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未晚》白延胡索

23、另一个故乡

　　我在B城落脚了，来到B城的第一天，我换了新的手机号，让我和过去的一切断开联系，因为将来的日子只会属于我和嘟嘟。
　　我开始带着孩子在一个又一个的劳务市场盘桓。起初我满怀希望的，想找到一个家教之类的工作，然而当雇主听说我是肄业的时候，都摇摇头拒绝了，即便偶尔有一两户看着我的孩子好奇的打听一下，我也编造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秦放说错了的，我学习了四年，虽然该学会的都会了，却因为缺少毕业证，而得不到任何一个家长的认可。
　　放弃了家教，也放弃了所有要求“大学本科”的工作，我开始跟一群三十多岁四十多岁的下岗妇女挤在一起，为了薪水不多的清洁工和洗碗工向一个个雇主摇尾乞怜。那时嘟嘟才一个多月，过几个小时就要喂一回奶，我便用一个婴儿车把他推在身边，好让雇主们看中他的母亲的时候，顺理成章的给出一个拒绝。
　　我差不多有一个月没有找到任何工作，而我的钱越来越少。
　　那一个月里，因为劳累和焦虑，我的体重急速的下降，当其他母亲为怎么样进行产后瘦身而绞尽脑汁时，我的身材差不多恢复的和原来一样，只是肚子上的妊娠纹时时刻刻的提醒我，我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了。
　　后来在房东的介绍下，我开始做钟点工，每天好几家的去给人家做饭，擦地板，或者洗厕所。因为带着孩子的缘故，我出工的价格比别人低一些，然而当我带着嘟嘟离开时，雇主们往往出于对嘟嘟的喜爱，总又额外塞十几二十块钱给我。
　　因为我的儿子从出生两个月起就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帮他妈妈挣钱，我的生活持续下来了，虽然住在远离都市光影喧嚣的城郊，我依然感觉到自己在慢慢的融入这个城市，两年后，我已经可以给外来的务工者指明道路，用当地的方言和小贩讨价还价了。嘟嘟一直是个省心的孩子，两年里没有生过大病，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动不动就哭闹，他的身上，慢慢呈现出了一种深沉的脾气，有时候我看着他看我的眼睛，竟然也猜不透我的儿子究竟在想些什么，一如我当初看不透秦放。如今嘟嘟长大的脸上，越来越明显的呈现出了秦放的样子，有时候，我夜里醒来，盯着嘟嘟熟睡的脸庞，恍然就会觉得那时曾经这样的躺在我身边的秦放。
　　嘟嘟三岁的时候，我换了工作，应聘到一家高级珠宝店做销售员，第一个月我的提成就超过了所有人，女孩子们有一些艳羡，有一些嫉妒的看着这个和她们一样年轻漂亮但却能干的多的女孩子。我能感到同事们中间有一些说法在流传，因为我比他们都要沉默，我和大家之间仿佛用一面玻璃隔开了，我能被看见，却永远不能被感知。
　　第二个月的时候，来店里的一个富商对我流露出了明显的兴趣，我将项链递到他跟前的时候，他会轻轻的拂一拂我的手，我跟他做介绍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的说一两句不好听的笑话儿。我装作没看见，也装作没听到，让富商在我这里买了将近十万块钱的珠宝，而晚上当他再一次回来，将其中一条蓝宝石项链绕到我的脖子上的时候，我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那一刻，富商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转白。最终他在我的鄙夷的神色中慌慌张张的走了，而店里的女孩子们，脸上的表情也由鄙夷变成了敬佩。
　　我就这样在珠宝店有了我的形象。
　　第二天周末，我带来了我的儿子嘟嘟。
　　我在一群女孩子的帮腔下，说服了经理，允许我在周末嘟嘟不上幼儿园的时候把他带来店里照顾。那一天，我还当众告诉了大家，我是一个寡妇。
　　当我成为寡妇之后，大家的态度都变了，女人们习惯性的对那些比她们不幸的女人充满了亲近感，因而，当知道了我一个人带着儿子在B城生活的时候，大家开始尽可能的为我提供各种方便。
　　我就这样在珠宝店留下了，身边的女孩子换了一拨又一拨，当一个因为结婚生子而离开的时候，立刻就有一个更加年轻，更加有活力的顶上来，直到她的少女时代结束。而我已经渐渐老了，虽然我才二十七八岁，面容上看起来甚至更年轻一些，然而我静默的态度和不经意流露出带着沧桑感的眼神却无时无刻不在说明，我已经老了。
　　我看着我的同事们，嬉闹，疯癫，都是我曾经做过但再也不能做的事情，恍如隔世。现在我的一整颗心思考的只有一件事，怎样让我的儿子幸福快乐的活下去。
　　五年间，我极力从点点滴滴摄取着我和儿子需要的养料，我关注一切打折和免费的东西，占尽各种可以得到的便宜，上班的时候，我把自己变成一个口若悬河的骗子，下班之后，我则成了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小偷。
　　只有和嘟嘟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我，那个世界上还没有嘟嘟的时候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