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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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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崖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更无一株树木,除一个山洞外,一无所有。想来,也是华山一大奇。
令狐冲一人独居危崖,久了,倒也不感到寂寞。一早起来,打坐练功,修习气功剑法,回忆一下田伯光的快刀刀法,还有师娘的那招“无双无对,宁氏一剑”,这段时日,他在此面壁,但并不思过,一心无骛的便是练功。
前一日,一早北风怒号,到得夜间,便下起雪来。
今日早起,漫天的飞雪,整个华山都掩盖在纯白之中,站在危崖之上,一眼而过,这雪景在心里无端升起一种欢喜来,空旷了整颗沉闷的心。只是看着天上积云如铅,这场雪势必不小,便想,“山道险峻,地下滑溜,小师妹应该不再来送饭了。”
一时,有些失落。
大雪还在飘落,走到崖边,开始在雪中挥舞长剑。
正是那招“无双无对,宁氏一剑”,端的练得入臻化境,男儿家力道强劲,霸气彰显,这和师娘女人家的别致又大不相同,威力更甚,虽只一剑下去,却蕴蓄了华山派气功和剑谱的绝诣,剑指处,雪飞一片,呼啸一齐卷带翻涌而上。
令狐冲一练起剑,便会入魔一般,宛若脱离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所以当他停下,看到崖边那个雪人一般的林平之时,委实吓了一大跳。
那人提着篮子,清瘦如柴的身子落在寒风里,冷得瑟瑟发抖,身上覆盖了好一层白雪,脸色更是青白如纸,眼神已近涣散,林平之好半天才把视线从对方的剑挪到那张惊讶的脸上,笑笑道:“大师哥,我来给你送饭。”
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好了。话也多了。
少年的身后便是一片白皑皑的雪峰,一脉连着一脉,周身飘着鹅绒雪花,像个雪人般伫立不动。
令狐冲看着他,不禁失笑,细看之下,便觉得数日不见,他那脸庞更加清瘦了,以往只觉白皙清濯,却不似这时这般苍白消瘦。
真是奇怪,为何每每见着他,总会觉得他瘦了呢?六师弟也说了,他来时就是这样的。
令狐冲记不起他来时什么样子了,并没有太注意。
竟也不知他在此站了多久,若不见着他,虽然小师妹每每提起,但还是有些将他忘了。
但若见了,每每觉得自己疏忽了他,有些自责。
看着那人冻得那样,本想好言叫他上来,但一想起师兄的威严,便立地板起脸来:“既然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令狐冲蹙眉,站在高处,赶紧唤他上来。
雪太大,风太紧,林平之就笑着应了一声,其实也没听见令狐冲说了什么,就是低垂着头,一步步往上走。
鹅毛般大雪飘扬,落了林平之一身,他也不甚在意,身体虽然冻得冰凉,但却没有多大感觉了。心里在快速地回放着刚刚令狐冲的那招,这几天做梦都在想着那招式,令狐冲就是令狐冲,那一剑下去多少师娘也要败下阵来。
令狐冲见那人低着头,神色恍然,这几步路,不知要走到几时?摇头苦笑,抢到崖边,要去拉他上来。
站得久了,脚上太麻,人也有些飘忽,林平之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出去,篮子里的饭菜一股脑儿落在雪里,林平之趴在地上,扑面的白雪叫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手疾眼快,赶紧爬起来挽救还没有洒出来的饭菜。
令狐冲见他跪在雪地里,一身狼狈,不住拧眉,赶紧轻功一展奔过来,拉他起来,“洒了就洒了,还管它作甚?咱们进去吧。”
“但是……”
“罗嗦。”见林平之苍白着脸,还在纠结,看着地上的食物目光闪闪,不肯走,他无奈,一把拉着他肩膀一带,几个飞转,踏进了山洞。
“……”
即到洞内,这才把人放下,对着呆立的人一笑,“一顿不吃,死不了人。”
林平之眉头一皱,但也只得轻轻点头。
雪,越下越大,本来站在雪地里不觉得如何冷,现在一进得洞穴,却全身发抖起来。
他缩缩身子,好奇的环顾四周,仔细打量这个华山历代弟子犯规的囚禁之地。和所有囚禁人的地方一样,这里同样不是人住的。
这山洞窄小,空空荡荡,四面徒壁,也近容得下一两个人,自己正坐在那块光溜溜的大石头上,视线过处,只见左侧的石壁上是以利器刻着“风清扬”三个大字,笔划苍劲有力,深入石壁半寸。
看着一时陷入沉思。岳不群根本不教自己武功,自己在这里数月,那人宛若无心教授什么,每每都用学武不可急躁,稳打稳扎的话来敷衍,其实,怕是不想教自己罢了!心道,我若能让风清扬教我便好了。不然,令狐冲也行。
正看得认真,忽觉洞穴顿失黑暗,一抬头,便见令狐冲正用石头掩盖住洞穴,阻隔漫天的风雪。
令狐冲看了他一眼,笑道:“那是我们一位太师叔留下的。”说着想了想,又皱皱眉,声音沉稳有力,“也有可能是太师伯。”
林平之点点头,回身端坐好:“怕他也和大师兄一样受罚,在此面壁。”
“必是如此了。”令狐冲笑出声,这时取了柴禾,在黑暗中,一下一下敲着火石,然后山洞里燃起了亮光,林平之配合地赶紧过来,架起火堆。
