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 纷乱 你就正如那 ...
-
锦瑟冷眼摇着扇,只见锄药拉住言斯煜,在他耳边如此如此一般说道之后,言斯煜看向她这边,脸上闪过一阵尴尬的惊讶,然后是对锄药的愠怒。
此时那赌圣又是一盅铿锵落下,问他道:“此局你是赌大还是小?”
言斯煜张口便要答,但是突然想到锦瑟就在他对面站着,竟哼哼哧哧的没有回声,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
赌圣笑了起来:“怎么了?公子知道怕了?”此时他并不步步紧逼,这让锦瑟不由的多看了他一眼。原来这赌圣十分会看人,他看出言斯煜的身份不凡,并不是一个好惹的人,所以他这话便是留有了余地,隐隐示意他找个台阶下了。若真是让他输了一只胳膊,之后的场面必定是无法收拾;但若是这么防水让他赢了,他这个“赌圣”的面子往哪里搁?所以他巴不得让人让人把他给带走,不要再这么赌下去了。
锦瑟一听他这话,便抬起头多看了那赌圣一眼。她勾起食指和拇指搭成一个环,向言斯煜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赶紧顺着台阶下了。
言斯煜努了努嘴,看着锦瑟的脸色变成威胁之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嚷道:“爷这不是怕了你,爷这只是突然有急事,等爷下次有空了,再和你赌完这几局!”
周围的人哗然起来,有人叫嚣着要言斯煜不要走。那赌圣横眉一扫,那些叫嚣的赌徒便立刻噤声。
“那好,赌到这个时候,我也兴致缺缺了。那公子还是去忙自己的事吧。”他拱手让言斯煜离开,自己也带着那姑娘和财物离开了。
那姑娘经过言斯煜的身边之时,还脉脉地看了他一眼,那赌圣十分不满,嘴里说道:“我又不是说不会待你不好,你就不要做出这副样子给老子丢人现眼了。老子是真心看上你的,跟着我,少不了你吃的!何必看着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小白脸?相比而言,我才是你良人哩!”
锦瑟又不由的多看了他一眼。
待得锄药紧跟在锦瑟身后,软硬兼施地将言斯煜从赌坊里面拖出来之后,寂静无人的小巷里已经响起了三更的梆子声。
“夫人!你等等我啊,夫人!……”短手短脚的锄药在锦瑟身后跟的气喘吁吁,他一直紧紧攥着言斯煜的袖子,好似深怕他跑了似的。言斯煜终于忍不住一甩手站着不动,大声嚷道:“怎么了怎么了?一个个都甩脸子给我看!”
锄药知道言斯煜先前就喝了不少酒,估计此时酒劲还未散尽,便拱手作揖拜天拜地哄着他道:“少爷,现在大街上这么安静,您就别嚷嚷了成么?”
“你就让他嚷,让他叫,让他丢脸。”突然,还是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言斯煜和锄药转头看去,只见锦瑟站在巷口逆光处,亭亭玉立,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清冷气质。
“夫人,你怎么……”锄药只觉得今晚的锦瑟和平常很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却又说不上来。只是感觉好像锦瑟褪去了温润的外表,暴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犀利干练,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有种仰止的感觉。
而言斯煜却不管不顾地趁着酒劲嚷了起来:“就是你!做什么甩脸子给我看?!”
“……呵呵。”要是平常的锦瑟,她早就不会和这个死不懂事的小屁孩计较了,但是现在的她,胃里积着的那些酒液,早已渗入血管,让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在言斯煜吊儿郎当的刺激下,渐渐消散。她冷笑了两声,便转过头去,仿佛再看他一眼,都会嫌长。
言斯煜见此,也冷笑了一声:“你倒是说啊,我又怎么了?”
“难道你带给别人麻烦的同时,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是有多么的令人无奈吗?”锦瑟还算是把话说的委婉了,她很想把那个“无奈”换成另一个更有冲击力的词语。但是仅存的理智还是控制了她的思维。
“什么叫做‘令人无奈’?你今天是怎么了?以往赌输了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激动……”
“都快要当爹的人了,你还这么小孩子气!”锦瑟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不顾言斯煜瞠目结舌的样子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斥,“表哥,以前你再怎么过分地玩闹我都不管。尽管皇上一卷圣旨就将我俩栓做一团,我也认了,嫁给你,总比嫁给某个不知名的王八蛋要好。你再怎么任性,再怎么风流,再怎么不学无术,我都不管,只要我能有一个栖身的地方就够了,我要求的并不多。但是,你怎么能一直是这个样子呢?你难道就没有为你未来考虑考虑吗?你已成家,总要立业,不能只靠着爹娘的庇护过一辈子吧!你只顾你自己的潇洒快活,却不知将我推入一个怎样难为的境地!”
