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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正房与外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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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皖桥提着皮箱下了火车,他老远看见人群中立着身穿米白西装的英俊男子,在他眼中,显得那样与众不同,只要那人站在那里,世界都暗淡了。
姚君年很快发现了林皖桥,疾步走来,笑意盈盈的接过林皖桥手中的箱子:“六表弟,这一路辛苦了,欢迎你来到北平。”
林皖桥与姚君年并肩而行,心中想着,不辛苦,为了见你,这算什么呢,怎么算得上辛苦呢。
两人坐上了汽车,彼此问候,客气寒暄,林皖桥时不时偷偷打量姚君年,姚君年还是那个样子,短短的头发,英俊平和的面孔,笑起来显得礼貌而客气,让他怎么也亲近不了。
汽车一路开到了姚家老宅,林皖桥拜见了姚君年的父母,送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礼数做得很是周到。不多时,一个怯生生的妇人低眉顺眼端着茶走来了,姚君年不咸不淡的为林皖桥介绍:“这是内人。”
林皖桥急忙唤道:“表嫂。”
眼前这个人就是让林皖桥曾经嫉妒的女人,林皖桥仔细观察她,她清秀脸庞,有着旧式女子的姿态,羞于见人,话语间透着怯弱,由于胆怯丈夫,连话都不敢多说。关于姚君年和这个女子之间的趣闻,林皖桥在见到这个女人的这一刻,几乎是信了。
用过午膳,林皖桥以为姚君年会安排他住下,哪知姚君年拉着他跳上了汽车,一路开到了一座四合院前,见林皖桥不解,姚君年笑道:“这是我另辟的住处,你暂且住下,我家老宅很是沉闷,怕你住久了难受,这里自在些。”
林皖桥内心一暖,他抑制住自己的激动,随着姚君年进了院子,这四合院很是别致,院子里精心栽种着花花草草,一处摆着檀木桌和躺椅,桌上还放着一套青瓷茶具。
姚君年推开正房房门,又是一派景象,与院内的古色古香截然不同,这房中溢着一股子西洋气息,林皖桥站在门槛里面,回头张望,忽然觉着身处两重天,不伦不类起来。
林皖桥在软皮沙发上坐下,姚君年为他泡了一杯咖啡,他和姚君年聊起天来,两人正说着,林皖桥忽然瞧见不远处的一个架子上竟然搭着一件女人的真丝睡衣。
他在心中嘀咕,难道表嫂也住这里么。
姚君年见他发怔,顺着目光望去,当即笑了:“哎呀,六表弟,我还未向你说明情况呢。”
林皖桥奇怪的看了姚君年一眼,心中有不妙之感:“什么情况?”
“我有一位非常要好的…女朋友,也住在这里。这段时间,你们是要相处一下了。不过你放心,她为人很好,热情好客。”
林皖桥只记得女朋友三字,小心翼翼问道:“女朋友?什么样的女朋友…”
姚君年仔细想了想,下了结论:“也不能称之为女朋友,具体来讲,是我的…爱人。”
林皖桥大惊:“你养外室?”
姚君年微皱了眉头,纠正对方:“外室这个词对她太不尊重,六表弟,美贞是我的爱人。”
林皖桥如同被五雷轰顶,他嫉妒姚君年的正房太太,觉着那女人能够跟着姚君年,就算天大的福气,哪知这会子又蹦出一个小老婆,从姚君年的言谈之间,能够听出姚君年对这个小老婆的重视,他愈发觉着,自己的希望渺茫。
傍晚,林皖桥终于见到了这个被姚君年重视的女人,竟然是个背着画板穿着文明新装的女学生,一头黑亮的长发,戴着素格子发卡,尖尖的小脸,一双大眼睛衬得人格外灵动俏丽,比起表嫂,这女子身上多了一份活泼的生气。
姚君年显然十分在意喜欢这个女学生,贴心的为其拿过画板,关切的问道:“肚子饿了吧,一会儿带你出去吃饭。”
关心过佳人之后,他才缓缓对上林皖桥的目光:“六表弟,这是美贞,贺美贞。”
贺美贞闪动着一双大眼睛,毫不顾忌的把林皖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笑意盈盈的说道:“这位…就是六表弟吧?六表弟,欢迎你来做客。”
林皖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小丫头瞧着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和他家中的七弟一个年岁,怎的他一个二十岁的男人要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唤作表弟。
姚君年带着贺美贞和林皖桥下馆子,进饭店时,姚君年很礼貌的让女士先行,林皖桥听到贺美贞小声和姚君年碎语:“你表弟来了,你是不是能多来我这里住几天?”
