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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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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然在读研的这段时间里练就的另一项本事就是推杯换盏不露声色。
以前每每仗着自己酒量好就往下灌,同学聚会、公司活动,基本在众人心目中树立起了一个酒桌豪女的形象。但这也有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酒桌上第一个倒下的就是她。
于是,经过几次酒醉到令人头痛欲裂的经历之后,白然悟出了一个道理,人不能太显。树大招风嘛,谁让你能喝呢,能喝不把你灌倒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别人心里头都觉得不痛快。于是一开桌,基本满桌的人第一个灌的目标就是她,想当然的,第一个倒下去的也一定是她。而且基本这倒下去的速度绝不是盖的,连个吐空从来一轮的机会都不给,直接灌倒趴在桌上睡死过去。直到众人吃够了、喝够了也闹够了,才找几个人把许大小姐搬回去。
伟大的许女士在经历一个无知无觉的夜晚之后,第二天终于在头痛和饥饿中醒过来,开始追着前夜每一个同桌吃饭的人愤怒地发泄自己的不满。
终于,在读研的这段期间里,白然深刻地研究了一下这个问题的前因后果,打算要开始改变自己在酒桌上的形象了。
就这一点,白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在“不经意”间告诉别人,自己酒量不好,一杯就倒。
这个谣言通过三年读研的积累,最终在毕业散伙饭上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可。
头一回,白然神清气爽地拎着满口豪言壮语,满面涕泗横流,脚步蹒跚妖娆的同学走出了酒馆。
她发现,站着看人满地爬是一件多么振奋人心的事。
于是此刻,白然认为,她可以去看看满地爬着酒鬼的场景,以此作为宁波对她这位归来游子的欢迎礼。
没人主动给自己磕头请安,那就自己主动去找人看吧。白然发挥她强烈的主观能动性,做了个决定。
往家里给阿姆挂了个电话,白然就又一次摁响了老宋的手机,晚上约去酒吧。
老宋的车开到酒吧门口的时候,白然就踢着那双半干不湿的高跟鞋靠在门框上,身边站着个酒保,就着夜色里的斜风细雨,在门口的地毯上扣干脚底的水。
“才来!”白然提了一个声调冲着副驾驶室喊了一句。
深色玻璃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圆圆的脸,长头发披在肩头,梳了个公主头,化了一点淡淡的妆,带着一副无框的眼镜儿。
是个女的……而且有点眼熟,貌似哪里见过。
“呃……这个,不好意思,认错了……”白然连忙道歉。
头一低,目光正中女人紫色低胸连衫裙的胸口处。
白然心中猛然高呼:真人版童颜□□啊!
内心的高呼还没结束,就看见女人身边副驾驶室里某个似乎眼熟的青胡渣下巴。
“爱妃平身,免礼免礼。”夹着烟,爬着汗毛的胳膊越过女人重中之重的部位,伸到车窗外面挥了挥。
白然脸瞬间拉得老长。
她开始回忆,这个女人到底在什么时候出现过。
既不是同事也不是同学,也不像是朋友的朋友。但凡自己认识的人里有这么个特征如此之凸出的人,她绝对不可能把人家名字忘了。但是绝对是真的在哪儿见过,问题是到底哪儿?
正想着的时候,老宋下车了。
“平时没见你这么客气啊,都认识这么久了,现在还行什么大礼,你说你这人,真是……”老宋没事就喜欢招猫逗狗,对谁都不例外。
可惜白然一时间依旧沉浸在□□带来的冲击中,并没有发现这句话的杀伤力。
开车的女人弯腰在车座上鼓捣了一阵,随后也拎着个包下了车。然后蹲下来,把扣了一般的高跟鞋扣给扣上。
站在白然身后的酒保用一种近乎于崇拜的眼神看着女人的某些和谐部分,直到女人站起身来再三提醒叫保安去把车给停了,这才恍恍惚惚地一路飘着走了。
“这位是……”女人镜片后头政教处主任一样的眼神让白然连说话口气都正经了几分。
老宋立刻摆出一副苦逼的脸看着女人:“债主。”
债主伸手推了一把架在鼻梁上的眼睛,小坤包挎在右手胳膊上,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肘:“你自己知道就好。”
唰唰唰——白然眼前闪过一页页纸张。她记起来了,她确实记得这个女人。确切的说,她记住了这个女人身上最大的两个特征。第一个,就是所有人看过去时第一眼就会看到的这个部分,第二个就是这女人推眼镜的动作。
白然见过她,在老宋的漫画里见过。某个老宋自己在角色介绍里评论为色厉内荏、狡猾毒辣、无孔不入、阴险狡诈的总裁,童颜、□□、煽情的低胸连衫裙。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真人脸上带着的是一副较为柔和的无框镜,漫画里戴了一副板材全黑框镜,更是将角色特点发挥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然很感叹,老宋确实在寥寥几笔中就将人物的精髓全部表现了出来。
足够的形神兼俱。
在白然打算要开口套近乎的时候,女人已经先说话了:“哦,我见过你!”
