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未晚》白延胡索

17、医院的冥想

　　我在医院醒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摸我的肚子，还好，高高的还在。
　　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疯狂的爱起来这个孩子，我惊异于自己当初怎么会狠心想法设法的杀死他。我难道忘了，这个也是我自己的孩子么？
　　我觉得想上厕所，便搀着挂吊瓶的铁架子站起来，那哗啦啦的声音在黑黢黢的病房里回响，惊醒了我刚刚没有注意到的倚在沙发上的人，是秦放。
　　秦放看我站在床边，也跟着站起来，然而随即又坐下了，他的脸背对着窗户，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还好我的四肢没有受伤，可以一个人走到洗手间去。
　　在走廊里，我立刻认出来这不是我熟悉的附一医院，设施比附一医院的要好，但我不知道医大附近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当我再次回到病房去的时候，秦放已经不在了，换成了我熟悉的女佣人。我忽然疑惑起来，我刚刚看到的究竟是不是秦放。女人睡意正浓的跟我招呼了一声，我摆摆手让她继续睡了。在半夜里醒来真的是件讨厌的事，夜里的人心冷静的让人不能放弃思考。
　　我在哪里，我不知道。刚刚的是不是秦放，我也不知道。我想走到值班的办公室去问一问护士，结果发现他们也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重新回到床上，开始温柔的抚摩我的肚子，我对我的孩子说，妈妈今天真不小心，差一点就让你受伤了，对不起，你不会生气吧。妈妈跟你保证，以后妈妈无论做什么都会先想一想你，不会再无缘无故发疯了。
　　然而我的发疯是无缘无故的么？我记起来了，是秦放让我去我父亲工作过的医院生孩子激怒了我，我甚至打了他一巴掌。可是我的孩子，这些对于你来说，都是无缘无故的发疯吧，你的父亲母亲，将你无耻的扯进了他们的愤怒里，那一刻他们都忘了，作为父母的人，无论如何是有责任好好保护他们的孩子的。
　　这时候，我的孩子踢了我一下，是你赞同还是反对呢？我的心里忽然洋溢起幸福来，所以我想，这是你接受了妈妈的道歉。
　　得到儿子的肯定之后，我觉得困倦的感觉再一次袭来，那一夜，我做了很美的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女佣人已经准备好了牛奶，面包，火腿和鸡蛋。看到食物，我才感到我已经饿得发狂，最近这段时间，我每天都是一个人吃几个人的饭，而现在我已经差不多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我开始狼吞虎咽。
　　一边喝着牛奶，我一边问女佣人，能不能再给我买杯豆浆，对，再加两个鸡蛋。女佣人看着我嘴里塞满食物食物的样子，笑着说，方小姐，好的。
　　我期待的低下头开始切火腿，然后就听到，“你很饿么？”我不知道是几点钟，然而外头的太阳告诉我现在还很早，秦放，你为了侮辱我是如此的尽职尽责。然而我并不理会他，只是将还没切开的火腿整个的塞进嘴里。秦放走到窗口去打开窗帘，然后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来，继续注视我的暴饮暴食。我承认我的吃相从来都不好，这一刻，在秦放的注视下，我把食物嚼的吧嗒吧嗒响，喝牛奶时也发出刺溜刺溜的声音，末了，我用睡衣的袖子抹了一下嘴巴。秦放，你看到了吧，你的孩子就生活在这样一个粗俗的女人的身体里，你的优雅，你的从容统统不属于他。
　　女佣人把吃得买回来了，看到秦放，她比我显得还要吃惊，想要说什么，然而秦放对她摆摆手，她就放弃了说话。秦放的到来并没有明显的影响我的心情，当我在我的同学和朋友面前也出完丑之后，我是真的没什么可怕的了，深信这一点，我愉快的将女佣人新买来的早餐又一次吃了个精光。
　　“吃饱了么。”秦放直到我喝掉最后一口豆浆才开始说话。“你很遗憾，车子居然没有把我的孩子撞死。”秦放的话，让我心底一阵颤抖，我忽然很想朝他怒吼，见鬼，我为什么想要让我的孩子被撞死，他是我的孩子。然而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再一次的背朝着他躺下。“不过很快了，你期待的日子就要到了。”我期待的日子，什么日子？我不知道我现在还会有什么期待。然而秦放的话让我又一次感到了恐惧，因为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一文不值的时候，他总有办法从我身上发掘出新的价值，然后，把他夺走。我不知道现在的我还剩下什么，我好奇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盯在我的肚子上。什么？是他发现了我开始爱这个孩子，所以要把他从我的身边夺走么？我的眼睛一次再一次暴露了我心里的惊恐，因为我从秦放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得意的满足。
　　女佣人收拾了餐具回来，秦放便走了。他的离去带给了我一种更大的不安。我突然在心里下定了决心，秦放，你夺走的我要不回来了，然而现在属于我的东西，你也别想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