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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是你命不该绝 她的气息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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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在中天,光华似水。
锦衣的少年策马挥鞭,毫无头绪地一遍一遍搜着林子。
这时间选得刚刚好。夕阳西下,柳月梢头,正是马术习后,酒肉案前,大快朵颐的好时候。
可今儿个奇了怪了,一个无权无势的他国质子竟然能成功带走他们心底里的神女般存在的青萼公主!他们只要一想起嬴政策马扬起的烟雾障,就不禁恨恨地甩起鞭子,一挥而下,草藤两瓣。
可这个时候,除了肚饿便是气妥,纵然是心有余而力不从,哪里有心情去搜人。唯有王子偃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奈何望尽丛林,也再瞧不见一个人影。若说是嬴政挟持了青萼,他倒宁愿相信是青萼教唆了他!
丛林里哪里还看的见什么人影,除了这几个气急败坏的公子哥儿们,竟瞧不见有谁人,听不见任何动静了。
忽地不知是谁,隐隐之间似是瞧见有个影子一闪而过,忙呼道:“那边!”
王子偃骑马不动,只静静循声望去,确实有影,而且是匹马,一匹奔驰的马。
“他们在那!”那些人有些激动,好小子,终于找到了不是。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想冲上前,将那个叫嬴政的臭小子狠狠地揍上一顿消气再说。
赵偃稳住马,笑道:“马上根本就没人,追它作甚!”
“没……没人……”那马上空空,只有独匹在丛林中惊慌乱跑,马背上确实无人。
“这里有口井!”匆忙中有一个低低地声音,却足够叫人听得清楚。
井底的人俱抬头警惕,嬴政瞪大了眼睛看着井口那方天地,不知不觉间,他冰凉的手紧紧握在青萼的柔软的手上。
头顶上的空气迷乱而焦躁,可就是不见有动静。
“慢着!”赵偃终于开口,带着丝不解玩味道:“赵德,你就这么想找到青萼?躲进井里反而受困,她怎么会躲在这里面,更何况她不仅最怕井的,她还最怕这种狭小黑暗的地方。难道这个你也不记得了?”
“看看不就知道了!废什么话!”一个胆大的公子一拂手,鞭子一抽便上前探身往下看。
借着月色,只见明亮处白色莹莹,黯淡处黑漆漆一片。
“什么也无,倒还有井水!”此言一出,原那些不知为何会屏住呼吸的人们都呼出一口气。左看右看都觉着此地邪乎得紧,怎么两个大活人一下子没影了。
有人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吧。现下已经宵禁,回去遣重兵守住城门口,就不信逮不着他!”
“是是是!对对对!”一群饥肠辘辘,口里缺油,忙跟着应和。纷纷盯着赵偃,赵偃盯着井口半晌,才狠狠朝井里吐了口,这才掉转马头。
等到头顶达达的马蹄声响渐渐远去,那井口下藏着的两个人儿方敢大口出气。青萼死死盯着头顶一片天,不言不语。嬴政看了眼她,又看了看天。思量半晌,还是问道:“咱们要躲在这里多久?”
“嘘。”青萼死死盯着井口外边,示意他别说话。
嬴政便不再多言,只和她一起看着头顶那一方天空。
夜色静谧,外面的细碎声响,到了井里似乎被放大一般。蛙声一片,和着蝉鸣,还有一阵阵清风呼呼而过。头顶上那方星空,繁星被圈在井口,不动声色,似乎也在盯着他们。月色皎洁,银色的月光铺撒大地,漫过井口,渐渐往井底下蔓延,一点一点,恍如沾了水的青苔,慢慢变成莹莹水色。
青萼紧紧盯着那水银般流动的月光,忽地眸光一亮,俏脸上露出笑意,呢喃道:“就是这里!”
\"赶紧的,时辰一过,就难找了!\"青萼唰地起身,俯身抬首,紧紧盯着那抹皎洁月色下莹莹光芒。她伸手想抓,奈何差那么一点,身边人木讷看着竟无动静。她转身蹙眉,“赶紧帮忙啊!”
嬴政闻言,虽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但还是上前一把碰上那莹白光色,不想指尖触摸到的竟是冰凉的尖锐。嬴政心一惊,再看身边女子,眸里笑意——指尖所触十分熟悉,并不是井壁土石,而是青铜材质!
“这就是咱们逃出生天的钥匙!”青萼双手环抱,轻挑起头看着面露喜色的嬴政,“快,顺着井壁纹路……”
嗤——
青萼话未说完,嬴政手腕左右皆一用力,那青铜石陷入井壁的深壑。随着沉闷的声音,吱呀吱呀像是在井里盘旋回荡。
两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吱呀的井壁,不觉地心也跟着提起来。淡淡月色下,依稀可见井壁微微松动。
青萼上前伸手一推,井壁上出现一条缝,缓缓延伸,竟是一扇容人通过的密门。
“常年无人通行,这破石门都有点笨拙了!”青萼歪了歪脑袋,倾身用力推门。嬴政见状,赶紧帮忙,甫一用力,密门顷然而开,眼前忽地一暗,却迎面而来清风。
这是与井外空气不同的,是潮湿的,带着浓郁青苔气味的流动空气。这便是生路!
