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未晚》白延胡索

13、温馨一刻

　　那天早上之后，我很多天都没有见到秦放，甚至连产检的日子他都不再出现。春天是这样来去匆匆，直到晚开的桃花也谢了，我的肚子像气球一样迅速的膨胀起来。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记得，我还憧憬过，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要穿着学士服在校园的荷塘边的柳树下照相，我会和孙铭幸福的相拥在一起，共同期待着我们的未来。
　　然而现在，我只是一只待产的母兽，被饲养员囚禁在牢笼的最深处。
　　秦放回来的那一天我正在泡澡，一边用我自制的洗洁精吹泡泡。我喜欢像这样把自己锁进浴室里，仿佛这样就安全了，或许从第一天我躲进这里的时候，我已经下意识的把这件浴室当作了我的新的避风港。我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看见他的时候我正一个人玩的悠然自得，然而一看见他，我的所有的美好的想象就立刻的被掐断了。我呆呆了那么一会儿，然后立刻开始找浴巾，一时间我忘记了我笨重的身子和浴缸边沿被我弄满的肥皂泡泡，还没有站起来就摔回了水里。
　　我没有摔疼，但样子一定狼狈极了，因为连秦放也笑了。我放弃了找浴巾围住身子，而是尽量把自己蜷缩进水里，然而无论我如何努力，我高高耸起的肚子依然像一座冰山一样浮出了水面。“你胖多了。”秦放走进来，把门关上，开始在水池里洗手。我尽量装着不要注意他，然而我的余光总是不自觉的朝着他存在的方向看过去。秦放洗完了手，在我的浴缸边坐下来，开始抚摸我的肚子。他的手有一点冷，当那冰冷刚刚碰到我的肌肤的时候，我轻轻地抖了抖，秦放看看我，迟疑了那么一下子，然后又把手放回了我的肚子上。
　　起初我有一点害怕，然而渐渐的，我享受起这样的抚摸来，我腹中一天天长大的孩子正在慢慢的唤醒我母性的温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爱这个孩子。他抚着我的肚子的手很温柔，眼睛里含着像这五月的春天一样和煦的笑意，看着他尚未出世的孩子。一年前，就在同一个地方，他也许也这样抚过另一个女人的肚子，那个后来死在我父亲的手术台上的女人。
　　这是我和秦放认识以来最真实的一个下午，虽然从第一刻起，这就是一个骗局，但在这个阳光流转的下午，我依然相信了当下的真实。
　　我说我要穿衣服的时候，秦放乖乖的退出去了，温驯的仿佛我的另一个孩子。我裹着浴袍出去的时候，秦放正坐在床上等我，我给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
　　当我重新抬起眼皮的时候，他眼睛里的那层柔和却消失了。秦放递给我一个文件袋子，我打开来，那里面是我的父母的房产证，然而这坐房子现在的户主，已经改成了秦放。“不用怀疑，所有的手续都是合法的。”我不怀疑，对于秦放每一句恶毒的话，我都不会怀疑它的真假，因此这个时候，我眼睛里的柔和也消失了，里面迸发出了一个被欺凌已久的女人的怨恨，或许在我的心底，我已经轻贱了自己，却耿耿于怀他夺走了我父母的房子，不，那不是我父母的房子，那是他们的一生。潜意识中，那房子里也是我的安慰，就像我在锚，让我可以在孤独和疲惫的时候停下来歇一歇，然而现在，秦放连它也据为己有了，他判定了我这生永远的漂泊。
　　当愤怒到了极致，我反而放松下来，其实一无所有的感觉是轻松的，这大约是秦放最后一样可以用来报复我的东西了，既然如此，让他拿走吧。我收起了我的狰狞，直视着秦放在床上躺下来，泡完澡，我要开始睡一个午觉，如果你愿意这样看着我入睡，随便你，如果你不愿意，也随便你。闭上眼睛，我感到床垫轻轻的弹了一下，门咯吱了一声，那是秦放走了，终于有一次，他被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打败了。
　　然而，他真的被我打败了么？当我一觉醒来，屋里的阳光不再灿烂的时候，我忽然开始怀疑，我知道秦放和我一样，都不是个会轻易服输的人，他的消失，只意味着他在积蓄着力量，而这股力量一旦回归，将会把我弹回到绝望的谷底。
　　我的孩子在这个时候活动起来，用小脚轻轻的踢着他母亲的肚子，我被孩子踢得难受起来，跑到厕所去，发现里面已经多了整套的防滑设施。
　　六月，学生们的毕业季。
　　那天秦放在我起床之前就来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他正一种疑惑的表情在看着我，然而我一睁眼，那疑惑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秦放对我说，我要带你出去。
　　我在这个小区住了整整八个月，我能交流的只有秦放，女佣和医师，能去的地方只有这里和医院，对于外面那个更大的世界，已经有了一种陌生的恐惧。然而，我依旧按照秦放的要求做了，我换上他新买的粉红色连衣裙，把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挽起，这一天我认认真真的观察了镜子里那人的面孔而不是肚子，我胖了，自从怀孕后，我的体重开始疯长，一年前那个清清瘦瘦的小女孩已经彻底不见了。然而镜子里的我，依然是漂亮的，甚至比原本更漂亮，肚子的孩子赋予了他的母亲一种别样的美，像一块古老的璞玉，温润而典雅。
　　这本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候。
　　我看着镜子的眼睛有那么些许哀伤，而我从镜子里秦放的目光中竟然也看到了同样的表情。他正在我的背后打量我，显得既欣赏又惋惜，只是当他注意到我在镜子里也正看他的时候，立刻把目光收起了。忽然间，我再一次觉得我不认识秦放了，他既不是初见时温文尔雅的那个人，也不是后来蛮横无情的那个人，眼前的秦放，似乎成了一个我未曾认识过的人。
　　“好了么？”我拿起手袋，开门出去，秦放跟在我后面出去。他开车，我坐在后排。“坐到我身后来。”我照办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据说司机后面的位置是最安全的。
　　路上我又开始犯困，迷迷糊糊的睡睡醒醒，等到秦放叫我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到了我的学校，或者说我曾经的学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