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汉时月

2、初晴

　　苏老爷急步往楼下走去,两旁不断有人扶着:老爷,慢点,慢点.......
　　苏老爷赶到楼下,就见前面停着那辆马车,旁边一个瘦长青年背光站着,朦胧夕阳里淡淡神情,活脱脱和苏榕他娘一个模样。
　　苏老爷一阵心酸，脚不由得软了，哑声道：榕儿......
　　苏榕往前走了几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孩儿不孝，累父亲牵挂了。
　　苏老爷忙冲上前扶起，打量了半响，上下嘴唇哆嗦个不停，“啊...榕.....你娘.....”半天也没能挤出整句来。
　　苏榕突然略转过头去，轻咳嗽了两声。福伯马上提醒道：老爷，少爷身子骨弱，又多日车马劳顿，要不先回去休息吧。
　　苏老爷忙点头，转眼看到拉苏榕来的小马车，皱了皱眉头：管家，你把马车退了，我和榕儿先回去。
　　福伯还没答应，苏榕说道：爹，这赶车的是孩儿的书童，马车就让他赶回家去吧。初晴，下来给老爷磕头。
　　话音未落，赶车的人就一跃而下，跪在老爷面前磕了个响头：老爷，我叫初晴，是这几年服侍少爷的。说完，抬起头，在场的人看得都一呆，无不心中暗叫一声：好俊的相貌！一双眸子在黄昏中闪闪发亮，苏榕的相貌也算清俊，竟给他硬生生比了下去。
　　福伯上去扶起初晴，苏老爷呵呵笑道：好，好！这几年多亏有你照顾着榕儿，一起回家去。你和少爷一同坐车吧，那马车让管家带回去。
　　初晴嘻嘻笑道：那不成，老爷，那马的性子烈，除了少爷，就听我的，还是您和少爷先回，我赶着马车跟后头就行。
　　苏老爷瞥了马车一眼：就这么匹马，骡子似的，还烈性子。好吧，榕儿，我们先走。说罢，牵着苏榕的手，往事先准备的轿子走去。
　　初晴笑笑，回身给福伯行了个礼，跳上了马车。
　　福伯看了马车两眼，发现车身上有些暗红色的污物，仔细看看竟像是血迹，心下一惊，转眼看那初晴又是笑嘻嘻一副坦然的样子，眼看着马车缓缓跟在轿子后头，招手安排个心腹过来，低头吩咐了几句，看心腹领命走远，摇摇头叹口气，发了一下呆，又叹了口气，朝苏府走去。

　　苏榕一行晃悠悠到家时，天已大黑，整个街道上却灯火齐亮，两旁尽是人声。本来信阳也算是大城，但地处边界，城内家家户户虽不像山里人家天一黑就关门睡觉，也一直秉承入夜归家的原则，到了这个时辰就鲜少有人走动了。
　　苏老爷拉着苏榕的手在轿子里一颠一晃、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从苏榕离家开始，大至开了几家铺子，小至门口的枣树结了多少枣子都念叨了一回。苏榕脸上始终带着微笑，静静听着苏老爷家常，不时用手巾抹一把他老泪纵横的脸。好不容易苏老爷说累了，瞅着空隙，苏榕伸手撩起车帘，轻叹道：十年不见，信阳变如此热闹，这么晚了，还人声鼎沸的，渠西到了这时候街上都没人影了。
　　苏老爷一愣，也探头看了两眼，拍了拍车门：小杨，今儿什么日子？
　　赶车的小杨大声回道：老爷忘啦，明儿是年集了，客人们都到了。
　　苏老爷点头：“原来又到了年集的日子了，这几天光念着榕儿要回来，都忘了。榕儿刚回来，明儿让福伯带你到店里头转转，先熟悉一下，也到集市上凑个热闹。”
　　苏榕低头答了声："是，爹。”
　　小杨转头吐了吐舌头，继续赶车，心头叹息：少爷屁股还没坐热呢，老爷就指着把家业都传他，这下有好戏瞧了。

　　不多时到家 ，少不得一番热闹，里三层外三层，亲眷好友挤满了屋子，都等着一睹传闻中的三少爷的风采。
　　苏老爷牵着苏榕的手进门，掌声四起，亲戚下人齐声喊道：恭喜老爷喜迎少爷回家。倒把苏榕吓了一跳，张眼看去，老的少的，站的跪的，竟挤满了一屋子。
　　苏老爷拱手：承蒙各位赏光，请和小儿一起里屋坐。又看了一圈，道：今日到场的家人和苏府内的，都可到管家处领银子三两。
　　话声未落，周围一片赞声，府内众人喜笑颜开，亲戚们也是笑容满面，凭地占了少爷的光！
　　苏榕看着周围人不时投来羡慕和好奇的眼光，坦然跟着入内。

　　这一场晚宴，足足闹到了晚间亥时，厅内众人已是东倒西歪一片。苏榕与福伯一同搀着苏老爷到了房内躺下，走到房外，福伯轻轻掩上门，眸内精光一闪，低头道：榕少爷酒量不错。
　　苏榕侧头：福伯觉得我酒量应该差么？
　　福伯头似乎低得更低了：少爷幼时体弱，现今身子虽然大好了，也不该肆意妄为。这话可就重了，隐含了责备之意。
　　苏榕背过身去，道：我身体经师傅调教已经无恙，我自己也是学医之人，有分寸。福伯多虑了。说完，往廊间走去。
　　渠西传了消息过来，前些日子一直闹腾的几路劫匪今儿个给两孩子挑了，三十多号人手筋脚筋全断了，现都在衙门里关着。福伯盯着苏榕的背影，慢慢说道。
　　苏榕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定定看着：福伯，你是说这事是我干的？
　　福伯一声不吭，只牢牢盯着他。
　　苏榕微笑：谁都知道，苏家三少生来体弱多病，不被人招惹已经谢天谢地，哪还有能力去端土匪窝啊？
　　福伯哼一声：少爷不珍惜自个，也念在你娘份上，疼惜老爷几份。说完，径直走了。

　　苏榕回到自己房间，等服侍的丫头退出去后，轻轻喝道：初晴，给我出来！
　　“嘻嘻”一声笑，初晴从房梁上跳下来：给福伯训了？
　　苏榕伸手拧他耳朵，初晴往右避让，苏榕早有准备，另一只手朝他劈去，初晴突然直挺挺往后倒下，正好避开了左右夹攻。他快，苏榕更快，脚下不停着，一个凳子往他身后踹去，初晴脚步急退，弯腰倒纵从凳子上跃过，刚站稳，苏榕已经在他身旁拧住耳朵：还敢躲？
　　“哎呦”初晴呼痛：又不是我的错！是你和师傅说，要把强盗窝子挑的！
　　你还说！苏榕气急反笑：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事！
　　初晴眨巴两下眼睛：什么？
　　还装傻?苏榕怒，手下使劲：凭你的眼珠子，能把那马车收拾成这样？你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