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桑落蓝楹 翌日天明 ...
-
翌日天明,萧若谷便拉了陆离亭在院中喝酒。陆离亭昨夜泡了两个时辰的醋,手掌上的黑渍才退去,在床上还未躺一个时辰就被萧若谷拉起来了。陆离亭无奈,只得随他到了院中坐下。
晨曦微明,微风徐徐。陆离亭昨日一番忙乱,也未仔细注意过这院中事物,今日一推开房门,便见满院的花瓣纷飞,犹如仙境。原来在小院的一角种着一颗足有四丈高的树,没有叶子,只有一簇簇的蓝紫色花朵竞相绽放,山风吹过,花瓣随风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煞是清丽雅致。
陆离亭随萧若谷坐在树下放置的藤椅上,中间放了张梨花木的小桌子,桌子上托盘里摆着青花瓷的酒壶酒杯。陆离亭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递给萧若谷,霎时酒香扑鼻。两人品了一口酒,一时觉得浓郁香醇,混和空气中飘荡的淡淡花香,真是把酒承花花落频,花香酒味相和春。
“我最爱这桑落酒。”萧若谷喝了一口酒,“浓厚香醇,回味无穷,很是对我胃口。”
“师父好像很是爱酒,我来这两日您每日都会饮酒。师父您要注意身体才好。”陆离亭轻抿了一下杯中酒。
“都说酒是穿肠毒药,我却就是偏爱这口。暮歆每日也是劝我少饮,昨日你来时不是看到她给我喝解酒汤么,我每次都会偷偷地吐掉。若是离了酒我便食髓知味,心情不快。呵呵,大概是饮酒多年,自己已是个酒缸了吧。”
“师父,这是什么树,为何没有叶子?”陆离亭接住飘落在面前的一片花瓣。
“这是蓝雾树,是我几年前在一个山谷中偶然发现了这棵树,极是喜爱,便想办法移到了这山顶,这树怕冷,可是这山顶冬日便会白雪皑皑,我便在冬日为它搭建一座暖屋。一晃多年过去,这树每至夏秋便开了这满树的花来。暮歆最爱这树,说这蓝雾树有什么花语,我也记不清了,但是自从她来就不容得我碰一点了,还不让我在树下喝酒,说是怕熏坏了这树,真是气死我了,看样子在她心里我这师傅还不如一棵树呢。今日她早早便去了山中采集露水,我趁她不在就是要在这喝酒,你可不要说漏嘴啊。”
“采集露水?陆离亭问道。
“嗯,我正研究的一种药正需要露水做引,这些日暮歆每日都会去收集露水。唉,我每日必要给暮歆找些事情来做,要不然又会去那镜月湖发呆。这孩子的心事很重,经常去那一坐便是一日。”萧若谷叹道。
“师父,暮歆姓鄢,那她是否就是……”陆离亭犹豫着问道。
“你怎知她姓鄢?”萧若谷突然变色道
“是她昨日告诉我的。”
萧若谷本是一愣,但随即似是明白了般,叹道:“唉,这丫头真是精明。知道既然你能知道上山的路那便是我信任之人,我又让你去摘幻梦果就定是要收下你了,这才据实相告。”萧若谷又说道,“不错,她就是凝空大侠鄢以寒的女儿。唉,可怜她小小年纪便父母双亡,还要背负鄢家人世代逃不开的命运。”
“她怎会在师父这里?”陆离亭问道。
