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山中的岁月总是飞逝的极快。
旦夕之间,秋叶飘零,满山的枯叶,光秃秃的树木显得越发凄然。
秋风一起,洒洒落落的树叶一地。
树林间的青衫少年一个人又过了一天,那剑法耍的虽然依旧稚嫩,但也是有点意思了。至少,对付那些市井流氓倒是可以了。
这时拖着长剑,累得满头大汗,靠着树桩重重滑坐下,大口喘息,平坦清瘦的胸膛缓缓起伏,汗水顺着白皙的脸蛋滑下,然后,目光怔怔,肚子瘪瘪的咕咕叫。
瞟了自己的小腹一眼,缓缓从怀里掏出带出来的馒头,撕碎了往嘴里塞,干巴巴的难以下咽,咳咳几声,哽咽的小脸通红,赶紧急急揭开水袋,谁知仰头一口水喝的过猛,只呛得找不到北,眼泪口水鼻涕一齐都流了出来,弯着腰捂住喉咙猛烈咳嗽,额上青筋直跳,面上一片绯红,胸腔间更是有一团火,只觉心肺都要咳出来一样。
咳咳……不带这么操蛋的……咳咳咳……
正不知如何,背后突地伸出一只大手,过来给他顺背,好大一片阴影护住自己,那人声音不大也不小,轻笑道:“你可真是个少爷命。”
一身青袍的大男人就这么突如其来,从天而降。
林平之慌慌之中,吓了一大跳,猛然止住咳,警惕地转过大半个身子,一个鲤鱼打挺脱开那人的手,水润泛红的大眼看着那人,待看清了,却知是令狐冲,这才松了口气。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时几片树叶正好落在林平之脑门儿上,这人自然是从树上窜下来的。
林平之眼红红的,脸红红的,嘴巴也红红的,眉尖皱着,眼神飘着,拳头捏着,综合起来样子就有些……很不大好看……
一副似要非要耍横的派头,倒是叫来人弄得一愣。令狐冲半跪在他跟前,一时不知如何,很不符合他形象地欲言又止,低着脑袋抓抓头发,一个就地旋转,改跪为坐,暗暗叹了口气,心忖:到底谁是小师弟啊?怎的他敢对他这样凶巴巴的,他可是华山派的大师兄。除了他灵珊小师妹,还没人敢这样欺负他。
此刻,林平之的脑子里正高速运转着估量着这家伙躲在这树上多久了,为什么自己一点也没察觉?自己就是个死人。一想到有个人在暗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自己,他就……
很不合时宜的,令狐冲要死不活地,笑了一下:“咱们家的馒头确实太干硬了点,偏偏一口咬下去还会掉渣,这一大口水灌下去,可不就要呛到了,哈哈…不怪你不怪你…”
“……”林平之还能说什么?
他无话可说。
盘腿坐在一边,林平之长吁一口气,舒缓了情绪,不再那么反应强烈,看了那人一眼,低头佯装轻松地道:“大师兄,今日怎么……得空……下山来……看……”我字深深卡在喉咙里,因为刚刚咳得厉害,声音有些沙哑,变了声调,只说了这么大大半句,喉咙里便觉痒痒的,又剧烈咳了起来,果然,这种不上台的话,说不得啊说不得。
令狐冲没有答应他,但心里却笑了,脸上也笑着。
见林平之态度软和了许多,也知定是自己突然钻出来,吓着他了。这时过来扶住他背靠着树桩,伸手自上而下给他抚着胸口,这样气息就顺畅很多,不再咳那样厉害了。
真是瘦。令狐冲手掌搭在小师弟胸口上,觉得这人比之前更清瘦了,衣服里空落落的,胸骨都搁的手疼,不是让六猴子好好照顾他的吗?这小子是如何照顾的?回头找他算账。
林平之一直沉默着,看着令狐冲表情诡异地变了变,满面的笑容变得恶狠狠。
“好些了吗?”令狐冲低头一瞧,便见林平之直直盯着自己的脸出神,那眼神倒叫他猜不出对方在想着什么,可单被他那双大眼睛盯着,令狐冲竟然有些不自在,也应景地咳嗽一下:“还难受?”
