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卿爱美人

21、 一期一会 一期一会。

　　等到锦瑟的身体完全调养好了之后，深秋的气息，也悄悄的，从门缝中透了过来。锦瑟推开窗，看到的只是空荡荡的院子，连一棵草都没有，看起来，甚是凄凉。虽然有几颗梧桐和槐树亭亭如盖地伸着枝桠，但是院子中央那块荒废的好地还是让锦瑟看着心痒痒的。
　　“唉~原先在言府种了那么多的花花草草，算是我们白侍弄了。大少爷选的这个地儿僻静是僻静，也太荒凉了些。”枣儿在院子里晒棉被，忙的脚不沾地，一边和锦瑟随意聊着。锦瑟看着那处，默默点了点头：“再种便是了。”
　　枣儿突然咳了一声，飞快地瞟了锦瑟一眼：“咳咳，喻大夫的药铺，就在隔壁的巷子尾，赶明儿你就去向他讨点花草种子来吧。唔，如果是瓜果蔬菜类的种子，就更好了。那我们自给自足，还可以省下不少的买菜钱哩！”
　　锦瑟移开目光，装作没听见。
　　“喻大夫真是一个好人，人长的好不说，心地也善良，还是一个再细致温和不过的人了。虽说大少爷给了我们不少银子，让我们暂时衣食无忧，但是乍搬出大府邸，夫人和我想不到的许多地方，喻大夫都二话不说帮我们解决了，要不是他，我们现在还忙的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呢！还有这般的悠闲？呵呵，现在的生活，简直是比在府里的生活还要来的自在！……”
　　锦瑟实在忍不住掏了掏耳朵。自从她好后的这几天，枣儿有事无事地就在她的耳边提起那个人，简直把“喻大夫”当成了神仙一般膜拜着。她受不了了提出要枣儿不这么碎嘴，枣儿就瞪着无辜的眼睛说道：“人家可是感恩的人，人家受了恩惠就要把那人记在心里，虽然不能报答他，但是时常惦念着他的好处，也算是人家的一番感恩的心。怎么？连人家说说这些东西都不许啦？”锦瑟被她这一番“人家”绕的头晕，哭笑不得。
　　“喻大夫”就像这秋日的雨，点点滴滴地渗透进她们的生活，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全部都是他的气息，他的痕迹。
　　床头摆着的那几摞医书，是他送来的。他知她养病期间寂寞无聊，便特意送了些书给她来解闷，那些书中注满了他的笔记，字迹清朗端正，语言却十分生动，三两下就将那晦涩难懂的医理解释的清清楚楚，期间还夹杂着他以前替人看病时发生的一些趣事，譬如：“有男子精神抑郁，终日愁眉不展，病情日趋严重。友人央余为其医治。望闻问切后，余断然曰：此乃月事不调，将养几日便可。男子听后捧腹笑曰：羞矣！汝甚糊涂！何至雌雄不辨焉？以后，此子常思及此事，不禁暗自发笑，久而久之，抑郁愈矣。友人笑曰：汝言此话，乃欲令其开怀，不药而愈之，高矣！”这些小故事，让锦瑟像一个寻找宝藏的孩子，不知不觉被其吸引，去特意寻找那些让她忍俊不禁的惊喜。
　　而这些医书也像札记，有时他也会在夹缝中写一些当日的心情。譬如：“今日风雨潇潇，圃内花草摇曳生姿，别有情趣。采取枝头雀舌，带露和烟捣碎，炼作紫金堆。碾破春无限，飞起绿尘埃。汲新泉，烹活火，试将来，放下兔毫瓯子，滋味舌头回。此番意境，一期一会也。”
　　她常常披着衣看到深夜，要沈氏再三唤她去睡觉了才熄了灯。把这些医书全都看完之后，她又忍不住重头再看，并且忍不住在她感兴趣的地方稍稍写上两句。这种感觉很微妙，好似在体验他体验过的人生，从他的角度去看每日的时光流逝，从他的经历中，去体会到他的心情和意境。不知不觉间，周围的景象就似与当时他的景象重叠，让她感受到他感受过的世界。再一次看到那个“一期一会”的时候，她不禁怔愣了好久，当晚风从未关严的窗子缝隙中悄悄溜进来掀的书页朔朔作响，小狼毫上的墨汁滴在纸上之时，她才回过神来。
　　这些，看着枣儿和沈氏的眼里，便印上了了然。枣儿也难得的没有揶揄她，只是总是会不经意的提起，今天喻大夫又送了某某某某来了啦，和夫人聊了什么什么了啦，然后喻大夫还看着西厢默默伫立了一会儿啦，唉~为何某人不出来见见他呀等等等等。
　　就这样，她和他，算算下来，已有一月未见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若是以前的她，本着一种知己的情谊，她大可大大方方的见他，像以前那般自在的和他闲聊，去他的药铺里帮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甚至还能在他面前脱掉鞋袜，却依旧坦然自若。可是，自从她知道了他对她的那番心思，心下便有种避意。
　　说到底，还是自己心里在乎了。
　　她涩涩一笑，笑自己还是不能够自在地面对他的感情。要是不在意，又何来不敢见他的心思？要是不在意，为何又将他过去的生活一翻再翻？手指摩挲着的每一处笔记，都让她心内微微一动。在不能够理清自己心内这团纷乱的时候，她只能选择回避。
　　一期一会。一生只能遇见一次。有时候并不是遇见不了，而是遇见后，便错过了。
　　心绪，又纷乱了。
　　第二天，锦瑟一大早便起来了，她选了一件绯色的衣裳，对镜看了看，却又觉得这个颜色太过轻佻；换了一件嫩绿色的，却又觉得款式不大漂亮；再换了件紫色的，却又觉得这个颜色老气了点……枣儿从对面的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打着哈切问道：“你这是作甚？”
