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带刀皇后》一缕清雪

4、陈青

　　少年姓陈，单名一个青，若水便管他作小青，亦亲切也好念。
　　见太阳渐起，伸出了触角一般的金黄曙光，他亲切地微笑着，招呼若水入屋用早点。直到现今，若水也还未与屋子之中的其他人打过招呼，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睡在厨房。
　　老夫人、老爷爷、陈家的大哥、大嫂、二哥、三姐与最小的陈青，再加上大哥与大嫂的女儿小莲，一家八口就这样挤在狭小的茅屋子里，方正的餐桌早已坐得满人，若水一个外人亦不好意思呆在屋内。
　　只是向他们打个招呼，但求他们施舍个冷馒头，坐在屋外就着堆积着茅草的地上用，冷馒头硬邦邦的，本来若水想跟他们讨个粗茶，却发现除了老爷爷和老夫人杯子之中盛着淡淡而无味的茶之外，其他人也只是就着凉水喝。
　　“这是你的吗？”当若水将整个馒头塞入口中时，陈青手上拿着若水的钱包，递了上来。
　　好不容易将馒头吞入腹，若水急忙点头，“是的。”她接过钱包，打开一看，里面的纸钞、信用卡和身份证一个不少。又或者可言，本来就不少，因为他们根本不用。她望着里头因为浸水而皱巴巴的美钞，无奈地笑了。
　　陈青坐在她身边，“我觉得，你很奇怪。”
　　若水更想回应他一声，你更奇怪，却惊觉自己在他眼中才是真正的异类。穿越，本便是千载难逢之事，竟然就这样给她遇着了。
　　她真想轻哧一声，言道：穿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奈。
　　“你的大嫂是怎么发现我的？”若水依然还在此节骨眼上，耿耿于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问了自己千万个为什么，依然毫无头绪。
　　陈青想了想，轻声道，“其实当天我也在场，当时大嫂正在河边洗衣物，我正在练剑，就见你抱着一根木材，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的，大嫂便下水把你拉至岸上，探了探才发现你尚有生息，便打算救你。”
　　他说得简洁清楚，根本便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若水轻声叹息，折了一根茅草在地上玩弄着，仿佛正在思考着什么，最后她把茅草一折再折，直至成了粉末，才抬起头，道，“我想，我应该走了，我想到你们的城市去，有什么法子吗？”
　　一个如此穷苦的人家，养了八个人口已经是勉强之事，何况还要多一个她，实在不应也不便打扰了。
　　而且透过虚掩的门，她也可听见屋内老人家宏亮的埋怨，内容大意是他们家不能够再收留一个姑娘、不然小孩子养不起云云。固然陈青与大哥大嫂依然鼎立相劝老人家让若水多留几天，但是这让她又怎么好意思呢？
　　陈青苦笑，也不再挽留，只是劝了她几句要好好保重身子等等，便道，“这儿到城市要走个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那不是要走至天黑？
　　若水蹙眉。
　　“不过，如果姑娘不嫌弃的话，今天二哥正要使牛车去城里买谷种，姑娘大可一同前往。”陈青又道。
　　若水轻笑，口里直道不嫌弃，这才使陈青安下心来。“结识姑娘为时虽短，陈青是否有幸得知姑娘芳名呢？”
　　当然。“我姓江，名若水。”坐不改名，行不改姓。
　　陈青望着眼前奇特的‘若水姑娘’，嘴角扬起了真诚的笑意，这是他平生见过最奇怪的女子。
　　嗯……其实，他平生见过的年轻女子，不超过十位。

