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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白然再一次拎起包袱上北京求学求进步的时候,已经经历了一次改头换面。虽然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此时此刻她说话做事的腔调和方式已经活脱脱变成了四年前的那个刘朔坤。
      知道不能和鸡血上涌的人争辩了,知道先把人话听完再说该说的事儿了,知道这世界并不都是这么一是一二是二了,有的时候还有个一点五上下,也知道,凡事不能做绝了,给自己给别人都要学会留一手余地,不至于将来进退无路、出入无门。
      这一些,以前看刘朔坤做的时候她从来都没觉得是那么的有必要。因为那时候她总是相信一句话:大饼配油条,小葱拌豆腐,再缺心眼儿的人也能找到个心眼多的没地儿放的人互相填补。
      然后她就很决绝地分手了,再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儿,她这坑的萝卜被她自己个儿给拔了,下一个萝卜要想再埋里头,得要互相愿意不说,多少都要磨合磨合,蹭掉点皮儿根须。她要么得有足够的耐心等着这个磨合期过去,要么就去拔别人坑里已经长得差不多了的。
      前一个,她没耐心,后一个,她没脸皮。所以自己个儿也算是半死心了。

      这五年,白然实在说不上自己读书工作到底能长进多少,但有一点值得肯定的就是,她能沉得住气坐下来不扯着嗓门说话了。

      白然走之前去青石街太公的老宅子看过最后一次,毕竟那里终归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哪里开始的就要从哪里结束,不然总和拉屎没擦干净屁股似的。
      那天走的时候也是下大雨。
      天色黑压压的,就像是戴在手臂上的黑纱。
      整条巷子,没了小时候的馄饨铺子,没了汽水店,没了卖菜的阿婆,所有人都掩着窗子,就好像要把天地间的雨和28弄丧事的悲哀给隔离开来。
      白然那天穿着一件雨衣,前门襟摁扣子的那种透明塑料雨衣。

      宁波的雨,下大了的时候撑伞压根儿就不顶事儿。伞小的给吹翻过去,伞大的就扯着人跟着风一路就像降落伞似的打漂。
      白然小时候念书,放学回家下雨,没少因为这雨这风淋得精透。
      尤其是夏天,身上还穿着劣质的校服衬衣。本来就没什么安全系数,一淋雨,里头哪儿哪儿的风景全部都免费观看。好在这雨大起来的时候基本没人还能有这闲心东看西瞧的,顶多几个缺德的,手里捧着杯热咖啡靠在写字楼开着的窗户门上看地下大马路正中间被吹得东倒西歪的人群和半空中群怪魔乱舞似的公司广告牌消遣。
      此般行为,在白然工作之后也变成了闲时的一种乐趣。尤其是当她回想起自己初高中不再挤公交车而是改骑自行车之后,在经期时骑着自行车从桥洞底下经过,水直接漫过腰际线连那什么都全部湿透的感觉,顿时有种翻身农奴的豪爽气概,感觉一切苦尽甘来。

      这么说起来,当时白然身上穿得那件雨衣就是她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买的,穿了没几次,就小学毕业了。
      之后就再也没用过。
      她收拾包袱的时候,阿姆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这件雨衣,反正折叠起来不大,叫她干脆带去,保不准什么时候下雨没带伞就能用上。
      白然本来也实在不想多拿这么一件穿都不好意思穿的雨衣,可心里觉得过意不去。阿太头七刚过,她就这么走了。阿姆一边骂她这小赤佬、小没心肝的,一边也知道,没准儿宁波这一处地界真的让她伤了心了,她躲出去就是疗伤去的。
      结果带着带着,真的就在最后一回走那条巷子的时候下雨了。
      而且下得很彻底,很悲壮。

      白然自太公没了之后就没流过一滴眼泪。
      分手那阵儿也是。
      这一场雨下得她忽然间心里就敞亮了,就明白了。虽然她说不出自己弄明白了什么,但总觉得,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老天爷就像是替她举行了一场秘密的哭丧,对着这条巷子,对着这一座座的老宅子,对着一切和这里有关的记忆和爱情、人和事儿,哭到昏天暗地。
      然后,雨停了,白然拨开雨衣的帽子,打的,去机场。

