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卿爱美人

26、 香雪海 世上怎有这

　　辰州的第一场雪，正是锦瑟来到这里后，将将满了一个月的日子。厚重的乌云酝酿了良久，终于将柳絮般的轻盈盐白洒了下来。锦瑟自梦中醒来，便觉得窗棂底下亮堂堂的，尚存着余梦的一丝懵懂，喃喃问道：“可是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了？”
　　“咯咯~还日上三竿呢！这样的天气，哪里来的日头给你瞧？是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呢！雪光映着屋子里都亮堂了几分。时候尚早，你且在床上卧卧。”枣儿麻利地将早点摆好，又将熄灭的暖炉换好，还捧了一怀梅花寻了个瓶子插好，这才来将锦瑟略显笨重的身子扶起，在她身后塞了几个热乎枕头垫着。锦瑟最近越发觉得困倦，被软和厚实的棉被包裹着，像只餍足的猫儿一样眯起了眼睛，惬意地享受着枣儿的喂食。她如今有孕，挑食挑的严重，枣儿不放心别人的伺候，辞退了一溜儿的侍女，亲自照料着她。她本不愿让枣儿操劳，但是枣儿却执意如此，况且她也是一个闲不住的主儿，锦瑟便也由得她去了。果然，经过枣儿的巧手做出的菜肴，都会让她食指大动。枣儿见她这样满足舒服的样子，嘴角也扬起一丝明快的笑容：“今儿个就别出去了，好好在家带着歇息吧。”
　　锦瑟赏着梅花，摇了摇头：“听说辰州城外的梅花林开的很好呢，比咱们院子里的这几棵有看头多了。那香雪海的场景，难得见到一回，我可不能错过。”看了看枣儿的脸色，她软语相求道，“好枣儿，你就让我去吧~我呆在屋子里会闷着的，现在身子还不大重，我还可以去走走，等到肚子再大些，就没这么方便了。”
　　枣儿叹了口气，又往她的嘴里塞了一口：“若是你真是好好的玩一天，我倒也不会拦你，只是你总是会中途和那些人打交道……上次那个凶神恶煞的黑面鬼简直是把我的心肝都要吓的蹦出来了！亏你还那么镇定的和他周旋，要是你出了点什么差池，我和夫人怎么办？你如今是快要当娘亲的人了，往常做姑娘的时候，你上街玩耍我倒不说你，可是现在你不惦念着自己的身体，也要惦念着肚子里的那个小的！这么大个人了，也要我们操心操的这么多……以后你万万不可再去老虎头上扑苍蝇了，那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知道你在做些什么，但是我却知道，咱们日子过的不差，挣那么多钱又不知道要怎么用。大少爷给的银两足够我们生活一段日子的了，你现下还是安心养胎的好，莫要那样劳心劳力！”
　　“是是是……”锦瑟嘴上无甚诚意的应承着，见到枣儿柳眉一竖，便要发威，感觉笑着讨饶道：“我记住了，记住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莫要这般嘴碎，要不然，以后可嫁不出去的。”
　　“哼！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反正这世上的男人没几个好东西，怎么？我赖在你身边让你嫌我烦了？”
　　哟呵，这小丫头片子看来是被她们娘俩的经历给举一反三了。锦瑟笑道：“嫁人还是要嫁的，到时候我好好地给你寻一个夫婿。你且继续说的那些冲我的话吧，我听着便是。”
　　枣儿笑骂了一声，搁下空碗去给她找衣裳去了。
　　映雪赏梅，是最佳的悦事。锦瑟她们一行三人，皆披着色度不一的红色大氅，怀揣着零嘴吃食，优哉游哉地和其他的游人在梅林间徜徉。慢慢爬至半山腰，在凉亭中歇息了一会儿，眼见得雪色荧荧，火梅怒放，一簇簇的飘渺深红，如云似锦，铺满了整片山坡。虽然气候寒冷，但是枣儿将锦瑟裹的跟个球似的，还让她抱着一个暖炉，爬了一会儿山，额头早就微微见汗。此时站在这处绝佳的赏梅境地，鼻端闻的馥郁芬芳，心神都为之清爽了。
　　“娘亲，这地方漂不漂亮？”锦瑟回头，却见到沈氏如痴如醉地看着这香雪海的美景，脸上神情十分悠远，似掉入了什么回忆之中……这种神情，一看就知道是个有故事的表情……
　　果然，沈氏幽幽叹了一声。
　　枣儿问道：“夫人怎么了？”沈氏摇头叹道：“无他，就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心有所感罢了。”
　　“夫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枣儿误以为自己的问话勾起了沈氏的伤心事，便有些讷讷然地说了一句。沈氏摇了摇头，略带羞涩地笑了——她本是一个再温婉不过的女子，虽然已近中年，但是皮肤仍然十分滑腻细致，只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勾勒出岁月的细纹。但是这个笑容此时衬着玉琼碎雪，潋滟绯梅，仍然如一朵不胜凉风的娇羞白莲，轻轻绽了一个小口——只这样一个回想起当年的笑容，便让她回到了豆蔻年华的美好时光。锦瑟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耳朵却悄悄地支了起来，很希望娘亲说些什么陈年风月来下这个刚剥了壳的核桃。女人对于八卦的热衷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就连枣儿都带有勾引意味地问道：“哦，那么夫人是想起了什么了呢？”
