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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番外1.江南】 我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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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我唯一有特色的地方,就是我的名字,江南,安静而草长莺飞的江南,悠悠江畔浅浅舟,茵茵南岸醉春风。
我真的很平凡,很平凡。
幼儿园的时候,我在孤立中变得自卑自闭。几个骄傲的女孩子穿着粉红雪白的公主裙,玩过家家,扮演白雪公主,睡美人,没有人在意一个穿着布裤子和简单T恤的女孩子坐在花坛上发呆。
有一次,她们带上我,却只是为了解下我的辫子玩。我坐在台阶上,妈妈为我编起的麻花辫一下一下被拆散了。上课铃响了,女孩子们呼啦一下全部跑进教室,我却只能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呆呆站着。我记得后来是晋城带着我回的教室,幼儿园阿姨帮我梳好了头发。晋城是江牧的朋友,他们两个人很铁,现在他们两个也是铁哥们,都在中央美院学摄影。
有一次在游戏室,对面的男孩子抢走了我的玩具小熊,我想都没想,一个巴掌把他甩哭了。面对幼儿园阿姨,我固执地抱着小熊一句话不说,后来晋城替我受了罚,对阿姨说是他打的。被阿姨责打的时候,他的表情一直很冷淡,一语不发,更不用说会哭一声。为了这件事江牧责怪了我很久,说我和晋城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死驴倔脾气死脑筋,为什么要为一点小事打人?打了干嘛不认错?为什么不是自己做的还要顶罪?
反正,在小学三年级以前,我一直都是这么一只自卑,固执,不可理喻的丑小鸭。三年级之后,大概是突然开窍了,成绩由加减法都算不对一跃而为年纪第一。尤其是英语特别地好。
六年级那年,我和江牧的小妹妹江雪出生了。雪儿出生在冬天,一个寒冷飘雪的季节。雪儿出生那天,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整个世界银白一片,像童话一般。爸爸随口说:“独钓寒江雪。” 妈妈便笑着说,就叫江雪吧。雪儿的咯咯的笑,乌黑的眼睛,甜美的深深酒窝,使她变成了家里最受宠爱的天使。我和江牧都特别喜欢她,那段日子真的很快乐。
雪儿出生2年后,爸爸被调到了一家大公司,我们一家从乡村搬到了城里。
后来,我如愿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又可以和哥哥一起上学放学了。记忆里江牧一直很帅,他总是挎着阿迪达斯的书包,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和褪色的牛仔裤在高一楼下的草坪上等我,在知道我是他妹妹之前,很多人以为我们在谈恋爱。
晋城和我们不再在一个城市。我知道江牧一直和他联系,我却和他疏远起来了。想到小时候我们三个成天在一起玩,我就觉得有些心酸,似乎在感慨人世无常世事变迁。我知道自己这么想很好笑,也就从来没和江牧说过。江牧和晋城后来真的考到了一个大学,中央美院,学习摄影,爸爸一高兴,在哥哥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带着我们一家去香港旅游。
那时候的我一头齐眉刘海,乌黑的长发,标准的学生样。因为能去香港我兴奋的晚上都睡不着觉。我十六岁的夏天,烟火在绽放,燃烧了夜空,或许命运就在这一刻转弯。
到香港的第二天,我们一行吃过晚饭去太平山顶看夜景。回到宾馆后,妈妈和旅行团里的其他大人们都去逛商场了,小孩子不愿意去的留下。我和雪儿住在一个房间,雪儿兴奋极了,我们冲洗完淋浴,换上睡衣,一边打闹一边看电视。雪儿突然要吃今天买的果仁巧克力,我翻找了一会突然想起在江牧那里。“巧克力在哥哥那里,你先等一会,姐姐去帮你拿过来好不好?”
“好啊!”雪儿看着电视里内地看不到的动画片,满口答应。
我穿着拖鞋和雪白的睡裙出了门,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我穿过一条走廊,记得江牧和爸爸好像住在这间……我想了想,恩,没错,然后抬手用力敲门。一会儿,门就开了。
“哥。今天买的巧克力——”我猛地顿住了,因为站在我面前的根本就不是江牧,我张大了嘴呆呆看着眼前这个外国人。他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他大约二十几岁,长得非常帅,深褐色的头发和眼睛。他穿着一件随意的运动套头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Sorry.”我结巴地说,“I, I thought it was my brother’s room.”
