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未晚》白延胡索

24、一家三口

　　第二天，我还是带着嘟嘟去了。
　　当我到达的时候，秦放已经到了，那时候还不到十点钟，只有他一个客人在丽娜的跟随下漫不经心的看着聚光灯下一件件璀璨耀眼的宝石。丽娜第一个看见了我，接着几个女孩子相继喊着“方姐”，最后连经理常诚也高兴的叫了我一声。
　　“你来了。”秦放并没有回头，而嘟嘟立刻冲出了簇拥着他的阿姨们，欢喜跑到了秦放身边去，秦放把嘟嘟抱起来，跟着嘟嘟在他的脸上重重的亲了一口，然后说，“爸爸。”
　　我知道我所有的同事都傻眼了，因为我也傻眼了，我彻底忘记了嘟嘟已经和他父亲建立了密不可分的关系，他的腿是随时随地的准备冲到父亲跟前去的，而他的嘴也是每时每刻都准备好了叫秦放爸爸。
　　我在同事们诧异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走到经理跟前说，“这位秦先生想把上次订的戒指退了。”经理说，“嗯，秦先生和我说过了，已经退了。”退了？我的手刚刚摸到了包里的小盒子，硬硬的分明还在。
　　我回头看了秦放一眼，知道自己又一次落入了他的圈套，然而到此刻为止，我还没有明白秦放这一次的圈套是什么。“东西带来了？”秦放问我，我掏出包里的戒指，在他眼前晃一晃然后递给了经理。“啊，对了。”秦放也走到了我和经理的身边，在后面一群好奇的女孩子的注视下，打开了盒子。“哇。”常诚止不住的惊呼了一声，这样好的东西即使在这家店里也是难得一见得，原本普普通通的一只戒托，在镶了钻石之后，立刻和原来有了天壤之别，而很快的，它就要被拆毁，和当初工匠精心加工所耗费的数十天相比，拆毁他只在一个瞬间就能完成。“怎么样？”秦放带着几乎是不可一世的神情问我的经理。“很好的东西，您不要了？”秦放摇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惋惜起来，你本来是一只绝美的戒指，只是因为我的拒绝就要永远从世界上消失了，我几乎就要劈头盖脸的从经理的手中把戒指抢回来了。然而秦放又接着说，“我要配合这个样子订做一只男戒。”“哦。”经理显然也送了一口气，为这样一件宝物得以保存，他回答说，当然可以。我看着秦放，却倒吸一口凉气，仿佛中我已经猜到了一点什么，而这想法却让我感到彷徨的恐惧。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我会怎么样呢？
　　说完了戒指的事情，经理再一次看着我，此刻我的儿子正抱在秦放手上，他刚刚叫过这个男人爸爸。
　　我无法解释。
　　经理和秦放说好了，几天以后来看设计图纸，接着，秦放抱着我的儿子，堂而皇之的出门了。“方姐。”我在嘟嘟的后面慢慢的跟着，丽娜来拉我，所有的同事都看着我，丽娜问，“这不是上次来订婚戒的先生么？”“谁啊？嘟嘟已经叫爸爸了。”“哎，不过话说回来，他对嘟嘟挺好的。”“这秦先生跟嘟嘟长的有点像。”“什么叫有点，那眼睛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句话突然使女孩子们都沉默了，大家第一次集体的对眼前的这个寡妇生出了怀疑。“那……真是嘟嘟他爸爸啊？”我沉默着，接着女孩子们爆发一阵激动的惊叫，仿佛他们在看偶像剧的最后一集。“方姐，怎么回事儿啊？秦先生是嘟嘟爸爸？”“啊，那你怎么一个人带孩子，这些年他去哪了？”“就是，这么有钱，还让你辛辛苦苦带着孩子出来干活儿。”
　　“妈妈，走了么？”嘟嘟出现在门口，问我。同事们眼睛都盯着我，期待着女主角最后会给予一个怎样的回答。“是。”我把这个字咬的很长，很大声，然而赌气似的跑出了我工作三年的珠宝店。