外间风雪交加,天寒地冻,但是里间却升起一股温暖。
一阵暖意袭来,石壁上映着暖黄色的光亮,照得他本来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润润的泛着红晕。令狐冲盯着他的脸,手放在火堆边烘烤,笑道:“嗯,总算有了人色。”
“有吗?”林平之抬眼看他,也觉得脸上暖和好多。
令狐冲挑拨火,似笑非笑,剑眉星目,端的一派正气,打趣道:“是了,若说这华山历年来最好看的雪人,无疑便就是小师弟你了。”
“胡说八道。”林平之搓搓手,捏住耳朵,低眉看着火堆,轻声道:“才刚是有些冷。”
令狐冲瞧见小师弟神色较之前两次也好了许多,料想他伤痛淡了些,也是心里替他高兴。伤痛一时,总不能伤痛一世,总是要好好活着的,那样才能报仇。
令狐冲看了他一眼,心忖:小师弟这样乖乖巧巧的模样倒是很好。
林平之往前凑了凑,伸手也去到火堆边暖暖,正觉得舒服时,却觉得一道火辣辣的视线落在自己那双红肿难看的手上,先前十指纤细的手因为冻疮的关系,红肿不说,还微微有些脱皮,林平之在令狐冲旁边僵了一下,脸上难堪起来。
他搓了搓,把手缩回来,压在腿弯里,狠搓几下。
令狐冲也不再看了,视线落在火堆里,眉头微微皱着,心里不大舒坦。
“小师弟。”
“嗯。”林平之看着令狐冲。
令狐冲欲言又止,终于鼓起勇气道:“我让六师弟给你的雪花膏子…”
“女人才用那个。”林平之冷冷地截口道。
令狐冲看着他,不说话,显然不是很认同他的话。这个小师弟脾气可真是不大好。
“大师兄,你每日都睡在这里?”瞟了一眼一边的空地,只放着一张单薄的被子,“这不是要冻出病来?师父好狠心。”
令狐冲倒是毫不介意,在他看来,师父师娘做什么都是不错的,虽然他也觉得自己没错,嘴上却还是要保持师父的威严,便道:“我犯了错,自然是要受罚的。”
林平之冷哼一声,笑道:“我倒不觉得你哪里错了。”
令狐冲轻咳几声,转移话题。
“小师弟,你今日怎的上来了?”然后,想起什么,神情一变,又问,“小师妹呢,她怎的没来?”
林平之这才道:“下大雪,路滑,师姐上来不方便,我便来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酒葫芦,抛过来,“师姐叫我带给你的,还说让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说到吃饭,便想这大雪一日不吃,岂不是太耗费气力,“大师兄,要不我再下去吧。”
“不用,有酒喝便好。”
仰头喝了一大口,又递过来,凑近林平之的唇边,“小师弟,你也喝一口,暖暖身子。”
林平之接过,瞟了眼令狐冲喝的地方,然后神经质地转了个圈儿,唇凑着瓶口对面,喝了一小口,这酒好大的劲,冲得肠子冒火。
令狐冲盯着他的动作,表情,无声笑起来。
两人在这大雪之日,一口一口小酌起来。林平之话不多不少,就安静地听着令狐冲和他说着江湖上的趣事,虽然早已在岳灵珊口中听过,但两个人说的也有些不尽相同,女人说起别人不知晓的事来总是不负责任地夸大些,况且,这话事关青梅竹马,就更是没个边际。
因为对于林平之本人在福州家里的事不甚熟悉,所以并不谈及。
几口酒下去,两人不自觉的靠近了,林平之一张脸红扑扑的,似沾染了桃花般的红晕,脑子也是乱糟糟的,一转头更发觉自己整个儿靠着令狐冲,那人也是大方的揽着自己的肩膀。林平之侧头犯迷糊的微仰着脑袋去看令狐冲微醉的脸,又凑近了些,闻到一阵酒香,还有令狐冲身上的味道,狠狠嗅了嗅,实在不怎么的。
他眨了眨眼,雾蒙蒙的眸子盯着那人俊朗的侧脸,舌头已经有些不大听使唤,对着令狐冲的耳朵软软轻道:“大师哥,你教我武功吧。”
湿热的气息从耳根处吹拂而来,还带着醉人的酒香。令狐冲一顿,只觉浑身一僵,很久才侧头对上林平之微醺却认真的眸子,见他嘴角含笑,一双眼宛如秋水,本就异常秀气的面孔在火光的照映下,真好似透明一般。
令狐冲心神一动,干咳几声,松开搭在林平之肩上的手,慌慌起身坐到对面去。
林平之坐直身子,看着他。
他也听小师妹说了,师父嫌小师弟功底不足,并不急于教他,但料想小师弟报仇心切。便想,我从中提点一二也好,便叫林平之练几招看看到底如何。
如今,华山基本剑法自“白云出岫”到“古柏森森”,林平之已经全部掌握透彻,演练起来也是步步生风,毫不生涩,较之小师妹尤有过之,依这看来,也不是太差。只是因为多喝了几口酒,脚下有些发软。
令狐冲说你明日上来,大师兄教你“太岳三青峰”,攻击敌人三剑,今日天色不早,你便回去歇息。
林平之点头应之,待要回去,天色已经很晚了。令狐冲一直送他到山腰,才自己转身回去。
次日,一大早便自动请缨要给大师兄送饭,此时,岳不群夫妇已经回来,岳灵珊也不好去跑,便时常来让林平之传个话,两人的关系又有了好转。
华山派规矩,门人在思过崖上面壁之时戒荤茹素,因此厨房中给令狐冲所煮的只是一大碗青菜、一大碗豆腐。两人对坐着也吃得津津有味。
吃过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上小半会儿,在山崖上走走,林平之便开始把昨日教的剑法演练一遍,令狐冲坐在石壁边看着,然后,指出不足之处,再细心教他,接着相互对剑,也是,该严厉严厉,该骂就骂。
一晃,便是一天。
如此,林平之总是在上午的时候上来,天色一黑,便提着篮子下山。
就这么过了不久,林平之的武功较之先前,又精进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