他挑挑眉毛:“没关系。”他的中文说的很好,不像是百分之百的外国人。我没多问,正打算溜之大吉,他的手机响了起来,趁他接电话的当儿,我转身走了。电话里他说的不是英语,大概是法语,语速非常快,语气很恼怒。他在身后叫道:“Hey, wait!”
我犹疑地转过身,看着他,不太确定他是在叫我。可是他走上前,清澈的褐色眼睛恳求地看着我。“Could do me a favor Please.”
“什么?”我问。
“我妈妈非要我去参加一个晚宴,我真的不想去,所以躲到这个宾馆,”他沉着脸说,“现在我朋友给我报信说他们找来了,你能假装一下这个房间的房客吗?这样他们就找不到我了。”
我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好啊,不过这种事我可不会随便就干。”
“那你要什么条件?”
“我还没想好。”我说,“他们什么时候来?”
“Right now.”他说,一把拉过我,我们飞快地进了他的房间。这是一个单人间,摆设简单整齐,几件衬衫被随手扔在大床上。
我在沙发上坐下,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味。我抬头一看,茶几上摆着一瓶香水,很奇怪的淡蓝色小瓶子,形状有些像可乐瓶。
见我看着它,他说:“这是范思哲94年出的经典款蓝色牛仔系列香水,清新木质调。我只用这一款香水。”
他的语气很轻柔,淡然低缓。他弯下腰,微笑着对我说:“这一款虽是男士香水,但可以男女通用,你试试。”
他熟练的打开香水瓶,托起我的手,在我的手腕上喷了一下。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很好看,他轻拖着我的手腕,触感微凉。
我闻了闻,味道清新干净,真的很好闻。
他放下香水瓶,对我说:“和你很配。香水和人一样,有独特的气质。”他的下巴很干净,刚刚刮过,脸部线条英俊极了。
他依旧弯腰看着我,微笑着,眼神很透彻。我心里一阵悸动,有些紧张的战栗。我有些害怕,想要移开目光却无力移开。
这是,突然传来了三声敲门声。
我们俩都一惊,他赶紧跳进卫生间,关门前对我点点头。我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走过去开门。
门口是一个中年男子,西装革履,神色严肃,看到我,他显然一惊。
“对不起,”他说,“小姐,我过来找一位朋友。”
我微笑:“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的什么朋友。”
他似乎想往里面看,可是我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小姐,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吗?”他问,语气有些怀疑,“床上那些……”
他看到了他的衣服。我很快地说:“那是我男朋友的衣服,恐怕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请你不要打扰我的私人空间可以吗?”
“很抱歉。”他还算有素质,道歉了一声,转身走了。我关上门,看着他一脸恶作剧得逞的笑容走出来,满脸得意。
“我叫梁子安,谢谢你。”他对我伸出手。
我和他握了握手,说:“我是江南。你是外国人,为什么会有中文名字?”
他漫不经心地扬了扬下巴:“谁说我是外国人?我妈妈是中国人,我从小在香港长大。我爸爸是英国人,我不大见他。”
“为什么?”我问,“你们一家不生活在一起吗?”
不知为什么,他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神色掠过淡淡的落寞。
“他们很早就分居了。梁是我妈妈的姓。”
说完,他脸上的阴霾消失了,眼睛重新闪过恶作剧的光芒,坏笑地说:“你男朋友的衣服?”
我一愣,然后意识到他在开玩笑。我白了他一眼,不理他。
“好好,别生气。”他温和地说,我却心里一颤,脸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谢谢你,if you don’t mind,能收下我送你的礼物吗?”
他把那瓶范思哲香水递给我:“我觉得你特别适合这一款。”
“谢谢。”我说,拿了过来,对他灿烂一笑,“很高兴认识你,我先走啦!”