“愣着作甚!”青萼松了口气,一把拉住嬴政的手,低着头往里走去。
通道里气味复杂,青萼莫名有些害怕,紧紧握住嬴政的手,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前行。
明明一开始是由这丫头带路,随着越往里走,越是暗无天日漆黑一片,像是永无止境地黑洞。青萼慢慢不敢走,躲到嬴政的身后,由他领着她一点点前行。
嬴政话本不多,青萼嘟囔着许久,似乎是给自己打气,轻声道,“这秘密通道全邯郸城除了我,已经没有人知晓了。”
嬴政心知肚明,这蛮横的公主竟是怕黑,如今情形,虽是瞧不见她的面庞,但也能在心里描摹出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勾起唇角,索性让她转移注意力,“那你是如何知晓的呢?”
青萼闻言,倒是放轻松了些,靠近了些,一只手紧紧握着嬴政的手,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抓紧他的衣袖,“老赵王当年临终前悄悄告诉柯哥哥的时候,我就躲在一边。”
“老赵王?如今的赵王不晓得吗?”
“哼,老赵王知道自己的儿孙都是什么德行,思量着他身后不定有什么祸端。以防再有君王被困都城的灭国之危,他只能选择儿孙中最有前途的柯哥哥啦!”
嬴政蓦地驻足不走,回眸看了眼身后的倩影,不禁挑眉——明明是自己的亲爷爷,却口口声声一个老赵王,倒是那一声声柯哥哥唤得亲切。
青萼似有察觉,立马又紧紧抓住嬴政的衣袖,轻轻推了推他,示意他继续走。
嬴政缓过神,自己一只胳膊被这丫头架得死死,侧身继续探路。她急促的呼吸声似乎就在他耳畔,他明显感受到她的紧张,他叹道:“所以你方才说全邯郸只你一人知晓,离了邯郸城,还有你柯哥哥知晓。”
“恩?”青萼思量半刻,这傻小子,好似不怎么听的进去话,却着实每句都记得住!
沉默片刻,青萼难忍这暗无天日的环境,忍不住道:“这暗道是直通邯郸城外通向晋阳的官道,上了官道,到了晋阳城,你就容易回秦国了。”
嬴政心一惊,这暗道能帮他逃出城已经是大喜,竟然还是直通去晋阳,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
“你呢?你出去之后有何打算?”黑暗中,嬴政若有若无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依旧凛冽。
青萼忽地笑出声,清脆莞尔,“自然是和你一起去秦!”她说的坚定不已,他心中沉闷全抛出去,松了口气般,竟是有些欢喜。
“柯哥哥在秦国,我将你救了出去带回秦国,理应放我柯哥哥了吧!”青萼打定主意,像是在问他,却是在通知他。
嬴政心里的那块才浮起的石头又重重落了下去。他想起,王宫里那么几位质子,偏偏就选了他秦国质子呢。
原来如此。
一时无话,这原就漆黑一片的甬道更是暗淡之极,没有的话音,只剩阵阵的呼吸声。
“阿政……”自小在后宫长大,众多公主里脱颖而出,青萼最会察言观色,她却始终看不透身前领着自己前行的傻小子。他一会一本正经,一会呆傻得可以,现在又好像故意不说话,浑身僵硬板滞,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嬴政!”青萼气急,大叫一声。“政——政——政——”甬道顿时充斥着阵阵回声,有些鬼魅。
嬴政忙止步,刚一回身,怀里一紧,便被青萼扑个满怀。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可怀里的人紧紧抱着自己,竟还有些瑟瑟发抖,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忽地想起方才赵偃在井口嗤笑的声音——她不仅最怕井的,她还最怕这种狭小黑暗的地方。
嬴政心有些软,伸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可怀里人抱得更紧了,他才轻轻拥着她。平日里蛮横不讲理,撒娇骄傲的她,原来也是娇小而柔弱。
怀里人渐渐安稳,只听得她埋在他怀里轻声道:“你不准说话!……不,你不要不说话,随便说点什么都好!我……”
嬴政怔怔片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其实,我也害怕,只是因为我是男人,才不表现出来。”
“扑哧——”怀里人低头一笑,才轻轻往后不再抱着他,只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心里阴霾渐渐散开,青萼笑道:“什么男人,你成人礼未行,顶多算个小子!”
他瞧不清她的容颜,却能感觉到她渐渐平和的气息。他伸手紧握她的手,拉了拉继续往前探路,边接着说道:“罢了,我的确害怕,没什么需要掩饰。可是质子府里,还有王宫里,有时候甚至比这里更黑暗,更可怕,所以我只要能逃出去,这些都不算得上什么。只是,我言微人轻,无计可施……其实,我更要谢谢你。”
嬴政小心往前探路前行,一边等待身边的回应,可是过了好久,她的气息就在身畔,她手的温度就在手心里。他喉咙一哑:“青萼……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唤她。青萼心里没来由的定下来,她轻轻依靠着他的肩膀,在黑暗里随着他前行。
甬道寂寂,耳边轻轻地呼吸声,忽地倏忽一声——一阵阵风的声音。
两人都是一怔,皆停下脚步,青萼喜极,展颜笑道:“是你命不该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