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颜浸尘》凉九九

19、还如一梦中

　　　　 第十九章
　　不过四个小时，飞机就降落了，北京就到了。林安岑赶时间，早早就定好了机票，直接转机回X市。两人走的是特别通道，颜晴光紧紧地跟在林安岑后面，左手紧紧捏着她的袖角，欲言又止。林安岑笑了，眯着眼捏她的脸蛋，说：“最近怎么了，这么黏糊？行了，赶紧回去吧。我到后就给你电话。”颜晴光不理她，还是僵立着，张了张口，终是没说出话来。她熬了这样久，费了无数时光，方才明白，原来爱情早就大驾光临，却必须马上亲手送它离开。怎么甘心？怎么舍得？
　　两人默立了几秒，林安岑先叹了口气，抬手替颜晴光把被风吹乱的刘海理顺，两手虚虚一圈，松松地环住了颜晴光。不过眨眼功夫就马上松开，哑着嗓音说：“乖。”
　　颜晴光怔忪了一下，有点愕然地看着林安岑，只见她面容沉静，双眼含着悲悯，嘴角却是翘着的。颜晴光似乎有点明白了，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咧开嘴，弯下眉眼，“我知道了，你放心。”
　　两人都不再说话，颜晴光在心里努力地给自己建树，不断要求自己转身离开。她咬紧内唇肉，待嘴唇麻木，失去了痛觉后颤抖地松开，低下头僵硬地开口：“再见。”
　　林安岑也回：“再见。”
　　两人一左一右，各自离开。
　　颜晴光走回机场大厅，看着忙碌的众人，奔赴前程，旅游玩乐，亲友送别，情侣分散，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生别离，求不得，放不下。不过是八苦中的三苦，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她慢慢地坐下，吞咽着嘴巴里浓浓的铁锈味，只觉得麻，一点儿都不痛，真好。她缓缓地拿出手机把林薇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看着一条一条不断跳出来的短信息、未接来电提醒，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旁边没人坐的座位上，慢慢发起呆来，原来，这场爱情，早就被选了结局。最先放弃，最先绝望的人，原来不是她。颜晴光想笑的，眼泪却一滴一滴掉掉下来。
　　不断闪跳的手机终于停止振动，颜晴光拿起来看，桌面上显示着内存不足。她一条没看直接把彩信全删了，删一条旧的，马上就又进一条新的。颜晴光想，原来爱惨了的人不止自己一个。她索性把那些短信息全部标记，一键删除已标记，干净利落又轻松。世界顿时就清净了，颜晴光身体有点止不住的发抖，手却非常稳，她一字一字地给邵博楷打消息，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等她回过神来发现满屏幕的字，一行接一行，一页下来还有一页，只是“大哥”两个字，就如她的世界，突然间就倒塌了半边，只剩下一个大哥了。按发送键时不知怎么的突然忆起三姐的一句话，那是送她来北京时，三姐在机场说的，自己那时候还听不明白，现在却懂了。“大哥帮得了你所有的事情，就是渡不了你的感情。”原来，她的爱，所有的人都一清二楚，独独瞒了她自己一个人。
　　终是没按下发送键，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一点泪一点泪地往回咽。等她把所有的字都删完，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已经一片干燥了。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身，一步一步，端庄大方地走出机场。北京是出了名的天气恶劣，今天却是一片艳阳高照。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与离去之前一摸一样。颜晴光想，无论心情如何，阳光总是灿烂的，日子总是继续的。

