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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天空苍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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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空苍灰·
【东锦】
我们是交错的直线。只是在某个支撑点上有着瞬间的交汇,然后,各奔东西。我们用眼角逐渐清晰的痕迹祭奠那些流逝的年华。
亲情。友情。爱情。
我们的故事。
我们的世界。
宫凡没有疯。
有别于其他的病人。他安静的站在一个中年妇女的身旁,微微侧过身。
我看到他脸上纯真如孩童般的笑容。食指含在嘴里轻轻拨动着,歪着的头朝向天空。那逐渐变成苍灰色的天空。
女人牵着他的手,薄薄的嘴唇勾起宠溺的笑容。我看见她的眉,紧琐。
铁门发出“吱呀”的低吼,将宫凡的背影整个吞噬进去。
那是宫凡。
那是宫凡的背影。
安思思说,她可以通过那种身影来想象他唇角的形状,他眉眼的流转,和他左耳上那枚乌青色的耳钻在秋日的阳光下折射出的千万种琉璃的光芒。
而我只能临摹出他的笑。他孩子一样的笑。即使他不是幼童。
宫凡说过,或许他会变得痴呆。
我知道,他一向很清醒。清醒的看到命运的线条是怎样弯曲成他所描述的天空。乌青的天空。
那是他的年华。他的记忆。他的世界。
我没有告诉安思思这一切。
她死寂的眼睛深处有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无限大的黑暗中最明亮的光芒。
不是对于宫凡的爱或恨。
那是一种忐忑的等待与希冀。
我不想敲碎她为自己竖起的堡垒。
那里虽然封闭,但却可以自卫。
她似乎又回到了曾经生活的状态。
每天应对着继父的骚扰,保持着微笑,继续用死寂的眼睛扫视这个世界,囊括这种岁月。
每天都将自己蜷缩成半圆蒙在被子的一角,等待有什么人可以环抱住她,把这个圆填满。
我又开始收到她的明信片。看到她清秀的字迹勾勒出我的名字。东锦。
我叫她,安思思。
我的生活似乎也恢复了原样。
每天会被宁绮萌叫醒,和她坐在图书馆最南边的位子上,静静看书,看她读着《荆棘鸟》,目光平和亦如她如瀑的黑发。
每天塞着耳机反复听着《Sadame》。我想抓住一些东西。虽然我说不出我要抓住的是什么。那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也许,我只是习惯了。或者,我在记住安志洛。像安思思记住宫凡一样。
和杭邵华的通讯开始变得频繁。
他说他每天陪着安思思走在S大最长的小径上,踏着宫凡曾经的脚印。甚至有一瞬,他以为在路的尽头会看见宫凡背着吉他站在阳光的阴影里,乌青的耳钻闪亮如星魅。那一刻,他们便还是他们。
那种感觉是如此真实和强烈。就好像烈日下蒸腾的沙漠里那一汪绿洲,杳杳的在热气里摇晃着。
他仿佛潜入了深海般无法呼吸。害怕一个不小心便会吹乱宫凡柔顺的黑发,迷了他褐色的眼。
他说他一遍一遍的听安思思讲述她的宫凡,他们的宫凡。他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宁绮萌。
他说,你越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忘记的时候反而记得越清楚。
他说,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他说,东锦,你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人。你从来都不曾忘记。
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我不曾忘记过爱,也就必然会记得遗憾。那些年华里不可避免的遗憾。
宁绮萌和周璟年复合了。
她说,她喜欢杭邵华,她依靠周璟年。
宁绮萌是一个脚踏实地的人。对于爱情也是如此。她和周璟年的关系与其说是恋人,不如说是家人。那是一种彼此扶持的状态。无关爱情。
她与安思思所要的安全感不同。
安思思的家庭状况让她就像一面破碎了的镜子。镜片按着形状彼此拼合,裂纹杂乱。她需要一种强力的胶水,可以粘补她的裂纹。这是一种补充。
宁绮萌的淡让她就像一股四处流散的清水。自由却也不安定。她需要一个容器,可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的容器。这是一种重新塑造。
《荆棘鸟》中写道,我们将荆棘扎进胸膛。我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清楚地感觉到那种疼痛逐渐蔓延。但是我们将荆棘扎进了胸膛。
我们七个人的胸膛里都扎进了荆棘。
我们那样清楚地看到血液像泉水一样汩汩流出,染红了纯白了衣裳,浸透了我们苍灰色的天空和颠倒的世界。椎痛感刺激着四肢百骸。每一寸神经都剧烈的抽搐。
我们还是将荆棘扎进了胸膛。
我们唱出的是什么歌,丢失的又是怎样的生命。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这一年的冬天。雪很大。
天空苍灰。
我将自己的脸埋在灰白色的围巾里,学着安志洛半眯了眼。
踩着半融的雪水,一遍遍重复着从春天开始,到冬天结束的话。
安志洛说,锦,替我照顾思思。
安思思说,锦,凡拥住我的时候,我就拥有了整个世界。
宁绮萌说,我叫宁绮萌。你可以叫我绮萌。
周璟年说,东锦,替我好好看着她。
宫凡说,东锦,对不起。
杭邵华说,东锦,谢谢。
这是我们的世界。
只是我们不是主宰。
仅此而已。
抬头,望着站立在尽头的古松静静出神。
我看到一个在我梦境里千万次出现的身影。
他就隐在古松的阴影之下,半眯了眼睛。
他听着ipod,唇角是一如既往浅淡的笑意。
他将背包斜跨在肩膀上,拍了拍衣角。
他的瞳仁深褐色。
他轻轻叫我,锦。
我听到自己轰隆的心跳掩盖了整个世界的喧嚣。
我看到自己颤抖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我感到自己酸涩的眼睛仿若缺口的堤岸。
我的世界。
安志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