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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此岸 天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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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冷冷的铁灰色。飘着毛毛雨。
我穿着一件素淡的白色连衣裙,坐在教堂的长椅上,静静地捧着一本陈旧的圣经做晨祷。
澄澈的清晨,我心境安宁。教堂里人不多,江牧坐在我身边。淡淡的天光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牧师胸前的十字架闪烁着微明的光。
“愿主平安。愿主与我同在。”
“阿门。”
喃喃的声音响起,我闭着眼,微微仰起头,嘴角带着微笑,牧师的声音总能给我带来心里莫名的安定祥和之感。
牧师离开了,说话声逐渐响起,人们纷纷起身离去。
“哥。”我轻柔地叫了一声。
“什么?”江牧合上圣经。
“雪儿过11岁生日了。”
江牧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他淡淡地说:“我知道。走吧,我们去看看她。”
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表情,他没有等我,站起身先往门口走去。他穿着衬衫的背影逆着淡淡的光芒,越显单薄。他顿住脚步,撑开一把黑色雨伞。雨很细很密,斜斜地打湿了门廊上老旧的石柱。
公墓就在教堂后面的山峦上。我和江牧默默地走在白色大理石的台阶上,两边郁郁葱葱的常绿乔木在雨水中闪烁着湿润浓郁的色彩。江牧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在第五层右边第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前跪下。
江牧收起了伞,放在地上。风吹起了我的头发,我的视线一时间有些模糊恍惚。地上很凉,我的膝盖微微疼痛。
一只表情漠然的天使雕像立在碑前。小十字架的中心是一张雪儿的照片,雪儿的笑容明亮温暖,眼睛乌黑,酒窝深深。我心里一阵酸楚,伸手拂去沾在照片上的雨水和草屑,然后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大把带着露水的淡紫色薰衣草和纯白的满天星,轻轻放在十字架下面。满天星细小纤长的枝梗在风中轻颤,衬着墓碑上的一行字迹:
这里沉睡着小小的
江雪(1996.12.30~2002.12.25)
和四季的梦和爱。
“雪儿,以后我和小南不能像这个夏天一样天天来看你了,你看,我要去北京,小南要去香港。”江牧说。他的声音很轻,似乎被微凉的风一吹,就要消散在漫漫细雨中。
我说:“雪儿,生活这么忙,可是你不要担心哥哥和姐姐,还有爸爸妈妈。不要觉得孤单,我们永远爱你。”
这是2007年8月底,这一天,盛夏的雨淋湿了一路烟云回忆,淋湿了我的青春。
晚上七点,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我有些头晕。登机口人很多,工作人员心情烦躁,不时大声叫嚷着。我排着队等待出境。
没有买到白天的票,我只能坐晚上的航班。江牧昨天已经去了北京,他在中央美院学习摄影,他已经本科毕业正在跟着导师攻博。我就要去港大度过我的大四生涯,突然间有些失落,或许是迷茫于时间的飞逝?
上了飞机,机舱内明亮舒适,高挑的空姐站在登机口微笑迎接。我走过一排排座椅,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呵呵,是靠窗的,我也许真的很幼稚,每次坐飞机,都期待着靠窗的座位,希望达成,心里便会暗暗窃喜。
中间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我伸手撩开眼前的刘海,说:“对不起?”
他从报纸上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我有些尴尬地对他笑笑,正想说让一下,他突然微笑了,然后站起来给我让开地方。
“Please.”他说,声音低沉悦耳,深褐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端详着我。他穿着黑色的衬衫,深蓝的领带,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梳地很整齐,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凌乱。他很英俊,身材挺拔,气质斐然,风度翩翩。他的脸庞是中国人的,眼睛却带有古典英伦式的忧郁深邃,让人很难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走过他身边时,我闻到了淡淡的范思哲男士木质香水的味道。我的心突然没来由地一跳,一个男孩子自信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这是范思哲94年出的经典款蓝色牛仔系列香水,清新木质调。我只用这一款香水。”
一时间,我抬头看向他,心里涌起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眼里满是讶异。
“Pardon me”他礼貌地说。
“Sorry.”我说,声音有些慌张。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心还是加速跳着。我不敢相信。记忆深处的那个混血男孩是他吗?可是他的眼神是这样陌生客气,他的气质是这样沉稳冷静,根本不像是记忆里自信飞扬的他。
应该不会是,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反正用这一款香水的人又不会只有他一个人。飞机快要起飞了,空姐柔美的嗓音在机舱里回荡,要求每个乘客系好安全带。我机械地系好安全带,刻意不去看他,盯着窗外,手指神经质地抚摸着背包的金属拉链。
飞机起飞了,他在翻看一本汽车杂志。大约过了十分钟,飞机已经平稳地进入高空。我看着窗外的一片黑暗,雪儿,我现在真的离你很近,你能看见我吗?
