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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天空乌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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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空乌青·
【东锦】
也许安思思爱惨了宫凡。她极度需要一个能给予她安全的人。那是犯了毒瘾的人对罂粟般的渴望和追逐。她是中了毒。名叫宫凡。无解。
频繁的听到宫凡这个名字。
知道他有着类似于安志洛的褐色瞳仁。
知道他擅长吉他,活跃在大学社团里。
知道他喜欢简单冷静的黑白色,就如同他这个人。
知道他总是用顿号代替句号,是固执的金牛。
知道他最爱秋季,习惯喝着黑咖和安思思坐在天台上吹风。
从第一次听到宫凡的那天起,就不再有明信片,而变成了和安思思风雨无阻的电话。
她不厌其烦的讲述她的宫凡。从她的语气里,我可以看到她高扬的唇角和尖尖的虎牙。只是不知道,她黑的比宁绮萌深重的眸子里有没有一丝光亮,一丝名叫宫凡的光亮。
宫凡是毒。
即使只是从安思思的话里了解过这个人。我也知道。他是毒。能毒死安思思的毒。
安思思曾对我说过,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孩子。胜过她的哥哥。
她说只要看到他修长的背影就能够想象他唇角的形状,他眉眼的流转,和他左耳上那枚乌青色的耳钻在秋日的阳光下折射出的千万种琉璃的光芒。
她说只要被他静静凝视就有种温暖起来的感觉。如同深秋最火红的枫叶,带着阳光炙热的颜色,轰轰烈烈的坠落。
什么时候开始一直说起宫凡。不记得了。好像从很久之前开始,我们之间就不再提起安志洛。从很久之前开始,我们就只是交换彼此的姓名。从很久之前开始,一切都变成了两个字。宫凡。
安思思说,锦,凡拥住我的时候,我就拥有了整个世界。那个世界乌青色。是凡戴着的乌青色。
之后的一个长假里,安思思带着宫凡来到G大。跟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个人。杭邵华。
杭邵华戴着黑框眼镜,白皙的脸孔干净清秀。有着温润的味道。一杯白开水一样温润的味道。
宫凡比杭邵华要来的高大。皮肤有着浅浅的小麦色,和他的瞳仁一样。安思思说他的仁子是如安志洛一样的褐色,我却觉得,那更像他皮肤的颜色。宫凡的五官深邃,带有一点点欧美的感觉,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起安思思左腕上用刀划出的伤疤。
宁绮萌没有和我一起。
她继续坐在图书馆最南边的位置上读着《荆棘鸟》。
她说她喜欢那个位子。阳光毫无保留的穿过落地窗浅薄的玻璃将她狠狠抱住,枫叶会拍打在透明的墙上朝着她乱飞。她就会感觉到荆棘鸟寻找到宿命里的荆棘时那种悲怆的欢喜。
她说,我们都是荆棘鸟。不同于凤凰涅槃重生。当我们用胸膛包容荆棘的尖刺,一切开始就都有了结束。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躲避杭邵华。
她是那样淡的人。
可每当我看见她的十指在《荆棘鸟》泛黄的扉页间穿梭的时候,就好像看见一丛荆棘。上面刻着一个名字。杭邵华。
阴天。天空乌青色。像极了宫凡左耳上星星点点的光芒。
那天。我淋得很彻底。
怀里的雨伞,却没有湿。
【宫凡】
我需要一个人。把我乌青色的世界澄清。直到我找到那样一抹色彩的时候,我刚好二十岁。如果我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会停摆。当初,就不会拉着她的手自负的在这片乌青之下奔跑尖叫。
我一直没有交女朋友。直到杭邵华和宁绮萌在一起的时候,我仍是单身一人。
杭邵华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迟迟不谈恋爱。
其实原因很简单。我找不到那种怦然心动。那是一片乌青之下同样乌青色的世界。我找不到另一种别样的色彩来把这盘浓稠的墨迹荡涤。
我依旧抱着我的吉他和杭邵华坐在操场上。坐在云的下面。
依旧听着杭邵华讲起宁绮萌,讲起他们的故事。然后我会想象自己的故事。
一直想去拉萨。
学着朝圣的人们,跪在满身白雪的布达拉宫面前。也许那种光华会瞬间迷了我的眼,或者割裂我的皮肤钻进血液。我想要创作出下雪的音乐。等着它慢慢融化,遮住我乌青的天空。
后来。遇见了安思思。
她的笑容如暮春彼岸。火红火红的。
她喜欢抬头迎着太阳,任光亮刺激的眼睛生涩的一阵火辣。
她叫我凡。
我看见她死寂一般的眸子里闪动着星点光芒。那是足以荡涤我世界的色彩。曾经我就这么以为的。即使在这个颠倒的今天,我仍是这么以为着。
她总是缩在我怀里,闭上眼,跟我说她的哥哥,她的锦。
我的手指在她柔软的发间逡巡,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有种小心翼翼。
她说她喜欢听我叫她的名字。叫她思思。
她说她喜欢被我拥在怀里,我就她的世界。
她说只要被我凝视着就可以温暖起来。即使深秋是那么萧索。
安思思。
只有叫着你,我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怎样颤抖。
