理会他是否应对,只问他:“你可知道,那庞涓率大军都包围我赵都邯郸城了,只可惜,我赵国众儿郎没一个好汉,赵国的王也贪生怕死,躲了起来,直到解困才落魄回宫。”

      “你可知道,人心惶惶的邯郸城里,他躲到哪里去了?”

      阿政蓦地抬首,猜出她的言语,恍然大悟。

      地面上忽的一阵乱响,在井底下便是惊天动地般。

      两个少年不再多言,抬首凝目。侧耳细听。

      达达的马蹄声就跟在他们的身后一般,盯在他们两的脑门上,贴在他们的耳朵边上,咚咚地响着。

      敲击着两颗渐渐紧张而慌忙的心。

      夜色里,那慢慢逼近的人马,像是夜兽睁着恶狠狠的目光猎食。

      忽远忽近。一番挣扎,才渐渐远去,安静下来。万籁寂静。

      初生牛犊的两个少年,一时无言,安坐井底。

      阿政抬起头,视野下小小圆形的天空里,盛满了点点星辰。他一点也不觉得冷,也没有的恐慌惧怕,仿佛从未有过的潇洒,忽然觉得一瞬间历经了一生起伏。只是,他不曾知道,他的一生不仅仅这些。

      他移下目光,瞧着同样仰望天空的青萼。她明丽的侧脸,暴露在照进井底下少许月色下。阿政甚至在想,这位大胆而放任的公主倒是美极,她算是他见过除了他的母亲以外最美的女子了吧。

      原来,这井底,并非坐井观天,而是别有洞天。

      只是,很久很久以后,嬴政一直都在怀念井底下抬头那片夜空。

      只怕那是他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美景。

      青萼紧缩着身子,感到清冷。她稍稍靠近阿政,伸手便挽上他的手臂。眼睛像是琉璃珠子,盯着一下子僵硬着身子的阿政,笑问他:“阿政,我一直想问你……”

      从这姑娘靠近开始,他就说不出得奇怪,可心底里还是欢喜的。

      阿政抬起头,凤眸灼灼,面色却不自然的冷冽。他问:“你想问我什么?”

      闻言,青萼双颊绯红,双眸琉璃。她笑似含羞花,“我想问你,你就不会笑么?”

      银铃之音,像极竹林里滴落的晨露,像荷池里团团绿叶上荡漾的晶珠。阿政想仔仔细细地看看她的眉眼,是怎样的欢快笑颜。

      却忽的一阵马蹄声响,便闻有人喊道:“这里有口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月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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