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峭帆东望海天昏》峭帆东望J

2、萧山初见 萧山。

　　萧山。
　　残阳若血。
　　墨色的青丝随着悬崖边呼啸的山风飞舞，一身白衣被贪婪的残阳染成赤色，高挑瘦削的背影随风微微晃动，仿佛一个不染凡尘的仙子欲飞九天，亦似一个嗜血的女巫欲戮生灵。
　　就是这样一个精致矛盾的身影，深深地印在陆离亭的眼里。陆离亭想拉住眼前这个单薄的身影，却又不敢贸然开口惊扰，只是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直到残阳收敛了最后一丝血色，隐入天边，崖边的白衣女子才微微侧身。
　　“什么人？”。
　　“……在下陆离亭，特来拜会无心老人……”陆离亭回神忙道。
　　“师傅下山未归。”白衣女子嗓音清凉，带着拒人千里的淡漠。
　　女子随后转身走向崖边的一排简单精致的木屋，“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只见院中摆满了晾晒药材的架子，上面摆放的药材种类繁多,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
　　白衣女子缓步走进了正对门的一间雅致的木屋内，自顾自倒了杯茶，端坐在桌旁，却并未喝那茶，只是微抬着皓腕用白皙纤细的手指轻托着，任那淡雅的茶香飘散飞扬。微蹙的眉沾染着药香与茶香，深沉如墨的双眸盯着热茶挥散的冉冉白雾，清雅韵致，淡漠清冷。
　　淡淡的娥眉，冷冷的双眸，墨色的及腰长发并未挽髻，只是用一根白色发带简单束起，越发衬得这白衣女子肤如凝脂发如泼墨。侧身坐在那桌前，端着青瓷茶杯，如一幅水晕墨章的水墨画般随性自然挥洒自如。

　　“你就是那慕容老儿推荐来的陆离亭？”
　　陆离亭忽听身后洪亮的声音传来，回头只见一须发皆白身材清瘦的老者身着青衣提着酒壶晃晃悠悠从山路走来。行至眼前，老者笑道：“愣在这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陆离亭随着老人进了屋内，那白衣女子也已起身站在一旁。等老人落了座，陆离亭赶紧一揖，“晚辈陆离亭，拜见无心老人。”
　　“嗯。我已接到信了。能让那慕容向东推荐，想必你定是有些可取之处的。”无心老人转头对站在一旁的那白衣女子笑道，“我与那慕容向东可是老朋友了，我们年少时偶然相遇，你知我最烦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书生了，谁能想到那慕容向东虽然书读的多却并不迂腐，很是豪爽，我们当日喝了几十坛女儿红，真是痛快之极！”。
　　“慕容向东？”那白衣女子清凉的嗓音淡淡的问着，又从一个瓷壶中倒了杯水，里面盛的似是药汁。
　　“嗯。就是那被玄青国主三次请为帝师却坚辞不受的玄青第一才子慕容向东。”见女子疑惑老人解释道。
　　女子并未回话，只是将盛着药汁的杯子递向无心老人，无心老人皱皱眉，抬眼看向女子，目露恳求，女子眉眼不动，只是冷冷地瞅着无心老人，茶杯又向老人递进了一些，老人撇着嘴角，接了杯子一口喝下。女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微抬了抬嘴角，提着壶转身出去了。无心老人忙站起身走到屋角的一个痰盂边，张嘴将刚才喝的水又吐了出来。陆离亭刚想问，就见老人对他眨眨眼，示意他不要开口。这时见那女子又回到屋内，老人忙正色道：“你可是真的想拜我为师？”。
　　陆离亭忙应道：“在下自幼便对岐黄之术深感兴趣，但苦于无人指点，偶然得知师傅慕容向东与您竟是故友，所以斗胆请师傅向您推荐，来此只为能得您指点。”
　　“嗯。想要拜我为师你只须去做一件事。”无心老人轻捻须髯沉声道，“若是我满意，你自可留下，若是我不满意，就算有慕容向东的推荐我也不收。”