林皖桥耳朵尖,听到姚君年答道:“自然。这几日我好好陪陪你。”
林皖桥的心凉了个透,他原以为姚君年处处为他着想,怕他在姚家老宅面对姚家二老和表嫂沉闷,接他到更自在的地方,为他找了那么一处舒适别致的院子,哪知是拿他做幌子,方便和情人相会。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姚君年为贺美贞夹菜,出于礼貌,也为林皖桥夹菜,若换平时,林皖桥受宠若惊,现如今,他望着那双殷勤的筷子,竟生出一股子苦涩来。
他千里迢迢来见他,就是来撞见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的么,是来看他娶了这个,又爱那个的么。
“六表弟,你来的正是时候,香山的红叶开得正好,过几日我带你去观赏一番,那景象,万山红遍,如火如焰,美不胜收。”
林皖桥回过神来,还未答话,只听贺美贞把话抢了去:“我们老师说,过几日要带我们去静宜园写生,不如到时同去吧。”
姚君年很高兴:“自然是好,六表弟的意思呢?”
林皖桥心情落寞,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笑容来:“听表哥的安排。”
当晚,贺美贞睡下之后,姚君年为林皖桥安置了住处,一脸真诚的对林皖桥说起贺美贞的事情。
原来这贺美贞和姚君年是在舞场认识的,贺美贞跟着同学去见识花花世界,在酒桌上邂逅了姚君年,姚君年十分喜爱贺美贞身上的灵动劲儿,来往数次之后竟然爱上了对方,继而大胆追求。贺美贞只有十六岁,尚在念中学,跟着母亲改嫁,继父供她读书,却对她很是疏离,渐渐的,她对新的家庭没了好感,成日混在外面,和同学住在一起,她遇见英俊多金的姚君年,这个男人风度翩翩,又对她温柔体贴,她一下子就心动了,不顾一切的要跟对方走,继父不管她,母亲又管不了她,她和有妇之夫姚君年恋得火热,姚君年为她购置了一处四合院,两人同居于此。
姚君年提起陈年往事就要感慨:“六表弟,一个女人,不计名分的跟着我,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何况她正盛年华,又不嫌弃我早已成家,她为了我,和家里断了,她是真的爱我,我也很爱她,我能为她做的,就是给她好的生活,对她好,用我的余生陪着她。”
林皖桥暗地里握紧了拳头,心如刀绞,他确实不如贺美贞勇敢,连表达爱意的勇气都没有,可是如果让他为姚君年付出一切,他觉着,他兴许是愿意的。
毕竟,他想姚君年,想了那么多年啊。
“表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表嫂那里怎么去说?至于贺小姐,你要收了做小么?”
姚君年闻言不悦,口气也不大好了:“六表弟,你这样的思想是不对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妻啊妾啊的,我不会委屈了美贞,我和她暂时是没有名分的,但不代表以后我就不会给她一个名分,她上学念书,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她自然不会赞同旧式的那一套婚姻观念,我也不愿让她就这样不清不楚的跟着我的。”
林皖桥忽然可怜同情起表嫂来,觉着那女子真是悲哀,不过是遵循旧式传统,被指定嫁了一个人,婚后恪守本分,任劳任怨,成日里忍受着丈夫一张冰冷的脸不敢有丝毫怨言,在姚家过得如履薄冰,到头来,竟捞不到一句好话。
“六表弟,我的心情你不懂,你没爱过人,不知道这样的滋味,明明心中有所爱,却要和另外一个不相爱的人同床异梦。如果再从头选择一次,我一定抗争到底,我当初顺从了父母之命,换来的结果是害了三个人,我,美贞,还有我家中那位。”
林皖桥不禁嗤笑:“你知道就好,你这样确实害人不浅,表嫂何其无辜。”
姚君年面露痛苦之色,渐渐低下头去:“我太太是个好女子,她待我如何我还是知道的,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所以至今不敢提出离婚。她没有上过一天学堂,对很多新事物都充满好奇,连家里添了一台留声机,她都要惊奇的绕着探究一番,听见唱片响了,她居然受到了惊吓,她自小养在深闺,是最传统的女子,连门都很少出过,长至十多岁,被父母带出闺阁送到了另一处即将困顿她一生的地方,我若说不要她,只怕她会想不开。”
林皖桥瞧见他纠结痛苦的模样,一颗心软了下来,他想,姚君年和我一样,不过就是爱了一个人,仅此而已。
他走上前去半跪在姚君年面前,姚君年坐在沙发上垂头望着他,他探过身子抱住姚君年,依旧是那熟悉的皂香,他想这样抱着他,多久了?今日终于实现,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姚君年只当林皖桥是在安慰他,于是抬手拍了拍林皖桥的背脊:“六表弟,你不必替我太难过。夜深了,你舟车劳顿,想必早就乏了,快些休息吧。”
林皖桥不肯放手,执意抱着,他把头埋在姚君年的颈间,闭着眼睛感受姚君年的气息。
“六表弟?”
“君年…表哥,我能再见到你…”
这话到了这里,却没有下文了,姚君年忍不住追问:“能再见到我,怎么了?”
林皖桥抬起头来,缓缓起身,恍惚中,费力的勾起一抹笑:“没什么。明日你带我好好逛北平。”
他已经有了两个让他纠结不清头疼分神的女人了,我何必,再去讨人嫌呢。他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