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罹草

16、十六

　　“你干嘛？有什么事？”
　　“你吃了没？”
　　“吃了！”
　　“饭。”
　　“什么？”
　　“饭吃了没？”
　　“我这不是吃了么，泡面！听见没？”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呢？”

　　许白然都想打人了。
　　果然不该和喝多了的人讲道理，饭和面都能拿来争论。这种事也就刘朔坤这样死板的人才干得出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出来吃饭。我在附近大排档……嗝……”顺带打了个酒嗝。
　　许白然感觉自己额头都开始爆青筋了。她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就是刘朔坤在大排档吃了饭没钱付，用身上仅剩的最后一点钱给她冲个话费，然后把人叫去结账的。
　　为什么找她呢，因为这块儿住得最近的不就是她倒霉催的许白然么。
　　但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住这儿的呢？
　　又是杨天雪这个大嘴巴！

　　她觉得自己该厚道一回。
　　“喂，天雪，刘朔坤喝醉了，你要不……”
　　“嗯……嗯？”接电话的声音嗲得让许白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刘朔坤好像喝多了，在我家附近的大……”
　　她没说下去了，因为电话另一头传来了浅浅的呼吸声，亲吻皮肤的触碰，还有另一个熟悉得不得了的声音：“谁啊？别理他，挂了挂了，继续……”
　　许白然觉得自己有种踩到了新鲜狗屎的感觉。热气腾腾，质感柔软……
　　“嗯？白然？小坤怎么了？”
　　“没……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许白然匆匆挂掉了电话。她说不出自己此刻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很不安，非常的不安，就好像小时候在作业本儿下面垫着本漫画书偷偷看被阿姆发现了一样。她知道自己肯定要做些什么，虽然不知道究竟还能做什么。所以就这么捏着手机，往裤兜里踹了几百块钱就火急火燎地往外头跑去。
　　刚一出门，手机又和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你刚才有事？”
　　“同事打错电话了。”
　　“还在家？”
　　“刚出门。”
　　“记得锁门。”
　　“知道。”
　　“过马路小心，右边第二家。”
　　“好。”

　　许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出的门，怎么下的楼，怎么过的马路。
　　她倒是记得清楚刘朔坤叫她要小心过马路，可直到她站到那张桌前的时候，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的。
　　也或许不是空白，是浑浑噩噩才对。

　　刘朔坤坐在那儿等烧烤。桌面上放了几盘刚端上来的香菇和茄子，还有一瓶可乐。
　　人，好端端地坐在那儿，既没有趴着更没有躺着，甚至时不时看看手机屏幕。

　　“来了？坐。”
　　许白然眯着眼睛看他。
　　表现得挺正常的，没什么不对劲。
　　要不是因为脸上还有点泛红，说话舌头还有点不利索，她都怀疑刘朔坤时不时存心装醉酒来骗她买单的。
　　“找我有事？”
　　“不是还没吃饭么，刚叫了一份炒饭，一会儿就上来了。”刘朔坤拿着玻璃瓶喝一口。
　　“干嘛啊？”
　　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看看就没安好心。
　　“这不叫你下楼吃饭么？”
　　我操！
　　“就叫我下楼吃饭？你还真好心，干嘛不好人做到底给我送上来啊？”许白然的智商不低，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刘朔坤面前总会表现得有些近乎弱智。
　　“省得你一转背就给扔垃圾桶里了。还把好心当作驴肝肺。”
　　“刘朔坤！你就不会好好说话啊？！我要不是看在你喝高了的份儿上，我还真随便你躺在大马路上睡死过去。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话刚说出口，许白然就开始想，刘朔坤究竟得了她什么便宜了。
　　“你嗓门小点，我头痛。”刘朔坤揉揉额角，眯着眼睛。
　　许白然当然是看不到，她在表现出愤怒之前，脸上先出现的是一种叫做担心的表情。
　　“该，叫你喝这么多！”
　　刘朔坤忽然就笑了：“我喝得多？能有你多？你也不想想自己每次喝高了都在干些什么。”
　　“刘朔坤！你丫有病啊，专门叫我下来就是来给人添堵的是么？”
　　“行了行了，别吵了，吃饭，吃饭。”
　　炒饭端上来，刘朔坤把盘子往许白然面前一推，拔了一双筷子塞在她手里。
　　“没给醋和辣椒。”
　　“你不是说你不舒服么？不舒服就吃的清淡点。”
　　“清淡点？你这人也真有意思，大排档的炒饭还叫清淡。”
　　说归说，吃归吃，许白然不在意自己多吃一份饭，反正这人清醒着，账跑不掉。