　　听及此陆离亭心里一紧。早就听闻无心老人萧若谷虽不会武功但是药毒之术无人能及，只是脾气古怪，喜怒无常，如今看来果真如此，自己真是要小心应对，不可辜负了师傅的期望才好。
　　“去望天涧摘幻梦果来给我。”无心老人抬头看了看外面已黑下来的天，“嗯，现在已是戌时，暮歆，带他去吧。”
　　“是。师父。”那白衣女子转头看了一眼陆离亭,“跟我来。”转身一个箭步飞出小院，几个跳跃便没了踪影。
　　来这女子叫暮歆。陆离亭笑了笑，也运起轻功飞身赶上。月光下，两人在高低错落的林间时起时落，恰似两只白蝶蹁跹飞舞，敏捷轻盈。
　　大约半个时辰后，暮歆跃至一飞流直下的瀑布前，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在身后的陆离亭，向他挑衅般微挑嘴角，然后飞身跃下瀑布，霎时便被奔腾的水流溅起的氤氲雾气淹没。
　　陆离亭身形丝毫未停，随她跃了下去，只见暮歆脚踏几块突出的山石几个跳跃，仿佛在银河间飞舞的仙子般，在接近瀑布底下的深潭时，腰间用力在半空中一个翻身，用力踢向奔腾直下的瀑布急流，如飞鸟般瞬间改变了落下的方向，身体斜斜的飞向潭边的一块巨石，稳稳地立足在上面，白衣飘舞，墨发飞扬。
　　陆离亭不由心中叫好，心想这女子武功真是了得。随之陆离亭也马上就要落进深潭，只见他身形未变，直直的落向水面，在接近水面一霎那，运起全身之气，脚尖用力，轻点水面，竟从水面跃起一丈有余，飞身落至暮歆面前，悄然无声。
　　暮歆微微皱了皱眉，这陆离亭刚才踏水飞跃的那一招便是江湖盛传的陆家绝艺燕云飞，可见他的武功比自己高上不止一点半点。看他年纪未及二十，与自己相仿，而能在如此年纪便有如此的武功，且会燕云飞的人，只有……
　　“你就是陆家庄大公子？”暮歆突然冷声道。
　　“呵呵,正是在下。”陆离亭坦然承认。
　　暮歆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陆离亭，只见他身着白色锦缎外袍，腰围龙纹锦带，手拿逍遥白玉折扇，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手投足间带着无边的优雅高贵，不愧是江湖三公子之一。
　　见暮歆打量着自己，陆离亭气定神闲地打开白玉折扇，微笑看着暮歆。
　　暮歆突然跃下巨石，向深涧深处走去。
　　陆离亭微挑嘴角，追上去跟在暮歆身后问道：“不知姑娘芳名？”
　　暮歆淡淡地看了陆离亭一眼，“鄢暮歆。”
　　陆离亭眸光一闪，鄢…暮歆么……
　　两人再未说话，只是默默地沿着溪水走着。道路越走越窄，直至仅有不到一丈，突然鄢暮歆停下脚步，指着上空道：“幻梦果。”
　　陆离亭感觉被幽光一闪，凝眸一看，原来是鄢暮歆食指上所带的一枚黑色质地的戒指所反射的光芒。仔细看去，那枚戒指古朴雅致，精美异常。但材质特殊，从未见过。
　　察觉到陆离亭的目光，鄢暮歆收回手，“子时才可摘下。”然后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低头看着月光下的潺潺溪流。
　　陆离亭抬头远眺，发现此处只能看到丝绦般一条细窄的天空，可见这望天涧之险深。顺着鄢暮歆所指方向看去，只见北面的峭壁上，在层层翠绿之中生长着一株火红的植物，火红之中似是点缀着一颗小果子，在夜色中无法看得清晰。
　　陆离亭也坐在一块岩石上，等待子时来临。转头看向鄢暮歆，她一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溪水发呆。陆离亭凝视着这个叫鄢暮歆的女子，眸色深沉。
　　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言地坐在山石上，耳边是溪流潺潺水声，远处是瀑布奔腾而下撞进深潭之声，时而有虫鸣传入耳，陆离亭心中暗叹：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欣赏过风景了。而今日居然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冷漠女子在这荒山野岭静静等待一株果实成熟，想想真是不可思议。