　　牛车行走极颠，尤其是那残旧、仿佛即将散架的牛车，更是不稳定。但始终若水并不是吃不了苦的女子，她紧紧地抓着牛车的车沿，抓得指甲之中，都塞满了粗糙的木刺。
　　“未知若水姑娘是哪儿人氏？”说话者，便是陈家二儿子，陈树根是也。陈青的名字若水大可理解为穷苦人家懒得取好听的名儿，但是陈树根……简直就是懒中之懒了。陈树根模样粗旷，浓眉粗眼，即无陈家大儿子的温和脾性，也无陈家最小儿子的英俊秀气，若水却觉得他跟他爸长得最是相似。
　　“我乃苏州人氏。”若水望着前方并不平坦的道路，抽了个空子轻声答道。此话倒是不假，她也无需细想些什么应付。
　　陈树根大概也只是在烦闷之中想要说说话，并无再追问下去，拎着皮绳的手往前一甩，若水听见那清脆响亮的声音划破了冰冷的空气，那可怜的牛又走快了几步，到底是牛，也快不了多少。
　　他们抵达城镇之时，已经是响午，阳光正猛，街上可谓无人，只有几个简陋的小摊主正在叫卖，也在这个时候，若水才真正确切地体会到所谓的穿越，古老的城镇、古老的民族风情、古老的朝代、久远的历史人文。
　　陈树根留她在街头上，只是相劝了几句万事当心，又或者要好生照顾自己之类的话儿便扬鞭而去，反正若水也没啥注意听，她被街上那充斥着古朴、陈旧的气息所吸引了，并非人为的复古，而切实地因为岁月的酝酿而存在着的精华。
　　尽管好奇，尽管思绪充斥着剪不断理还乱的难题，她还是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就是要银两。
　　烈日当空，她依然信心满满地到处询问是否请人，无论做什么、从事什么行业，她都耐心地询问。以前，她读书也只念到初中，以后便在家中自修，更全力地修炼武术，可是到底她那个时代所学，无一不是前辈遗留下来的精华所在。
　　尽管她再有信心，再有耐性，依然没有想象之中穿越女主在古代中玩得风生水起的模样，没有人肯聘请一位无背景、陌生、奇异的女子。
　　最重要的是女子，这个时代在街上工作的皆是铁铮铮的男子。一瞧见她的装束，甚至她不必开口，店家统统都甩着双手，把她赶走。
　　她忽略了古代重男轻女的事实。
　　直至日落，那梦幻一般的彩霞铺满了天空。她依然身无分文，饥肠辘辘，顶着一头若鸟巢般的乱发，在街头上行走着，如行尸走肉。一抬头，一举手，一步伐，一敛目，仿佛都需千斤的力气。
　　她坐在街边，与许多乞丐儿坐在一块，闻着他们身上腐臭发酸的味道，她甚至做不出厌恶的神情，肚里一阵翻腾，翻腾的是她一日的空虚茫然。她本便不是虚弱之人，可她一生之中没啥怕。
　　最怕便是肚子饿。
　　在朋友之间，她正是闻名的大食量，一餐三四个汉堡包加炸鸡更不是少见之事，何况尽早也只是食了硬邦邦的冷馒头。
　　不知何时，冷风哗啦啦地吹着，地上的落叶如刀刃划过了若水的身子、脸颊。街上的人少了，小摊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踪迹，遗留下来的，只是一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如她，江若水。
　　过后，她发现乞丐也是有家的，原本坐在她身边的乞丐也离去了，不知欲往何处。只剩下她孤单的身影，在寂寥的月夜下颤抖着，仿佛便是被群雁留下来的小雁，茫然而凄凉地观望着茫茫前路。
　　一次穿越，不仅让她洞悉了世间冷暖，更使她懂了尘世浮华只是云雾。前几日她是炙手可热的首席保镖，今天她……连乞丐儿也不如。
　　世间冷到了极致，总是会送来了些许令人贪恋不已的温暖。如前面那即将关门的餐馆，送来了热腾腾的、卖不出去的面条，冷风之中，一点点卑微的温暖，已经足以让她感动流涕。
　　她不曾如此卑微地坐在脏污的街头，不曾因为一碗什么都没有的面条而感动，不曾在冷风瑟瑟之中颤抖着、没有希望而茫然地坐着。
　　但是，今天她统统经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