空姐推着饮料车来了,礼貌地问需要什么饮料。我要了一杯咖啡,他也要了一杯咖啡。空姐微笑着递过一只热气腾腾的纸杯,他伸手接过,然后转身递给了我。
我有些窘迫地接过:“Thanks.”
他点点头,接过自己的咖啡。他喝了一口,就微微皱着眉放下了。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英俊,带着哥特式沉郁的气质,很像黑白电影里的劳伦斯•奥利弗。我不敢多看他。我心中有一个荒诞的怀疑,他会不会就是他?这个怀疑就像一个可怕的气泡在心里越胀越大,难受极了。
就在这时,飞机很吓人地抖了一下,我手中的杯子几乎还是满的,深褐色的液体飞溅出来,洒在了我浅米色的裙子上。我尴尬极了,解开安全带,准备擦拭。
我正在包里翻找着纸巾时,我听见他低缓地叹了一口气,用中文说:“你怎么还是这么不小心。”
我的手指僵住了。他伸过手,拿着一张纸巾,帮我擦着裙子上的咖啡。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很好看。无意间,触碰到了我的手,他的手是微凉的。我一阵轻微的战栗。
“你怎么在发抖?”他问,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扭过头,没有回答,也不敢看他。
突然,飞机开始剧烈颠簸起来,机舱里的灯光一下子暗淡下去,一些人发出惊叫。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遇到了一个强气流,大约需要十分钟的时间穿越过去,请不要慌张,系好安全带,收起面板,谢谢……”
飞机猛地向□□斜过去。我没有系安全带,猝不及防地失去平衡,歪向一边,一下子撞在他身上。
飞机正过来了,却仍在上下颠簸。他抬手轻轻放在我肩上:“You ok?”
我的脸有些绯红,但是头脑却因为他的触碰一下子清醒过来。我坐直了,不动声色地离开他。他垂下手,神色有些捉摸不透。
“我没事,谢谢。”我冷漠地说。
机舱里是一片让人恐惧的寂静。我也觉得恐惧,不是恐惧天气,而是恐惧记忆。
“你害怕吗?”他沉声问。
“不。”我想都没想就说。我回过头,坦然地看着他:“你知道吗,这个时候,就是我们离死去的亲人最近的时候,他们是最爱我们的天使,在窗外的黑暗中对我们微笑。为什么要害怕?”
他的表情有些惊讶。不过没有说什么。
我再次扭过头看向窗外。
晚上十点半,我们到达了香港国际机场。在入境大厅,一路没有说话的他突然转身看着我,眼睛里是隐忍复杂的感情。
“江南,你还要假装不认识我到什么时候。”
我的脸色变得苍白,一瞬间我感到了无比的乏力,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没有意义的虚空。 “真的是你?”我无力地说。
“是我。”他的声音柔和低沉,“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的。”
我低下头:“或许不相识对我们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可是你还在因为那天的事情生气?”
我看着他,带着淡淡的苍白笑容。“你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我真的不认识你了。”我说,努力笑着。
“你根本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他说。
“我是不知道。”我平静地说,“梁先生,再见。”我回头就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又回过头,把脖子里挂着的项链取下来,坠子是一个亮闪闪的铂金字母K,精致简约。
“还给你。”我说,然后用力塞进他的手里,没有再看他一眼,回头飞快的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