　　而此时鄢暮歆看着潺潺的流水，又如往常般摩挲着指上的戒指，任凛冽的山风吹散墨发。抬头看了看仅能看到的一线夜空，月光此时恰好洒在那株幻梦果上，淡淡的荧光渐渐显现，那颗白色的小果子发出夺目的光芒。
　　“时辰到了。”鄢暮歆突然说道。
　　陆离亭站起身来，收起折扇，略一躬身,“嗖”的一声窜上了一丈有余，随后双腿蹬向岩壁又向上一跃，腰间使力身体一个旋转背向岩壁，左手折扇向后一击，借力使力跃向对面岩壁，在快要撞上之时丹田运气右掌发力隔空向岩壁一拍，身体又如离弦箭般弹回左边岩壁，此时已接近幻梦果了，就见陆离亭伸手摘下那小小的一颗发出夺目光华的果实，之后便任身体飞速下落，在离地面不到一丈之时，翻身手掌发力向地面一击，下落之势锐减，轻飘飘落于暮歆面前。
　　“好轻功！”鄢暮歆不由叹道。
　　“只是雕虫小技罢了。”陆离亭摊开手掌，幻梦果在掌中闪着荧光，这果实似是透明的，可以看见果实中的繁杂纹路，在月光照耀下就如一颗明珠照亮了两人的脸庞，陆离亭向暮歆问道：“不知为何名为幻梦果？”
　　鄢暮歆忽然站起身来一笑，在荧光的映照下有些诡异：“具体原因我也不知，只是听师父说这果子切不可直接触碰，若是不慎触碰定要平心静气，切不可运功，否则毒气攻心幻觉入脑再无可救。”。
　　陆离亭一愣，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触碰果实之处已是一片黑墨般，略动手指，觉得麻痒异常。
　　“你……”还未等陆离亭说完，鄢暮歆纵身一跃，回头笑道：“陆离亭，这幻梦果子时摘下，须一个时辰内入药，过时则药性全无，你可要快些走回山顶！”说话间没了踪影。
　　陆离亭无言，摇头苦笑，这个叫鄢暮歆的女子真是让人难以捉摸。看了看天色，要马上赶回山顶了，否则那无心老人定是不会饶了自己的。
　　因为不熟悉路径，陆离亭几次走错，绕来绕去地终于在一个时辰后走回了木屋，期间几次查看手掌，黑色并未蔓延，仍如初始般大小。
　　迈进小院，无心老人萧若谷正在院中一颗大树下坐在藤椅上拿着酒壶喝酒，却不见那个叫暮歆的女子。就听无心老人笑道：“哈哈，你这小子也忒老实，暮歆说什么有毒你还真的信了！”
　　陆离亭一愣，“可这手掌……”
　　“幻梦果在被摘下时表皮会分泌一层黑色粘液，并非什么毒物，只是碰触的部位会瞬间变黑且麻痒，只要用醋泡两个时辰便可除去。”萧若谷又喝了一口酒，看陆离亭额角带汗，衣摆湿透，鞋底沾泥，再无初来时的俊逸洒脱，不由得笑出声来。
　　“呵呵。当初暮歆上山我就是这样考验她的，可是这丫头煞是精明，运用轻功不到半个时辰就回了山顶。哪像你，竟然真的走回山顶。”
　　“……”陆离亭无奈苦笑，闯荡江湖几年，今日居然栽在一个女子手里，真真丢人啊。
　　“不过年轻人嘛，还是老实些好。”萧若谷说着看了看小院西边的一间小屋，指了指，压低声音道，“那丫头自从上山要么不搭理我老人家，要么惹急了就和我作对，哪有一点女孩儿家乖巧听话的样子。你刚来时也看见了，那杯是解酒汤，她总是逼我喝。哼！要是喝那个东西我那些陈年老酒不是白喝了嘛！不过你这小子我看着不错，好吧，我收下你了。”
　　陆离亭忙行礼拜师，萧若谷一摆手，“免了免了，不必行礼了，你快去厨房弄些醋泡两个时辰解毒去吧。”
　　“那是你的房间，暮歆已经收拾好了，明日记得早起。好了，我先休息去了。”萧若谷指了指东边一间屋子，转身晃晃悠悠走回屋，边走边嘟囔：“哼！明明我是师傅，却还要听她这个徒弟的话，不过以后终于有能欺负玩的人啦，嗯，日子终于有趣起来了。”
　　陆离亭在身后听得清楚，看了看自己乌黑的手掌，对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