“你说谁当爹了?”言斯煜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只是一把捏住她的肩膀,呆滞地问道。
“……若是孩子生出来之后知晓自个儿的父亲是这副德行,会对他有多大的影响你知道吗?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就照你这副德性,你孩子以后生出来保准是个言斯煜第二!我不要求你的懂事,只要求你偶尔能通那么一点点窍就好了!你能不能有一点点的改变,让我少操一点心?……”
“你说谁当爹了?”
“……哼,你只顾一时的快活!却总不想着之后的后果!有了孩子就代表着有了一份巨大的责任,你现在做好负责的准备了吗你!”
“你说谁当爹了?”言斯煜还只会重复这一句话,锦瑟不耐地拨开他的手,嗔道:“当然是你,不然你以为我说的是谁?”
“不可能……我又未和你……”
锦瑟实在忍不住斥道:“画眉怀孕了,你却现在还没人家一个名分;而现在德馨公主又一心找画眉的麻烦,我夹在其中实在难为!这次我也帮不了你!你自己不去解决闯出来的麻烦,反而依旧还是这样子游戏人间!你就正如那个赌圣所说,就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白脸!相比于你而言,那个四处为家的赌圣反而是女子可托付终身的良人!就连一个陌生人都可以一眼看透你的本质,你就是一个一事无成的人!”
“你说什么?!”言斯煜脸色黑的和锅底一样,眼里的愤怒毫不遮掩地燎原出来。在那愤怒之前,好似还有什么,没有让锦瑟看清楚便消泯了。这副怒容倒是锦瑟从未见到过的,或者说,难得见到他这么正经的表情。她叹了一口气,捏了捏隐隐作痛的额角。被深夜的冷风一吹,醺醺然的酒意醒了不少,她也察觉到自己刚刚的口气太过激了,但是话已出口,后悔已经无济于事。现在二人之间的气氛十分紧绷,连个圆场的人都没有,至于怯怯地缩在墙角的锄药,更是一个无辜的观众。
德馨公主染了深红丹蔻的纤纤十指仿佛就在眼前张开泛着血腥气的杀招,而画眉初初入门时掩不住的得意神情和今晨她楚楚垂泪的哀求模样也在眼前重叠扩张,本就只着了两件单衫的她更觉得寒意侵骨。眼前言斯煜的愤怒表情倒是模糊了很多。锦瑟晃了晃越发沉重的脑袋,笑的无奈惨淡:“原是妾身错了,相公你就不要和我计较罢。现在已过三更,我们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她恢复了平时和顺的样子向他俯首做小,一下子从发泄怨怼的模样转变过来,让言斯煜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呵,我倒是不知道你藏着这么多的话在心里,背地里不知道骂我多少回了。原来,你竟是这么想我的!也罢,反正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改也改不回了!”
说罢,他也不再理会低着头讷言的锦瑟,甩袖而去。
这一去,锦瑟就连着许多天都没有再见到他。听说他当晚宿在画眉的院子里,那里的灯,亮了一晚上。而画眉姑娘找她的原因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反正到后来肚子大了是怎么也瞒不住别人的,她为何要来求锦瑟帮她瞒住她有身孕这件事呢?而她的那个丫头,口齿伶俐,是个聪明的人,却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守口如瓶的人。
只怕早就悄悄传出去了。
锦瑟心烦意乱,绣棚上描下来的花样枝叶缠绕,繁复华丽的样式格外考究绣工,但是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拈着一根深紫的细线,倚在小榻上,眼见着鸡子般粉嫩的日头渐渐上升,渗过凉意幽幽的竹林投来几缕无实际温度的晨辉。
她该如何?她,到底该如何是好?
思绪烦乱,她的脑海突然升起一个人的面孔,随即,想见见他的渴望就止也止不住地冒出来。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在湖心中投了一枚莲子,涟漪以不可阻挡的趋势缓缓搅动了一湖的平静。
深紫色的细线旖旎委地,连带着绣棚悄声跌在柔软的铺上。锦瑟的声音响起,清脆如莲:“枣儿,把我那件男装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