　　沈氏将那翻滚在喉咙处的八卦咽了咽，最终抵不过锦瑟和枣儿的炯炯目光，而自个儿看着这景色也有了倾诉的欲望，又赧然笑了：“不过是年少不懂事的时候，干的一些糊涂事罢了。”
　　说罢，凝视着那香雪海，缓缓道来：“原来香雪海的景象，是这样的。真是好看的紧。时间过的真快，锦瑟，你如今已有了孩子，也是快要做娘的人了。你向来知礼懂事，没让娘操过什么心，但是你在我眼中仍然是个孩子，我总是放心不下你……这十多年来，我夜夜难寝，在你嫁人的那段日子更是整晚整晚地难过，我生怕我的罪恶会蔓延到你身上，我造的孽，让你来偿还……幸好，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锦瑟和枣儿都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她眼含泪花，欣慰地拍了拍她们的手：“锦瑟你也这么大了，而枣儿也是从小就跟着我，我从未把你当下人看待过，在我眼中，你就我是的另一个女儿……所以，有件事情，我也应该让你们知道了……陈府的休书，是我向老爷要来的。那时候锦瑟被休的消息传回府里，我跪在地上求了一夜，老爷终是在我的那张休书上压了印。他一向不喜我，我是知道的，当年他娶我也只是因为父母之命而已。只是为何他迟迟不肯休我呢？早在我进陈府大门之时，我就和他说过，他尽可过一段时间寻个理由将我休了。但是这么些来，他非但没休我，反而辟了一块清静的院子让我把锦瑟带大。我很感激他，但是却愈发的觉得对不起他……他明知锦瑟不是他的孩子，而他又从未和我有过夫妻之实，却养了我这个闲人养了这么久……”
　　枣儿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看着沈氏的目光，顿时变的霍霍闪亮。俗话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最安静、最不打眼的沈氏竟有如此猛料可爆。反观锦瑟，手中剥着核桃的速度不慢不快，嘴角噙了一丝了然的微笑。
　　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陈老爷的女儿。若是她是的话，那么她和言斯煜就是真正具有血缘关系的表亲，那么为了下一代的健康着想，她也就不会留下肚子里的孩子了。至于她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呢？那也只怪沈氏难忘旧情，装着嫁妆的那口箱子最底下还整整齐齐地垫着那些书信。而沈氏和陈老爷之间那种别扭的气氛，又怎能使她察觉不出什么猫腻？
　　只是，知道了沈氏的故事后，她只能喟叹一声，世上怎有这般被伤害过后，仍然保有那么一颗晶莹剔透如同少女般纯净心灵的女人？她的故事，说来简单，却也蹊跷，总而言之就是当年养在深闺的温婉小姐，偶尔兴起去到山上看梅花，却同丫鬟走散，迷失了方向，后来被一个英俊的男子相救。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小姐非他不嫁，男子也说过非卿不娶。小姐得到男子承诺，放心地将自己完全交出。可是常言道，天下男子皆薄幸，这个男子也没能逃脱比牛顿定律还强大的常言道。他在和小姐温存过后便一去不复返，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小姐悲痛欲绝，在意识到自己对情郎一无所知，想找都不知道去哪儿找的情况下，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此时，一纸婚约催上门来。她不知如何是好，茫茫然嫁到陈府，在洞房花烛夜将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闭上眼睛，只待这个陌生的夫君将自己或打或休，抱着一颗必死的心态等待着。却只闻一声叹息，然后夫君将她扶起，说了一句：“地上凉，你饿了一天了，坐着吃点东西罢。”
　　“他终是厌我厌的干干净净了，将休书摔下来之时，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沈氏将她的故事说完后，托着腮逸出轻烟一叹，眉眼间的懊恼，竟然如小儿女般纯真。锦瑟和枣儿面面相觑，真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兑现承诺，一更奉上。稍后再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