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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画眉深浅入时无(画眉番外) 软玉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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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玉阁的画眉姑娘不是全京城最漂亮的,但却是全京城媚功最好、眼色最伶俐的。
正所谓每一个行业内都有一个明星品牌,还有一些想尽办法取代其的竞争对手。特殊性服务的这个行业也不外如是。当名妓苏兮兮一曲绝艳,轰动了整个京城,最后竟然凭借自身美貌和才艺爬上了高枝做了真正的凤凰——她被皇上看上接进了宫内封作了妃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出身的“东风醉”就成为了勾栏区的龙头老大。那之后,出了很多“南风醉”“北风醉”“西风醉”,可效果正好比山寨麻糖怎么也干不过正宗麻糖一样,品牌的力量是强大的,更何况人家东风醉还有一个苏兮兮这个皇家妃子做其代言人。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无一家青楼能出其左右。
画眉娘亲去的早,在八岁的时候就为了给她哥哥挣点讨媳妇的钱,被父亲卖进了软玉阁。那时候还没有东风醉,软玉阁是最好的勾栏,老板娘脾性也好些,不会刻意为难姑娘。画眉早慧,知道此身自己再难有出路,心下便存了对父亲的恨意。进了软玉阁后,她有计划的逃跑过几次,每次被逮回去的时候,老板娘玉娘会看着这小姑娘眉眼间的恐惧和狠戾,微微一笑,然后拍拍她的脸颊:“妞儿,你道行还嫩着呢,不过若用心和我学上几年,倒有做头牌的潜质。”说完这些话后,倒也不打她,只是照样把她锁进小屋子里学琴学萧。真正让玉娘动怒,同时也画眉死心开窍的时候,是她十四岁生日的那天。照老规矩,妈妈会教她房中秘术。她觉得污秽难堪,仗着玉娘把她当个宝培养,就摔了屋里的器皿强烈抗议。玉娘知道消息后,不紧不慢地来了,看着画眉做出那样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张手就给她重重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的甚是毒辣,不仅让她的脸立刻肿起五根手指印,更由于玉娘留了长长的指甲,便在她嫩若娇蕊的脸蛋上划出三道长长的血痕。妈妈惊呼一声:“这张脸要是毁了……”
“要是毁了,便把她卖给军营,充作军妓吧,就当我这些年的心血白费了。”玉娘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掌心,冷冷地对上画眉因不可置信而睁的大大的眼睛。画眉意识到她不是在说笑,死死咬住了下唇,羞耻、惊恐、害怕、怨恨、紧张……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让她捂着伤着的半面,脸色青白红紫交换,终于忍不住的呜咽出声。
然后,玉娘坐在椅子上,说了一番伴随了她一生,让她铭记在心的话:“你出身下贱,被卖到了这里,还不会学着瞧人脸色行事,你真当老娘这里是你的千金府邸,可供你肆意消遣的地儿来了!你也不瞧瞧你是个什么货色!老娘夸了你有做头牌的潜质,你还真就把自己当头牌了!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嚣张到老娘头上来了!老娘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就不知死活了!进了这个地儿,你最好的下场就是让某个富家老爷或什么个公子哥看上你把你纳回去!恩客之情最凉薄,死在青楼的姑娘一大把,也不差你这一个!告诉你,真正聪明的女人,旁人万万看不出她的聪明之处。太过外露的伶俐,便是招风致命的锋芒!你已经断了后路,只有靠自己去争取那大富大贵的命!要是你还不知好歹,这天底下愿意富贵的姑娘多了去了!”
这一番话就像三九天的冰水,顿时就将画眉泼了透心凉。玉娘揉着太阳穴出去了之后,她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呆坐了一天一夜。
再出来的时候,她就完全想通了。
玉娘的话,成全了一个真正聪明的她。但是,有时候,命和运气这个东西,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花魁赛上,她弹了一曲绝艳京城的《长生缘》,吸引了所有的看客,却不料,当那个容貌倾城的苏兮兮出现了之后,她将她所吸引过来的人气都转移了过去。苏兮兮弹的也是《长生缘》,和她的一模一样,一个音都不差。可是苏兮兮赶上了皇上微服来逛花楼的好时候,所以,那“绝艳京城”四字,便嫁接到她的头上。谁也不会记得,死死盯着苏兮兮被接入那条守卫森严的画舫的她。
画眉,画眉。呵呵。还真是一种贱气的鸟儿。还真是变不成凤凰的命。
她隔着面纱抚着自己还未消尽疤痕的脸颊,涩涩苦笑了一声。郎中说,口子虽小,但是较深。她又是难以恢复的疤痕体质,所以都过去一年了,脸上还有淡淡的痕迹。
但是,谁又说,错过了一次的机会就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命呢?她挑起了眉梢,很快就放开了心底的不甘。她不怨玉娘,因为玉娘已经给了她该给的,这伤疤,也是她自己讨得的。她现在该做的,就是将眉眼笑成魅惑的月牙,让她玉面半遮的神秘吸引那些作诗作赋的公子哥们。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呵呵,画眉姑娘这名字,倒是闺阁意趣十足啊~”
突然,一把听上去油腔滑调的轻佻清脆入耳,画眉直觉性地皱了皱眉,转身却堆砌起所有的热情,对答如流地娇嗔道:“可惜画眉福薄,这眉啊,还是得自己来画~”
这是姑娘们和寻欢客的熟络段子,藏着不正经的隐喻。画眉对着那个藏在花阴中的男子敷衍了一句,就要离开。那男子却又悠悠地说出了一句十分戳人心窝子的话:“模样倒还长得可入眼,只是逢人便如此热情,便落了档次。需知对于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即使流落风尘,也不必对每个人都这么欢笑。所以说,苏兮兮好在比你故作了那么一丝丝的清高。”
画眉眉脚跳了跳,隐忍着不发,“咯咯”娇笑道:“哟~这位爷说话还真有意思,那奴家是否需要照着您的吩咐,对您欲擒故纵啊?”