“我与鄢以寒师出同门,一年前得知鄢家秘密泄露后便赶往鄢家,谁知晚了一步,鄢师弟已被人杀害,而他的妻子黎若水也已身亡,整个鄢家都被害死,幸亏暮歆被她娘藏在了假山洞穴之中才幸免。可惜我没找到鄢师弟的尸体,只得安葬了黎若水后将暮歆带回山上,希望能护得她几年安稳。”
“那鄢家的秘密难道真有其事?难道真有守藏人之说?”陆离亭又问道。
“我与鄢以寒同门十多年从未听他提起,但是前朝曾经国富民强,只是后来国主昏庸才导致三国分裂,不过传说前朝在鼎盛之时确实曾经藏起大量的宝藏,前朝也的确有位大将军名为鄢月刃,相传那鄢月刃武功天下第一,又是旷世奇才,他写下了自创的绝世武功,和前朝的巨大宝藏一起被他藏起,由他鄢家后人守护,直到找到可以将之托付之人。鄢家人世代守护着宝藏,直到暮歆这一辈。”萧若谷说道。
“那鄢家后人为何不自己取了宝藏呢?”陆离亭不解道。
“我也不知。”萧若谷摇头道。
“那江湖传闻在鄢家秘密泄露之前,鄢以寒唯一女儿本是病入膏肓,却突然醒转,可是却发了疯病,数次自尽未遂,是否真有其事?我见暮歆眸色清明怎会是疯癫之人?”陆离亭又问道。
“我曾为暮歆诊脉,她确实曾得过重病,脉象虚弱,但头脑清晰,从未有过疯癫之症,江湖传闻不可尽信。”
“现在人人皆知鄢家守藏人之说,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廷都在寻找宝藏的下落,怕是暮歆日后会麻烦不断。”陆离亭忧心地说道。
“唉,只能过一日算一日了。但是我不会武功只有些医术而已,凭我一人之力怕是无法护她周全,离亭,以后你要好好保护暮歆,那孩子已是受了太多苦了。”萧若谷正视着陆离亭道。
“是。弟子谨记。”陆离亭站起身来点头道。
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闲上山来看野水,忽于水底见青山。
这萧山高耸入云,巍峨险峻,西有万丈红泉落的红泉瀑布,东有绮罗凌縠的镜月湖,身处这样的美景中,可谓一水奔流叠嶂开,溪头千步响如雷。
陆离亭见天色已晚鄢暮歆还未归便来镜月湖寻她。镜月湖处于一个树丛茂密的山谷之中,湖底颇深,但湖水清澈见底,时有飞鸟落在水边嬉戏,湖边有块巨石,鄢暮歆正坐在巨石上面对湖面,手指轻抚那枚黑色戒指,淡色的薄唇微微动着,似是说着什么“已经一年了”之类的话。她今日身着如意云烟衫,腰间系着水芙色的腰带,被湖光山色映得格外清丽脱俗。
陆离亭跃上巨石,一撩衣摆坐在鄢暮歆身边。鄢暮歆突然一躲,皱着鼻子道:“你去过药庐了?”
“咳咳,药味很浓吗?”陆离亭抬起胳膊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啊。
“我对药味很厌恶,所以师父才会把药庐挪到小院后面。”鄢暮歆淡淡的回道。
“今天我跟师父在药庐呆了一天,可能沾染的药味比较大吧。”
“不仅有药味。”鄢暮歆转过头来皱眉看着陆离亭。
陆离亭一阵尴尬,难道还有别的味道?明明自己沐浴了才出来的,怎会有味道呢?
