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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晴天霹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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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我们吃的很开心,然而直到他送我回学校,我知道的仍然只有他姓秦。我没有好意思问,当把别的许多事情都聊得很高兴的时候,问名字仿佛就成了一件愚蠢的事。我只好安慰自己说,下一次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回来,我就确定了,我们之间一定还会有下一次。
这天晚上,秦先生给我打了个电话,内容都是空洞洞的问候,然而他把每一句话说的都很漂亮,接他电话的时候,我下意识的观察了一下寝室,杨小萍还没回来,而其余两个人都在很专心的上网,我这才放心的和他聊了起来。
刚刚挂上秦先生的电话,我妈的电话就来了,从她的声音里,我听出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压抑和沮丧,因而,即使妈妈什么都没有说,我也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爸爸被停职了。
我此刻才知道,今天当地的报纸和电视台铺天盖地的报道的一个消息:难产孕妇迟迟不见亲属签字,主刀医生死守规定胎死腹中,这里的主刀医生,就是我爸爸。这件事发生在半个月前,医院本来希望息事宁人,却不知道被什么人捅漏了消息。一时间,我的父亲被推上风口浪尖,人们纷纷谴责这个不负责任的大夫,医院迫于压力在当天下达了停职通知。
我回到家,父亲和母亲的脸色都异常的严峻,不光是因为那死掉的母子俩,更是我父母都坚持的认为自己按规定办事没有错,他们决定跑到医院去据理力争,直接忽略掉了我的反对。
一周后,我母亲被勒令提前退休,接到通知的那一天,我父母在旁人的鄙夷中相互搀扶着走出了医院,在那间我父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医院门口,父亲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
父亲走后,母亲变得愈发的刻薄与沉默,我从宿舍搬回家里,守着她寸步不离。然而母亲还是去了,就在父亲走后的一个月。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弄到的刀片,直接切断了自己喉咙的动脉。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母亲的那一刻,我忽然崇敬起来,她不愧是个老护士了,对一切都准确而犀利。
在我母亲的葬礼上,秦先生第二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那一天他穿了一件黑衬衫,一条牛仔裤,脸上带着我读不懂的复杂表情盯着墓碑上我父亲和母亲的照片。在一个月之内,我接连失去了父亲和母亲,我的眼里全是悲伤,所以我就顺利成章的以为,他眼睛里我读不懂的东西,应该也是一种更深的悲伤。
葬礼过后,我第一次开始严肃的思考,我今后怎么办。读研已经不可能了,然而在拿到毕业证书后,我依然有足够的能力自食其力。父母的房子还在,我不至于流离失所。我还有亲戚和同学,我不至于变成孤家寡人。所以,我还有希望。
那天夜里,我拒绝了杨小萍,也拒绝了我的姑母,一个人回到家,睡在父母睡过大半辈子的床单上,上面残留着的消毒药水的气味,那个我从小就讨厌的气味,此刻让我觉得温暖。闻着这味道,我开始强烈的思念起我的父母,无论外人眼中他们是对是错,方广华和徐丽都是我无可取代的爸爸和妈妈。父母的床头依旧摆着他们年轻时候的合照,望着照片里那对笑得幸福而灿烂的年轻夫妻,我哭起来。
“难受么?”那个声音仿佛是在黑夜里的一只鬼发出来的,很平静,但平静中夹杂着凄厉,他的话音刚落,窗外梧桐的叶子在风里就开始婆瑟着也发出声响,仿佛一阵美妙的伴奏。我的哭声在他的问话中戛然而止。我不害怕鬼魂,然而我怕活着的人。我下意识的身手要开灯,那人却说,“别开。”真奇怪,他的话让我想去服从,我乖乖的没有开灯,甚至都没有想一想他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家里。“死的人已经死了,不如想一想活着的人。现在,你和我一样了,都只有一个人。”我开始害怕,他的声音越平静,我就越害怕。这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秦先生了。我在黑暗中寻找可以让我防身的东西,我后悔为什么没有接受姑母或者小萍的建议,而选择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家里,真的是命运使然么?他一步步向我走过来,我闻得到他身上的气息,是一股强烈的被压制的愤怒,现在,这股愤怒正在慢慢脱离他们主人的控制,从他的每一根毛孔,每一丝气息中流淌出来,我下意识的把父亲枕过的枕头抱在胸前,然而那一堆荞麦皮很快的在我胸前坍塌下去了,谷物摩擦发出簌簌的声音。
我父母的婚床,就这样成了他们女儿的坟场。
完事之后,秦先生一声不响的走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默默的开始流泪,我以为我会这样一只哭下去直到天亮,然而我终究还是睡了。第二天一早,我照常的回到了学校。我母亲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因而我眼里的一种悲伤掩盖了另一种悲伤,下课之后孙铭立刻跑来安慰我,我竭尽所能的跟他无理取闹,然而我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对我好,我终于趴在他怀里将昨夜没有淌完的眼泪流了个一干二净。
我没有想到这一天秦先生就会到学校来找我。我的手机一直响,我索性就关机了,他叫了我同学来宿舍找我,我把门锁上了,最后被,他亲自来了。
他还是第一次我见到的他,然而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你来上课了?”“你不是也来了吗?”我从来不知道我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然而我说了。“跟我走。”他说,站在原地没动,我知道,两个人的较量已经开始了。“滚出去。”“你跟我走。”我的声音变高了,他的音调却依然在原地踏步,我知道我赢不了这个人,但是我不会认输。我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想象他不存在,我试图为自己营造一个虚拟的世界,让一切回到那场手术之前。
然而这不可能。他的嘴唇凑过来,开始亲吻我闭上的眼睛,亲吻我戴着耳机的耳朵,也亲吻我用沉默做抗拒的嘴唇,最后一点羞耻感让我没有在宿舍楼里大叫,我妥协了,跟他离开了我最后一块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