　　“我要出去一趟。”
　　“是去喻大夫那里吗？”枣儿顿时两眼贼兮兮地亮起来，“你的衣裳都我收拾着，这会儿来找不知要翻个怎样的底朝天呢！我来给你梳妆，你就站在那里别动了！”
　　锦瑟哭笑不得，看着枣儿兴冲冲地下了床撅着屁股翻她的衣裳：“你别忙活了，我不一定去他哪儿呢！”
　　“那你去哪里？”枣儿霍的转头，那眼里写满了“你要是你说声你不去试试看”。锦瑟微微一笑：“我是要出去找活计干啊，成天介闲在家里，都要发霉了。”
　　“那你要找什么活计呢？”枣儿依旧探究性地刨根掘底，锦瑟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最终，出门的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裳，头发也半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两根素致的木簪。这样介于已婚妇人和未嫁少女之间的发髻，正是她这种被休的女子的打扮。枣儿在给她梳这个头时，欲言又止。而现在她迎接着各种各样的目光，不刻意地昂头，也不卑微地低头。但是邻里妇人们的指指点点，还是让她有点不习惯。当一个小孩子摔倒在地，她将她扶起之后，一个粗壮的妇女突然从一个虚掩着的门内冲出，一把将孩子抢过。锦瑟淡淡地松开了手，面对着妇女不自然地道谢，也只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刻意压低，却依旧是能让她听到的分贝教训着孩子：“以后不要和那个女人走的太近！她可是一个狠毒的女人呢！回去就换件衣裳，不要蹭上什么脏东西了！”
　　懵懂的孩子吓的哇哇大哭，锦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今日本是想去“锦绣春”的，但是，但是……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她看着巷尾那块秀气的牌匾，心内如蚜虫细细蛀咬一般别扭。去，还是不去呢？不去？显得自己这么心虚，这小家子气的态度倒落了下乘了……去？可是怎么就这么不太自然呢？
　　总归是要去道个谢的，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何要做贼心虚的样子？
　　想通了，她便痛痛快快地整了整裙裾，正要迈步前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含笑的温情：“还想看你犹豫到何时呢，你倒是痛快的紧。”
　　啊！一股红晕蹭的窜上双颊，手脚也不听使唤地僵硬在那里。他，他，他何时跟在她身后的？！
　　“也没多久，恰好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你的背影朝着这边走来。我心内激动，只是不敢惊扰了你，就跟在你身后。”他好像有读心术一般，背着那个药篓子来到她的面前，唇角含笑，无比自然地将她颊边的发丝顺到耳后。锦瑟脸上的红晕，顺着那根手指，噌噌噌地蔓延到耳后。
　　“进来吧，这里风大。”喻清看着她难得的赧颜，唇角的那抹笑意就未松下去过，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握住她的手，将她往屋里带。
　　“医书都看完了吗？”
　　“嗯……”终于开始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锦瑟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寻回了淡定，装作若无其事将气氛调到他们以前常常相处的模式，缓缓说道，“有些地方，我还是不懂……”
　　“我可以教你。”喻清的话语里有着不容反驳的温和，“我这边还有许多医书，你以后可以时常来我这边看，现在，我们俩家也隔的近，往来也方便。沈夫人也喜欢种花，我改天去你那儿帮你开垦园地，可好？”
　　“好，自然是再好不过了……”锦瑟讪讪道。
　　“呵呵……”他突然停了下来，锦瑟不解地看着他笑的肩膀微微耸动，问道：“何事如此好笑？”
　　“无他。只是锦瑟有没有察觉，今日晚香玉开的甚早？”
　　咦？锦瑟耸了耸鼻子，果然闻到一阵芬芳，打开窗子一看，果然一丛纯白若玉的迎着金色的余晖徐徐吐露着馥郁的清芳，不由得赞赏道：“好香好香。”
　　“斜阳脉脉，暮色浅浅。珠泽玉润，颜色天成。幽幽芬芳，闻之忘俗。此情此景，一期一会。”身后响起那个温和的声音，流水溅玉，一如他们初初相见时，他从血污难辨的面孔下发出了那般让她心跳驻足的动听。只是那时候的他，声音中含着一股难言的清冷，而此时的这把声音，却是这般的优柔，让人心动。
　　她鼓起勇气转过身去：“你……”

作者有话说

　　今日的心情格外平静，中间那个搞笑的看病小片段是偶看过的一个寓言故事，那半古言的形式是偶自己写的，偶有感叹助词的错误的啥米滴，大家就睁眼闭眼过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