“扑哧”一声,鄢暮歆突然笑了出来,“还有醋味呢。”
陆离亭看着鄢暮歆的笑容心中一颤,此时鄢暮歆在夕阳的余晖下脸侧染上了一层光晕,将她白皙的面庞撒上了一层薄粉,原本冷漠的线条显出一丝娇媚,双眸含笑,薄唇微抿,不由得想起昨日初见鄢暮歆时,忆起的少时曾读过的一句诗词: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鄢暮歆高洁冷傲的气质令人折服,没想到春雪冻梅的美景若是暖阳初融竟煞是艳丽多姿。
鄢暮歆见陆离亭看着自己不答话,目露疑惑。陆离亭忙收敛了心神,低头打开折扇,“呼呼”地用力扇了起来。
“你讨厌药味,那你怎样跟师父学习医术呢?”陆离亭待心中稍静,向鄢暮歆问道。
“谁说我是与师父学医术了?”鄢暮歆捡起身边一块小石子投向湖面,“咕咚”一声掉进湖里。
“师父不是不会武功吗?”陆离亭看着平如镜的湖面被那石子打破,层层水纹向外晕开。
“师父有一间书斋,里面有很多失传的武功秘籍,还有各种医药奇书,我一直是拿书斋里的书自己练武的。”
“真的?”陆离亭双眼发亮,看向鄢暮歆。
“嗯。”鄢暮歆点点头,“我带你去看。”说罢站起身来,缓缓走向山顶。
陆离亭忙跟上,几步走至鄢暮歆身边,与她并肩。
吃罢晚饭,已是掌灯之时,萧若谷吃了些酒便回房休息去了。鄢暮歆托着一盏五彩美锈执灯,领着陆离亭到了对着萧若谷房间的一间小屋门前,推开木门,里面黑黢黢的,只能借着月光依稀看到一排排的书架摆放在中央。鄢暮歆提灯走向前,点燃了烛火,霎时整间书斋亮了起来。
陆离亭一下子愣在那儿,不能发一言。鄢暮歆见状,轻咳了声,脸颊微红,道:“这书斋虽有些乱,不过找书很是容易的。”
这叫有些乱?陆离亭暗想,这恐怕是自己平生所见最乱的书斋了。一排排的书架上空空如也,而房间四角的书桌上却乱糟糟的堆着高至屋顶的书籍,摇摇欲坠。这鄢暮歆真是不断令自己出乎意料。
陆离亭本想调侃几句,但见鄢暮歆脸颊微红,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微微一笑,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本书,只见封面上写着黄帝外经,陆离亭瞬间睁大了眼,指着书道:“黄帝外经?不是已经失传多年,怎会……”陆离亭本想说怎会这样随便扔在地上,但随即又顿住了。
“这书很珍贵吗?我只听过黄帝内经,还以为这外经是闲人杜撰的呢。”鄢暮歆有些疑惑的问道,随即又低声嘟囔,“本是想用来垫桌脚的。”
“这书岂止是珍贵。相传黄帝时期有三位名医,雷公,歧伯和俞跗。其中俞跗的医道最为高明。后来仓颉、雷公、岐伯三人,用了很长时间,把俞跗的医术整理出来,纂成卷目,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公布于众,仓颉就去世了。俞跗的儿子俞执,把这本书带回来交给父亲修订。不幸全家遭到了大火,房屋、医书和俞跗、俞执全家人,一起化为灰烬。自此黄帝内经便失传了。师父究竟是怎样的奇人,竟能得到此书。”
“听师父说他年轻时经常出外云游,怕是那时得的吧。”鄢暮歆推测道。
陆离亭又在书堆中翻出了几本绝世孤本,不由得啧啧称奇。
夜沉如水,两人都觉得有些乏累了,便准备回房休息。走出书斋,但见对面那棵蓝雾树在月色的晕染下涂上了一层银白,陆离亭突然想起今早师父的话,问道:“今早听师父提起这蓝雾树的花语,不知是什么?”
鄢暮歆走到树下,花瓣纷纷飘落,一片蓝紫色花瓣粘在了鄢暮歆乌黑的发间,“在绝望中等待爱情……”鄢暮歆两手交叠,右手轻抚左手的黑戒,轻启薄唇幽幽地道。
“在绝望中等待爱情……”陆离亭呐呐重复,“在绝望中等待爱情……”
待陆离亭回神抬头,鄢暮歆已走至她的房门前,夜色深沉,陆离亭只能看到鄢暮歆墨发上的那片花瓣随着秀发的飘动徐徐滑落。
“鄢姑娘!”陆离亭突然出声,“明早我与你一起去山中采集露水吧。”
鄢暮歆背对陆离亭点了点头,伸手推开房门,跨进屋内,转身阖上房门,在将阖未阖时,微挑嘴角,对仍站在院中的陆离亭道:“以后就叫我暮歆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