林平之恍神,摇摇头,过了好久后又低声答道:“不难受了。”
他其实是想说,你不必对我这么照顾,也不需要嘱咐其他人如何。身子一侧躲开令狐冲的手,挪了挪,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自然知道令狐冲也不过是感激当日衡山群玉院内,林平之救了他一次罢了。只是,救他的也不是自己,想着,但话却说不出口。
感受着令狐冲的那点小温柔,思想自己眼下的处境,他甚至想我便借由着这件事,让他对我好,也不算太过分吧?
两人对坐着,有些尴尬。这时一阵饥饿的咕噜声传来,林平之皱眉,摸摸自己的肚子,在令狐冲的旁边红了脸,心说,自己怎么每回都这样丢脸?
“大师兄,我有点不大舒服,先回了。”说什么来什么,起身快,忘记了这身子忒虚,有些气血不足,严重贫血,还就真不舒服了,头晕目眩,两眼放光。
“我去给你弄吃的来。”
令狐冲笑笑,按着他的肩,转身便快步离开,一眨眼就不见了。
这轻功,可真好!
空落落的树林子里,安静的只剩下林平之上下起伏的喘息声。
他本来想走的,但又觉得不好,便真的在那里等着。
令狐冲不多时候便回来了,手里是只用粽叶包裹的煮鸡,还热腾腾的冒烟,林平之靠在树桩下,也不知他那里弄来的。
华山派中,向来伙食清淡,以素食为主,但林平之却喜欢吃肉,这时多少有些嘴馋,禁不住诱惑,也不看令狐冲,就着不吃白不吃的原则,伸手接了就撕了肉吃起来。
虽然味道不是定好的,但也还不错,尤其是还有淡淡的粽叶的清香。
他吃到一半就觉得饱了,弄得满嘴油,毫无形象,才发觉令狐冲一直盯着自己看,这时再也吃不香了,不仅不香,反倒觉得腻,很腻。饱餐一顿过后,这就想起斯文美好的形象,还有稀罕的人性来,就着袖子擦擦嘴,从中扯下一条鸡腿递过去。
令狐冲却不接,从腰间掏出一壶酒来,一派潇洒地微笑道:“我有酒喝就好。”
林平之嗯了一声,收回手里的鸡腿。
这样,他吃他的,细嚼慢咽起来,令狐冲便在一边喝酒,不时对着他乐呵起来。那笑起来的样子,可真欠抽。他可不会和岳灵珊一样花痴的察觉到其中的英俊潇洒帅气,况且,在他看来,令狐冲长相实在一般的很,很的一般。
林平之也不知什么时候就靠着令狐冲身子睡着了,睡的很死,醒来的时候,令狐冲已经离开了。
他身上还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袍,不用想也知道哪儿来的。
这么冷的天,他怎么把自己的衣服脱了?原来地上的鸡骨头连着粽叶一起被他收拾弄走了,林平之皱眉,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其实自己只是想和那人亲近亲近。
闷闷地起身把衣服重重挂在树杈上,匆匆离开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六师哥突然一改往日的精神,蔫蔫的,一副怨妇的样子一直看着林平之,挑拨着碗里的饭菜。
林平之虽然感觉到了,却视而不见,只是他也吃不下饭,都是白天那只鸡惹得,弄的他什么都不想吃。
他还想吃肉。
吃到一半,陆大有突然闷声说:“你今天见着大师哥了?”
他的声音不大,听着满是委屈,只林平之一个人能听见,自然知道是在问自己,便埋头挑着米粒,头也不抬,在喉咙里哼了一声。
陆大有也不说话,就是盯着他的脑袋瓜子,好半天才闷声闷气,自言自语:“真是难养,吃饭也要一粒一粒的挑。”一句话开解了自己,火气噌噌往上冒,突地站起来,一拍桌子,震得地动山摇,大嗓子一吼,“哪里瘦了?本来就瘦不拉几,小鸡仔似的,干我鸟事啊?”
“……??!!”一桌子人,吓了一大跳,旁边的英白罗直接跌下板凳。
林平之愣了愣,在一干人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哪只鸟和哪只小鸡仔之前,低着脑袋,快速地扒光了碗里所有的白饭。
“一粒不许剩。”陆大有火发大了。
“……”看看白瓷碗。
确实,本来就是,一粒不剩。
六猴子这才展颜一笑:“乖,这就对了嘛。”
晚上的时候,陆大有过来找他,什么也不说,只丢了个瓶子过来,呐呐道:“防冻裂的膏子,给你擦手用。”
林平之正背着身子铺被子,瞧了瓶子一眼,皱眉闷声道:“娘们唧唧的,我不用这个。”
一转身,陆大有已经走了。
他手里捏着瓷瓶子,狠狠从窗户丢出去。
一股无名火串上来,就他天生丽质,还用得着这玩意儿?