　　“你叫我出来干嘛？就吃饭？”许白然嘴里塞着饭，也顾不得形象不形象了，反正这肚子里憋着的东西，不问个清楚她也吃不踏实，“是不是你和她……”
　　“谁？”刘朔坤用筷子把竹签儿上的烤鱿鱼烤里脊都划拉下来弄到盆子里，“吃吧。”
　　“还谁呢，就是……她啊。”
　　哼，让你丫装！孙子！
　　刘朔坤自然不是傻子，但是现在是真傻还是假傻倒是有些分不出来了。
　　“吃饭。”拿筷子点点盘子里的烧烤，言简意赅。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许白然嘴里鼓鼓地，还勉强要挤出一句话来挤兑他。
　　想不到的是，刘朔坤居然乐了！
　　这货居然乐了！
　　丫脑子有病啊还是真喝傻了啊？
　　等到许白然反应过来他究竟是为什么乐的，心里大骂了一声：我操！他居然敢揪着她说话的把柄偷笑！
　　一个白眼翻上去：“给你点颜色就敢开染坊啊？！活该戴绿帽！”
　　话刚出口，她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刘朔坤脸色变了。没这么和颜悦色了。
　　“那个……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刚刚才知道你们……”咽一口唾沫，许白然还从来没觉得自己在刘朔坤面前这么心虚过。
　　“知道什么？”刘朔坤皱眉问。
　　“反正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那什么……反正……你看这事儿也这样了，就看开点呗。哪，我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会搞成这样，不过你以后要是再有女朋友了呢，抽空也多陪陪人家。毕竟都是女人嘛。”许白然赔笑，“这事肯定是她不对。不过我们也要想想看原因在哪里是不是？光生气光不开心也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们呢都得向前看，你说呢？”
　　刘朔坤盯着鱿鱼的那双眼睛往许白然脸上挪，说不清究竟在想什么。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你就当我没说过吧。”许白然低头扒饭。
　　刘朔坤鼻孔出气笑了一下，听上去也是挺无奈的。
　　“你说，你当初非要分手，除了我安排太多管太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么？”刘朔坤侧着脑袋问。
　　你丫终于知道要反省自己究竟哪里做的不够好了么？
　　哼，早些年你干嘛去了？
　　非要戴了绿帽才知道自己做情人有多不适合么？

　　许白然还想再损他几句，但是她也想给自己积点口德。
　　筷子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一本正经的姿态。
　　“其实你这个人还不错的。”
　　不管这张好人卡他需不需要，许白然也觉得自己起码要为两人之前的那段感情下个结论。
　　“不过呢，我是觉得……也就我自己觉得，你愿不愿意听是你自己的事，我也不知道她……咳，别人会怎么想。那，你会想很多很多东西，会给你和你的……另一半安排好你们的一切生活，包括将来。你可以给别人很多，但有些却未必是对方真的需要的。这个你懂么？”
　　刘朔坤点点头：“你说。”
　　“就好比安排将来吧。当你想和一个人一起过下去的时候，你会把对方安排进你的计划里，但是你安排的时候你有没有去问过别人的想法？将来这个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过的，这是两个人，可能到以后你有了孩子会有三个人、四个人……但是谁也不知道将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你给别人安排好的也未必是适合对方的。明白么？”
　　刘朔坤顿了顿，再点头。
　　“你有你自己稳定的工作，或许对方也有，但是她是个喜欢不停地做新的事的人，喜欢去尝试，很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你把她像一个宠物或者一个物品一样照看起来的话，等她的新鲜劲儿过去了，她还是会想走的。”
　　“新鲜劲儿？”
　　“你会把人宠坏的。”
　　“也包括你么？”
　　许白然想了想，最后还是点头：“是啊。所以分手之后，我以为重新开始生活会很困难，但是其实不是，很快，很快就会习惯了的。我想她也是一样。”
　　“所以你现在能忘得一干二净了是么？”
　　“也不是这样，我也有时候经常会想想你，毕竟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你一样好。不过都过去了，是不是？不管是我还是她。所以就当我是忠告吧，你以后再找，别再找像这样性格脾气都很大的人了，就算要找，你也花点心思在人心上吧。”
　　都过去了，许白然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头忽然就透亮了。
　　她会时不时想起刘朔坤的好坏，就是因为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