“人倒是个伶俐人。”那男子笑出声来,这笑声却是比她的还媚,接着,他便从花阴中转了出来,整张脸映着淡淡的月华和远处的阑珊灯火,顿时,便有了秒杀众生的权利。他笑的意味深长,桃花眼在她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番,画眉顿时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对上他的眼,却不自觉的沉醉在那五月芳菲的桃色中。但是当她看见他脸上那半分真心半分假意的笑容之后,心里却没由来的打了一个激灵。
“斯煜!斯煜!你在哪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某个公子的呼唤,画眉见眼前的男子施施然作了一个揖,然后转身离开,嘴里应道:“在这里,喊什么?难道有什么好玩的趣事?”
斯煜?难道是言家的独苗少爷言斯煜?画眉皱起眉来。这个言少,可是个出名的人物,花街的有名的花花蝴蝶。可是和他见过一面后,画眉不由得推翻了原本对他的所有设想。
只是不可否认的,她将他记在了心里。
当一个人开始注意起另一个人的每一个小细节,她就会发现那个人许多与传闻中很不一样的东西。比如说,他不是雅客,因为他不会像那些文绉绉的公子们假惺惺地连奉上来的茶都挑剔出一连串的讲究。他似乎是个俗人,除了那张长的好的皮相之外一无是处,处处风流,在京城里算作一个笑话的存在。可是,玉娘的话在她心里扎根成一种执念,叫她看人的眼光总会毒上三分。一般的男人,再怎么性格百态,都是一副德性,她不消片刻便能瞅出他们肚里有几分货色。偏生,这个人,让她好似隔了一层雾去看花,总是看不真切,就是这一份不真切,让她格外留意言斯煜。
可是,他那副风流肤浅的样子不像是做出来的,但在他每一个半分真心半分假意的笑容和永远看不到底的桃花眼下,她总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知道所有,肆笑地看着众生往来,游戏着,嬉笑着,却无任何东西真正入得他的眼。
她对他产生了兴趣,可这种兴趣不是个好事。玉娘磕着瓜子倚在门边不咸不淡地随着她说:“这位爷,是位贵人。你要是想脱离了这里,倒也可以去寻这条高枝,但是我劝告你一句,千万别打什么不该打的主意。”
不该打的主意?呵呵,她又有什么主意是不该打的?画眉笑了笑,看着铜镜里面的如花容颜,细细勾画着长长的眉,心中却不知为何蓦地一动。
但是她不会傻到连生意都不做,她不会像阁里的锦雀一样,成天做着变的和苏兮兮一样的白日梦,把自己关在房里弹奏着无人来赏的阳春白雪。现在她趁着最好的年华,还能自命清高一把,虽说男人对于得不到的东西最有执念,但是大部分男人都是俗人,久而久之,他们也会痛快放弃那些得不到的东西——还不如欣赏眼前放荡大胆的艳舞来的快乐。恩情之客,最是凉薄。
她只想趁着自己年轻,多攒一些银子,最好是替自己赎了身之后还能留下下半辈子不愁吃穿的份额。但是,她没想到,王府老爷会看上她,以十分强硬的态度将她带入王府留了三天三夜。被玉娘接回去后,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她死死地攥着手里厚厚的银票,把下唇咬的血肉淋漓。
她早就非完璧之身,只是不能接受这么粗暴的对待,何况对方还是一个脑满肠肥的恶心男人。但是,好歹!好歹钱到了手了!
她想立刻为自己赎身,却不曾想,那个她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人会来找她。他问她,可愿意随他回言府?他会为她赎身。
她不该答应!因为她手中已经攥着那么一叠足以让她安慰过完余生的银票了!可是,看入那双她怎么也看不到底的桃花眼,她竟然鬼迷心窍地点了头。
为什么?多年后她问自己,当时为什么会答应?难道那时候的自己心底还存着一点飞上枝头的梦么?可全然不是。难道自己觉得看得见的那条路太过安稳了,其实自己内心还是去尝试另一种可能么?
可能都有一点吧。但是多年后的她不会承认,那时候的她,只是掉入了那潭深逾三千尺的桃花眼眸中,溺了般的,沉醉答应了。
残存的一丝警觉还是让她问了一句:为什么找的是我?
这句话在那种场景下很奇怪,因为恩客想要纳个青楼女子为妾,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她问后也没再多想,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但是他却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认真回答了一句:“因为你够聪明。”
多少年后,才晓得,他那句话后的意思,还有她怎么都不愿承认的,那一份对另一个女子的,深深宠溺和似海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