      再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半边的连衣裙已经被雨淋湿了。
      老宋给的伞充其量就是一顶阳伞,超市里卖的那种细细小小杆儿,带着一层花花绿绿特骚包的银色胶质层的防晒反光材料,上面印的图案一看才知道,根本就是他那个工作室里拿出来的系列周边,半点不顶事儿。
      白然看看自个儿溅满泥浆的脚脖,慢吞吞地吐烟,慢得就像以前刘朔坤看她抽风完之后说事儿时一样,让旁人看了都觉得焦躁。
      她也就是想在这儿走走,就只是走走,没想到这破天气能下雨下成这样,要知道这还不早搭着老宋的顺风车回家去了。

      其实这躲去北京的五年里,白然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什么当初会觉得非要分手不可。
      这个问题之前俩人吵起来的时候刘朔坤也问过她,用得着么?
      谁知道呢?那时候她绝对是急火攻心,表面上做出来的行为越冷静,其实大脑里就跟短路了一样,彻底已经死机了。
      她之所以当时很冷静地能说“我们分手吧”,现在想来估计还是因为彻底除了郁闷就是不爽。可她也找不到别的办法再给自己争取些什么权益,干脆就这么办吧,先分了再说。
      是的,她当时确实是想分手,但是她自己个儿把话说死了,明明只是想要先分了再说的,却不料弄成了现在这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如今再想想,都觉得那时候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再想想,觉得那时候刘朔坤对她的一再忍让绝对就是比她自己的所作所为更加不可理喻。
      这也是为什么白然老觉得刘朔坤不够尊重自己,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原因。
      她觉得没理由啊。
      真的,刘朔坤,你又没欠我也又没怎么我,诶你丫倒是说你凭什么对我这么上心啊?为什么啊?
      这个“为什么”在白然的脑子里回荡了很多年,直到某天她打开电视,看到里面女人哭着喊着在男人怀里一遍遍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儿对我!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于是,她决定要终止这么狗血淋漓的思考了。
      所以,这个问题也就没有被解决了。

      这些年里白然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没事儿就回忆回忆过去,细细分析每一件事的来龙去脉,然后得出个结论: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
      她觉得这么做很有成就感,而且能让她感觉得到自己在变得越来越理智。恩,当然,是感觉自己变理智了。

      这一路过去,白然抽掉了半包烟。
      她也没细细考虑过到底是怎么在大雨倾盆的情况下又拖着行李箱又撑着伞地从坤包里摸出烟来点上抽的。到最后走出的时候,手里攥了十个掐掉了烟丝的光杆儿烟头。
      倒是说到这烟瘾……也是分手之后才染上的。

      这不一个人心情郁卒地去考研又读书去了么。
      刚一推门进宿舍就被一阵烟雾给熏了出来。
      白然赶苍蝇似的赶跑烟气,这才在宿舍窗台上看见一条团影子。
      “呦,来了啊。”这口气说得跟俩人以前有多熟似的。
      “这是……研一的宿舍吧?”白然眯着眼睛分辨那团影子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影子动了动,把紧闭的窗户唰唰地推开,然后荡着腿从窗台上跳下,晃荡着走到白然面前:“不抽烟啊。”
      一时间,白然没分清这句话是疑问句还是陈述句。在停顿了几秒之后说:“我不介意抽烟。”
      很明显,对方也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表示无法理解。
      于是,两人在烟雾里大眼瞪大眼。
      找到这位室友的眼睛方位花了白然几秒钟时间。
      倒不是因为视力问题,也不是烟雾太浓,实在是这位姑娘已经在白然的视平线以下了。
      白然默默地估计了一下,她身高不算高,一米六几,正常沿海城市的南方女人这样都算很不错了。这姑娘头顶在白然下巴左右撑死也就一米五几,没准儿连个五五都不到,难怪一下子连人在哪儿都看不出来。
      透过新室友不爽的仰视眼神,白然发现自己在一进门的时候就已经两次踩到了对方的地雷,于是尽量用比较和善的口气问:“这上下铺……”
      “我要上铺,我怕你把我压死。”姑娘比较了一下双方体重,然后敲敲床栏杆,“烟往上走,也省得熏死你。”
      白然又停顿了几秒,内心狂吼,老娘不过比你高十公分多,你长不高怪老娘比你重啊?我操!我多少都算是苗条身材标准体重,居然说老娘会压死你!但是她一个字儿都没往外蹦,只是再次问了一遍:“这是研一宿舍吧?”
      “是啊?不然呢?保洁部还是物业处?”姑娘一手在裤袋里摩挲,一手捏着一盒皱巴巴的烟,头也不抬地问。
      白然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点点头:“哦,好,你烟头别往床上扔。”
      其实,她以为这自己走错进了大一宿舍。
      至少这姑娘撑死也只有大一这年龄可以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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