白然表示,不可能,我就只在漫画里看过你,你又是哪儿看到过我的?
女人没给她机会解释,又来了一句:“半年前新发行的那套插画集。”
白然想了想,啊对啊,掐着指头算算,老宋借用她形象画的又一套插画集是该出版了。
正想要再问一句,女人又一次补充了:“就是我做的策划。”
于是,白然有种喝水都噎到的感觉。
她非常想说:我操,你至于么,一句话分三段说!
“你至于么,一句话分三段说!平时说话跟打机关枪一样,现在一个完整的屁非要放个稀碎。”老宋已经替她崩溃了。
女人又推了一把眼镜:“那你可以不用凑过来闻。”
老宋语塞了。
老宋抽筋了。
老宋痛苦了。
“白然,你看到没?老子就是天天被这种女人催稿啊!天天玩儿命一样催啊!催得我腿毛都开始发白了啊!胳膊肘这里的毛都开始秃了啊!”
“行啊,那我就不催了,你们慢慢喝,我先回去睡了。下个月月初交不出第一期手稿来,你自己去和出版商谈,啊。”女人挥挥手,从包里抽出一杆伞来撑上,“诶,保安,车不用停了,我这就开走。”
“姑奶奶!”老宋仰天长哭,“够了啊!我叫你姑奶奶了还不成么?你把我车开走,我怎么回工作室啊?”
“打的啊,你一个大男人的,还怕半夜打的不安全?”女人翻个白眼。
“行了行了,您老行行好,您老不生气。我这不还全指望您了么。哎呦,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老宋开始求爷爷告奶奶了。
女人哼了一声,一边吊起嘴角笑笑:“那你是要留我当司机呢?”
“啊不不不……小的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靠您老一路扶持。啊,这个,小的要是没了您,吃不下走不动睡不好。”老宋彻底狗腿了。
女人又哼了一声,另一边嘴角也吊起来了,这才冲开车的保安挥了挥手,在老宋点头哈腰地迎门中地走进了酒吧。
白然跟在后面,用胳膊肘捅了捅老宋:“没想到你好这口。”
老宋抬起头来,用一种一言难尽的晦涩眼神看着白然:“哪口?”
“女王……”
老宋瞬间泪流满面。
“诶你怎么找了这么个……特色的策划啊……哦,对了,你是看中人家那个……吧?”白然继续发扬和延续来自于家族血统的八卦精神。
“那这,那……凡事都有两面是吧,你是没看见她怎么跟人家出版商谈条件……是吧,你看看,对我都这样,对别人……啊,这个,我怎么可能只挑这么一个条件呢是吧。”老宋一边用手比划着白然所指的重点,一边也稀稀碎碎地把中心思想委婉地表达出来。
“这么说那什么才是你的首选条件吧?”
“啊不……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呢?许白然同志。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这个正直勤劳勇敢的新时代劳动者呢?”
“正直……”白然表示不再打算对这番没营养的对话给予评论。
白然这个人并不像大多数的本地人一样恒信佛教,而这个一直自称无神论者的人却很相信老天有眼和因果报应这两句话。
因为她觉得,只有这两句话才能解释世间发生的无数不能用道理来解释的事。
就像很多年后她开始考虑那天晚上究竟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地想要去酒吧,去酒吧也就罢了,为什么又要鬼迷心窍的叫上了老宋,叫上了老宋也无所谓了,可又是为什么老宋会把他那个傲娇女王策划也给带来了。
白然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这是老天爷要怪她和刘朔坤分手后一走就是五年,中途还打了个电话硌硬人的结果。
因为这天,白然被恶狠狠地硌硬到了。
被这个她所谓的老天爷给硌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