　　一出来，我就看到秦放倚在门边，那姿势仿佛他正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晒太阳。嘟嘟一直在后面叫我，然而我不理，只是一个人飞快的走起来，看着道路两旁的商店，行人，树木一点点在视线中模糊。突然，秦放拉住了我，动作很快，我甚至连一条街口都没有走完。“第一次昏倒，第二次撞车，那这一次呢？你想怎么样？”我从没有听过秦放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语气里完全不带一点的嘲弄或者调侃，我回头看他，他的表情一如他的声音庄严肃穆。嘟嘟这时候也跟上来了，站在树荫下看着他父母的神情却十分的欢愉。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没有生气，然而受到他的感染，我的语气里也带上了强烈的正式的意味，秦放，我们打了太久的游击战，突袭战，今天，就让我们好好的正面交锋一把。我想我那时的神情一定像个女烈士，随时准备着为保卫祖国抛头颅洒热血。秦放看着我，突然笑了，像嘟嘟一样的孩子似的笑，“方圆，我们是敌人么？”“不，不是”，我说。因为我从来没有赢过你，五年前没有，五年后也没有，我还没有资格做你的敌人。“谢谢。”秦放说，为了我有这样的自知之明吗？“下次我不会来陪你取戒指了，你可以把送我的顺便拿走。”“我会拿走。”然而秦放依然看着我，就像嘟嘟每回做错了事都会这样看着我。
　　路人们一只注视着我和秦放，起初只是注视着我们，接着就开始左顾右盼的寻找隐藏在某处的导演和摄像机。
　　“恨我吗？”秦放问我，每次嘟嘟做错了事都会这样问我，“妈妈你生气了吗？”，他长了一双和他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我摇摇头，五年了，如果我还在恨，那我根本养不活嘟嘟。“那，爱我行吗？”我看着秦放，似乎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然而我听见了，他说要我爱她，要一个被他掠夺到一无所有的女人爱他。秦放，你处心积虑的是又一次布下了圈套，你刚刚把我的儿子抢走，现在，又盯上了我的一颗心，算一算，这是现在唯一还有一部分属于我的东西，因为其中的一部分我已经给了嘟嘟，而残余的这部分你依然不肯放过。“你脸红了。”秦放第三次对我说，我知道我的脸红了，然而你也不必要就这样说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你盯着我通红的脸，等着我的回答，我尽量的把目光移到地面，在一块块地砖中寻找我想要栖身的缝隙。“说你爱我，方圆。”秦放拉着我的胳膊，就势把我拉进他的怀里，然后紧紧的抱着我不让我脱身，秦放，你是再一次用你的力量，来逼迫一个女人。我挣脱不开，于是把脸转向了嘟嘟，我试图用目光告诉我的儿子，他母亲所处的尴尬的处境，然而那时候，嘟嘟的眉头紧紧的拧着，神色里全是对他父亲的担心。嘟嘟，你没看到吗，是你父亲抓着你的母亲，不让她离开，而你的母亲脆弱而无助的就像巢中的一只乳燕，你为什么要反而去担心你的父亲。我再一次试图推开秦放，挣扎中嘟嘟突然哭起来，说，“爸爸，不要让妈妈走。”走，我要去哪里？我不是会一直待在嘟嘟身边吗？作为他的母亲。
　　我看着嘟嘟，茫然，迷惑，费解……突然间，我明白了，嘟嘟数日之间对秦放格外的亲热，是将他作为一个家庭的新成员来欢迎，欢迎他加入由嘟嘟和我组成的家庭之中，而现在，我拒绝了秦放，在他的眼里，无异于我要离开他，要抛弃这个家。
　　嘟嘟，妈妈不是这个意思，真的不是。
　　秦放依旧抱着我，嘟嘟也跑过来抱着我。给两个男人抱紧的这一刻，我忽然释怀了，秦放，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从我父亲杀死你的妻儿的那一刻起，我就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