第二天,他便没有去原来的那块林子里练剑,重新找了一块空地,也没再见过令狐冲。
山里的天一日冷过一日。
林平之是南方人,最经不住寒冻,不过多久,原来白皙滑嫩的手背冻得红肿,一到晚上就会发烫发痒,应该是生冻疮了吧,又红又肿的一块,看着很是丑陋。这再天生丽质,也挡不住那个风吹雨来打。
那日夜间下起了雪。
夜里,缩在被子里,便瑟瑟发抖起来,寒风呼呼,破开的窗户纸猎猎作响。
八师哥英白罗更是大半夜卷着被子钻到他床上来,半梦半醒地紧紧贴过来,低语道:“好冷啊好冷啊,小师弟,咱们一起挤挤暖和。”
不等他应答,便一把抱住他,嘴角含着笑,呼呼大睡起来。待他睡着了,林平之便皱眉轻轻推开他,抱着自己的被子到另一张床上睡去,他不习惯和别人同床。
次日一大早,推开门,便是白茫茫的一片,大雪都淹过门槛许多。
“吱呀”拉开门,一阵冷风吹来,雪团跐溜一下子漫过门槛,落在他的脚上,一阵透心的凉意。
院子里的芙蓉树枝被大雪压断了,蔫蔫的耷拉着。
他一抖,不得不回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衣裳,这是山脚下一对夫妇给他的,那夫妇无儿无女,可怜他一直穿着单薄,好心送给他穿。林平之嘴上说着感激,心里有些不舒服,当然,这和哪对夫妇无关,只是他天生性子就是这么讨厌。就像有人曾说他,看着大度无计较,其实心眼小的跟针一样,还容易敏感记仇,打击报复的心思还重。
这件衣衫虽然是破破烂烂的,缝补了几处,但是却洗得干干净净,还有一股皂角的清香,他也赶紧裹在了身上,但穿到一半,又想起什么,把外面那件新些的脱下,把破些的穿在里面。
这日上午时刻,雪小了些,他站在林子里,远远的便瞧见岳灵珊穿着花棉袄子,提着篮子往山道上走,山道崎岖,有些打滑,她走的很是艰难,又穿着长裙,走起来就更加艰难。
好不容易爬上去,脚下一踏空,眼看着要滚落下去,林平之飞身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眉头一拧,轻声道:“小师姐,今日下这般大雪,让旁人去就是,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
林平之说完就后悔了,自己怎么这样多嘴。岳灵珊看着他一脸不咸不淡的表情,嗔道:“不用你管,你去练你的剑吧。”说着拉下脸,提着裙角要离开。
林平之一把拉住她,他是不想管的,但是山路这样难走,也太危险了。
岳灵珊瞧见他的模样,心知话重了,便低着头道:“可是我不去不成,我答应大师哥每天都要去瞧他的。”说着向山崖看去,身子也没动。
林平之也知道他们之间的那些破事儿,冷笑道:“哼,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也至于师姐做出这样神态来。”
岳灵珊满腔小女儿家春心消散,怒道:“你……你……”
见她生气,林平之马上又笑道,“今日大雪,你穿着长裙,实在不便,我替师姐去如何,师姐有什么话,我给你传给大师兄,可好?”
一口一个师姐叫得岳灵珊也不好扇他几下。
岳灵珊想,大师哥时常提起他,我不愿多说,现在让他们自己去说好了,又心想自己一个姑娘家这每日往崖上跑也实在不好。扬起下巴,点了点头,把篮子递过来,终于笑了,“这还差不多,有点小师弟的样子。你上去了,就和大师兄说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着。”
说着,望了林平之一眼,把袖子里的小葫芦塞过来,便跑下去了。
林平之瞧着,一闻,便知是酒了。真是个酒鬼。
转身便往上去,小道常年少人走动,原本就窄,并不好走,下了雪,更是找不到路。他走了半会儿,便觉脚下灌铅,重的很,在中途,还险些跌了一跤。
好半日,才方到了思过崖,远远的瞧见山洞,洞口积了厚雪。一个青衫的男子正在大雪中练剑,林平之看一眼,又低下了头去。一步步艰难地往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