只有拥抱着你,我才能抓住一抹光亮扫除我世界的乌青。
只有静静注视着你,我的眼睛才不会被枫叶的火红灼伤。
我看着我的世界渐渐变了颜色,一点一点。
我甚至以为,明天拉开窗帘,就能看见布达拉宫伟岸的身躯沐浴在阳光之下。那个世界,不再乌青。
直到我突然昏倒在家里。才发现世界其实可以很白很白,亦如我眼前这张雪白的医用床单。
脑瘤。
只是多长出一块肉。
只是这块肉长在脑子里。
其实这只是一个很细小的东西。
我所谓放大的情愫,被这个细小的东西击的粉碎。
我的世界依旧乌青。如同我左耳的耳钻。
谁都不知道。包括杭邵华。包括安思思。其实我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
安思思带我去了G大。
阴雨的天气,天空乌青。很适合我的颜色。
我见到了东锦。安思思的东锦。
她和宁绮萌一样留着中长的黑发。尖细的下巴,浅淡的眉眼,穿着和安思思一样浅褐的长衣。
安思思。杭邵华。东锦。我。我们四个人吃过晚饭就窝在KTV的中包里唱着那些流行榜上的歌曲。
我看见安思思蜷在沙发上睡了过去。鼻尖随着呼吸收缩在扩张。她还是保持着半圆形的姿势,短发微微遮住了侧脸。唇角依旧是那样高扬的弧度。因为她有锦。她有我。
我把东锦叫了出去。
第一次,把所有毫无保留的告诉了一个人。一个才刚刚认识不过几小时的人。一个安思思始终挂在嘴边的人。
东锦。安思思的东锦。
她低垂着眼。我清楚地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笼上了一层阴影。我看到她微微耸动的肩膀和紧抿的薄唇。我看到她喉咙动了动,却终是没有说出话。
她转身,缓慢的走向门口,在KTV七彩的灯光下缓慢的弓起脊背把自己压低,缓慢的融化在夜幕里,缓慢的舔舐雨水的冰凉。
我就站在那里。站在她原本站立的地方。
东锦头上的天空。一片乌青。
【东锦】
抵挡不过时间的有很多东西。比如我们的青春。比如我们的情感。还比如,我们的生命。
宫凡走了。
在那个阴雨天里消失了。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任何告别的话。
他没有告诉过我他会去哪里。他没有告诉过杭邵华他的病情。他没有对安思思说过分说。他甚至没有和安思思他们一同回到S大。
他就走了。
我看见安思思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拨打同一个号码。而电话那一头总是冷冰冰的忙音。
我看见杭邵华愣愣的站在安思思旁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明白。
我将满杯的啤酒灌进喉管,呛的眼圈通红。
有的时候,知道太多是种负担。
所有的所有都在我舌尖叫喧,敲打着我的齿贝,马上就要挣脱了牢狱一般疯狂冲撞。我唯有不断的喝酒,喝酒。把所有的事情随着酒水流会肠胃,翻滚,再翻滚。
安思思。
安志洛的愿望。我的心意。
我开始不停的想起宫凡临走前对我说的话。
他说,东锦,我接受了手术。也许我会死。
他说,东锦,或许那个手术只会让我变得痴呆。
他说,东锦,或者我还活着,只是会忘了思思的笑容。
他说,东锦,思思就交给你了。
他说,东锦,对不起。
我听的出他语气里的希冀和不甘。我清楚的从他酷似安志洛的仁子里看到了他的欲望。他不想被遗忘。不想就如此脱离这个世界。尽管那里一片乌青。
那么,宫凡。凭什么你非要在拥有和安志洛相似的瞳仁后也要学他一样给我画一个圆圈?
我替你看安思思一遍一遍播着烂熟的号码,眼圈泛红却固执的把呜咽埋葬在夜幕里。
我替你拥抱安思思因隐忍而颤动的肩膀,学着你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我替你看着这个世界剧烈摇晃,乌青蔓延。
我甚至替你正常的活着。活在安思思身边。
安思思学着宫凡的语气对我说,锦,他走了,他不要我了,我们的世界终于塌了。
回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安思思几乎是被杭邵华抓着回到S大的。
杭邵华曾问我宫凡对我说过什么。
我只是告诉他照顾好安思思。
他说他明白。安思思是宫凡的世界。他替宫凡守住这个世界。他等宫凡回来。
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闪了闪,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看到那深处有个和我一样中长发的女孩。头发黑的纯粹干净。宁绮萌。
点点头。
然后看到他浅浅的笑容。
他说的不是对不起。
他说,谢谢。
没有了宫凡。我和安思思之间又只剩下呼唤彼此的姓名。只是她每次叫着东锦的时候,我都能听见她低低的唤了声凡。
她说她要记住这个人。记住这个和安志洛有着类似瞳仁的人。记住这个擅长吉他,喜欢黑白色的人。记住这个最爱秋季,习惯将下巴抵在她额头上的人。记住这个她又爱又恨的人。
宫凡。宫凡。宫凡。
日子过的很快。就在我都快要遗忘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宫凡。
那是个阴雨天。
天空乌青色。
浓稠的乌云下面,是三院猩红的标志。
三院。
精神病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