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耙雪

3、3 后来，钟琅

　　后来，钟琅跟同班好友石仲翔说起第一次见同父异母妹妹钟珺时的震撼：长长的腿，晶亮的肌肤，一双欲言又止的眼睛，花瓣似的脸孔，整个人宛若罩在一团柔光中，吸引得人移不开视线。
　　相比钟珺，同胞妹妹钟琪不免逊色许多。钟琪只是可爱而已。
　　随即又想，才十一岁的小女孩会有多大的烦恼？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一双眼睛？不像吃过苦，衣食无忧，至大烦恼不过是母亲离婚又再婚，不愿她当拖油瓶，遂让她认祖归宗。
　　这在如今社会是最常见的事。他母亲不也和他父亲离婚三年又复婚吗？
　　但他忘了她才十一岁。
　　十六岁的钟琅课余常去福利院做义工，看多了生理上残缺的人，认为四肢健全的人无任何借口，切勿无病呻吟，均该奋发图强，造福社会。
　　他记得父亲钟嘉青介绍钟珺给全家认识，母亲江美仪呆了一下，然后微笑说：“没想到是这样的可人儿。”
　　妹妹钟琪则一言不发，右拳紧握。
　　钟珺见年约四十的雍容华贵妇人带着一个清秀少年、和自己同年纪的女孩迎出玄关。妇人一套香奈儿当季时装，秀丽时髦，笑容亲切。
　　少年眉清目秀，身量已是大人，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少女齐耳短发，脸蛋圆润。
　　江美仪是企业负责人，自然八面玲珑，“珺珺，你可以叫我江阿姨。”
　　她走上前把一只手放在钟珺肩膀上，微蹲下和钟珺平视。
　　钟珺落落大方，“江阿姨好。”
　　“这是哥哥钟琅，哥哥现在念高一。”江美仪指着钟琅。
　　钟琅笑说，“妈妈，你让妹妹坐下来再介绍不更好？”
　　江美仪也笑，“来，坐坐。”
　　钟珺微笑跟进客厅坐下。
　　保姆端上茶。
　　一套精美的德国茶具，倒出茶来，茶香四溢。
　　“这是妹妹钟琪，琪琪和你同年哦。”江美仪说，“琪琪，叫姐姐。”
　　钟琪沉默不语。
　　“琪琪，珺珺比你大两个月，要叫姐姐。”钟嘉青耐心的，“叫姐姐。”
　　钟琅握着她的手哄，“乖，听话。”
　　钟琪不发一言，表情倔强，目视前面，装作没听到一个字，谁都不理。
　　江美仪忽然觉得平时可爱调皮的女儿虽然任性，现在却变得不可理喻。“让你叫姐姐这么为难你不成！”
　　钟琪跳起来，脸色铁青，“我没有姐姐！我只有哥哥！”
　　钟嘉青脸一凝，“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不要她！我不要她！”
　　“不许任性！”江美仪皱起眉头瞪小钟琪。
　　琪琪觉得再也没有如此委屈过，每一个人都来喝斥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错。她用力一挥茶几上的茶杯，大声哭叫着跑上楼。
　　钟嘉青和江美仪面面相觑，珺珺要搬来前，两人已和儿子女儿沟通，琪琪虽没有兴高采烈，但也坦然接受。今天神色大变，甚而摔东西，大哭大闹，恐怕是怕她不再是他们的生活重点。
　　钟琅看着她跑上去，也无计可施。钟琪是那种平日无风都要起三层浪的人，隔壁家的张丽娜不知受她多少欺负。
　　钟珺心中叹气，她发誓要快快长大，不再寄人蓠下。
　　“珺珺，琪琪可能是气我前几天没带她去游乐园玩，跟我呕气呢。你可不要放心上。”江美仪万分尴尬。
　　她漾出笑容，很真诚，“阿姨，没关系。琪琪叫我名字就可以了。”问，“阿姨，我住哪个房间？”
　　江美仪松一口气，显然继女不是个小刁钻。
　　她由衷地欢喜，“你和琅琅住三楼，我和爸爸、琪琪住二楼。琅琅的房间在楼梯右边，你的房间在他隔壁。”
　　“琅琅，带妹妹去房间。”
　　钟琅上前拉她的手，说，“妹妹，我带你去。”
　　临上楼，父亲充满歉意，轻轻说，“你别介意。”
　　钟珺笑笑。
　　沿着橡木楼梯到三楼。
　　钟琅推开房门。
　　保姆早将行李放好在房内。
　　房间的壁纸是浅浅的柔和的蓝色，窗帘地毯也是浅蓝。卧室里摆满大大小小布偶，呵，还当她是孩子呢。
　　钟琅走进去，打开落地窗，外面是露台。
　　“妹妹，还喜欢吗？”他看着她。
　　“嗯。喜欢。”她点点头。
　　他注视她小小的脸，就像琪琪的洋娃娃。
　　她突然问：“哥哥，江阿姨是你亲生妈妈吗？”
　　他答：“当然。”
　　她低下头。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
　　她深深难受，被相依十一年的母亲遗弃，父亲迫不得已接收自己，完全陌生的家，什么都得靠自己。还没长成，就必须面对所有事。
　　钟琅看着她，看着她紧抿嘴角，幽黑的眼中饱含水意。
　　他非常非常温柔地说：“珺珺，我可以抱抱你吗？”
　　钟珺僵直地一动不动。
　　他搂着她，扶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缓缓地拍她的背。
　　她的眼泪无声的落下，越流越多，好像有意志般地停不住。开始是悄无声息的流，渐渐喉咙开始哽咽，断断续续地，哭出声音。
　　“我不乖吗？”
　　“不。你很乖。”他安慰。
　　“她为什么不要我？”
　　“大人有大人的理由。等我们长大了或许就懂了。”
　　“到底要等多大会懂？”
　　“我也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要等很久。”
　　积累十几天的眼泪一涌而出，梗在喉咙里的硬块慢慢消散。她与他紧紧相拥，良久良久不愿放开。
　　“我以后还会再见到妈妈吗？”
　　“……”
　　“不会吗？”
　　“我不知道。”
　　“以后我该如何？”
　　“我们都会爱你。你做你自己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