我一晚上都没睡好,眼前总是浮现出他的模样,“梁子安,梁子安……”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时暗暗地笑着,心里特别乱。
第二天早上四点钟我就醒了,我跑到卫生间,镜子里我的脸又瘦又苍白,齐刘海下只不过是一个十六岁小女孩稚气的脸。
“别再乱想了,”我对自己说,“别乱想了。”
这一天都被导游带着四处购物,无聊之极。到了晚上,我们来到著名的金紫荆广场。人们纷纷开始拍照留念,广场上特别嘈杂。妈妈带着雪儿排队拍那个什么三分钟快照,江牧在忙着拍他自己的单反。我看了看表还有1个多小时集合,我就一个人溜开到维多利亚港边去了。
顺着宽大的台阶走下去,终于来到安静深蓝的海港边。不敢走太远,我就一个人趴在大理石栏杆上发呆,对岸是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灯火倒映在维多利亚港温柔的水面,在海风中一起一伏,闪闪烁烁。
“Hello”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有些熟悉,我转过身,看到了梁子安,他说:“真的又是你?”
我眨眨眼,笑了,“好巧!”
他随意靠在我身边的栏杆,穿着白衬衫,微风拂动他棕色的头发。他英挺的脸在柔和的夜幕中像是完美的古希腊雕像,又多了几分深沉与坚毅。
“Nothing is coincidence。”他说。
“为什么?”我问,我闻到了淡淡的范思哲香水味,静静的浮在空气里。
“I’d prefer call it——”他停顿了一下,凝视着海港前方,“destiny.”
“Destiny.”我轻轻地重复。
“这么说,我们的行程很相似,小女孩?”他说。
“谁是小女孩?”我气呼呼地说,“我已经16岁了。”
他笑了一声:“我比你大9岁。”
“哦。”我闷闷地看向美丽忧伤的海港,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你怎么没和你的家人在一起?”他问,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
“那你呢?”我反问。
“我又溜出来了。”他漫不经心地说。
“哦,”我又说了一声,我不想问太多关于别人家庭的事,不然会显得故意冒犯。
一时间,我们都沉默着,看着一艘豪华游轮慢慢开了过去。
“真好看。”我说,“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是吗?”他淡淡地说,“很多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看着其他人忙碌不堪。”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他今晚似乎心情很不好,不像昨天一样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神采飞扬。
“你别这么想。”我说,不知为什么,我很想安慰他,尽管我知道自己的力量是多么微不足道,“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
他微笑地看着我,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的笑带着悲伤。“马上要开始烟火表演了。”他说。
“真的?”我一下子兴奋起来,趴到栏杆上一个劲往前凑,“哪里?”
“过会了不就看到了吗?小心。”他似乎忍着笑,伸手把我拉了回来,“每个星期一,三,五都会放的。”
他的手依旧放在我的肩上:“小南,你知道吗,当你走进我的房间的那一刻,我的脑中突然闪过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茫然摇头。
他微笑,带着淡淡的悲伤:“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的酒吧,她却走进了我的。”
我还没有说话,一道绚丽的银光和金光伴着砰的响声划破夜空,照亮了水面。我没有来得及思考,他的吻就落了下来,温热的吻,带着轻轻的颤抖。我闭上眼睛,他微凉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
他在我的耳畔温柔地说:“洛丽塔,我的□□,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他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脖子后面,痒痒的。
他的声音里有种特别的语调,带着爱人间让人窒息的温柔幸福,还有种莫名压抑的空洞悲伤。
他取出一只亮闪闪的铂金吊坠,是一个精致简约的字母K。
他把吊坠给我。我紧紧握在手心里,仰头看着他。
“我的英文名是卡尔•德温特。K是我的名字第一个字母,你能替我保管它吗?”
我只是点头,说不出话。
“拿着。三年后的十月第一次放烟火时,我会在这里等你。”
可是,三年之后的十月,我站在黄昏的维多利亚港畔,眼里只有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我考上香港大学,甚至和不同意我去香港上大学的妈妈闹翻,就是为了这么一个虚无的承诺。
那天下雨了,下的很大,我站在雨里,才感到自己的可笑。承诺只是最不值钱的谎言。我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然后逐渐清醒过来,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到底是谁。原来,这个世界上,可以依靠的只有我自己,我告诉自己,人要为自己而活,不能依赖别人给的承诺。每一天,每一晚,我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他。我让自己越来越忙,像陀螺一样旋转,他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淡去,可是他为什么又会在这个时候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人生motto就是天无绝人之路,tomorrow is another day.我知道人总是要keep moving on.我知道有些事该忘记就改狠狠忘记,不然受伤的只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没什么大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