　　第二天一大早，颜晴光下楼准备去上课，没想到在停车场遇到了江容晋。颜晴光没想到他还会来接她，一时怔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变傻了？”
　　“…你才傻呢，我是饿坏了。”瞪了他一眼，自然地开门上车，见到冒着热气的早餐，二话没说，拿起来就啃，边吃边笑，“谢谢啊。”江容晋没理她，拿出了根烟抽。
　　“哎，我一定要表扬你，在日本遇到的那女生真是又可爱又漂亮，眼光不错！”
　　江容晋笑了笑，手指夹下烟，脸朝颜晴光靠过去，颜晴光不闪不退，睁着双圆目冲他笑。江容晋反而停住，近距离地凝视她，见她明眸一片清澈坦然，没有羞涩也没有秘密。他不动声色地退回去，狠吸一口烟，然后把它捻灭。启动车子，出发。
　　颜晴光还没进教室就让侯在教室门口的林薇拦下，颜晴光从容地看着她，不过几天没见，却已经瘦成这样。下巴尖细，脸颊有点内凹，颧骨显得突出，双眼浮肿，满眼血丝，眼下也是两抹青黑的暗影。颜晴光突然觉得可怜，就应了她的要求到附近咖啡店谈话。
　　林薇要了杯冰水，颜晴光要红茶，两人对面而坐，却都不看对方。颜晴光看着外面融化的雪水发呆，雪飘下来明明那么洁白，一碰到这大千世界便变得脏污不堪，只能让人践踏。她边想边笑，无声的冷笑。对面的林薇见到这笑容，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嘶哑地开口：“我爱她爱到发疯。”这声音，比割纸声还要沙哑难听上几分，颜晴光想应该是哭得太过厉害，伤了喉咙吧。
　　林薇等了一会不见她接话，只能硬着头皮又说：“没错，我是利用你来认识她。她的门槛太高，我实在够不上。从别的渠道知道你可能会降级交换到北京，我想了三天三夜，最后决定放手一搏。没想到那人消息竟然是真的，我见到名单上真有你的名字时有多兴奋你肯定想象不出来，我到大街上逛了又逛，逛了又逛，拼命挑衣服，听说你喜欢长得漂亮精致的人，我就马上开始学化妆，学言行举止，学交往礼仪。我努力了一个暑假，在开学见到你和她时却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你们把东西一放，人就不见了，只留保姆在那收拾。”
　　林薇舔了舔嘴唇，眼神发出癫狂地亮度“其实本来，我们可以有说话的机会的。我那时紧张得整个人都快吐了，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靠近她。我只是想同她说句你好，也不求别的，可是你却阻止了。你拉着她头也不回就离开了。晚上你们回到宿舍，你抱怨地方太小，抱怨床铺脏，抱怨要排队洗澡，抱怨不能放洗衣机……你低着声音，柔软地对她撒娇抱怨，我还记得她那时候的笑声，低沉中带了丝哑音，她一句一句地安慰你，一句一句地哄你 ，说外面不安全，还是呆在宿舍好，说床铺明天让人来换看看，说洗澡的问题她再想办法，说衣服每天都会有人来收去洗……她那样的一个人，却压低着嗓音讨你欢心，那样，那样地压低自己，一句一个乖，语气温柔得近乎在求你……”
　　颜晴光见她眼神不断变化，一会柔情如水，一会又狠厉非常，语调时高时低，整个人的情绪如同那眼光一样，渐渐疯癫发狂。林薇终于讲不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控制着情绪，气息渐渐平缓，她举杯喝了口水，然后看着从进来就一直典雅地端坐着的颜晴光低低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直到旁边几桌的客人都转头看过来才停住。“就算你一直缠着她说话，最后，她还是和我打招呼了。”林薇闭起眼睛，嘴角微扬，“她伸出她的手，和我交握，温文尔雅，清俊如莲，用着那曼妙的声音说，"你好，我是林安岑。"”林微完全陷在回忆里，温柔地低喃，笑得幸福满足，眼角却滑出泪来，悲哀地哭诉：“我想尽了办法和想她再见面，却都只能失望，我根本入不了她的眼。我那么的爱她可是我不敢让你知道，只能努力地藏着掖着，怕你会跟我断了关系，那样我就真的没盼头了。知道你要买机票回家，我高兴坏了，我太想她太想她了。没错，我是利用你，我让你帮我买票，这样我就可以跟你坐同班飞机，就可以第一时间见到她了。在机场时我看着你的笑容，我忍不住就说了，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爱她。呵，谁知你却不当回事，你根本就无所谓，毫不在意，有多少人爱慕着她，她身边的女人是谁，你从来都不关心不在乎，你最喜欢的戏码就是死死霸占着她，让其他人牙咬切齿地恨着你怨着你骂着你，这样方能显出你的高雅出尘！。呵呵，你不知道吧，我刚上初一时知道的第一件事是听到同性恋绝对不能骂恶心变态。第二件事是初二二班里面出了对同性恋，林安岑和颜晴光。两人青梅竹马，有才有貌，门当户对，虽然两个都是女的却般配得很。我一直躲在暗处偷偷观察你们，看她对你的好，看你对她的不在意，看她不断换女朋友，看你依旧笑脸如嫣。”
　　颜晴光眯了眯眼，抿着嘴，缄口不言。
　　林薇说着说着突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着颜晴光，咬牙切齿地问：“你既然不在意，又为什么要死缠着她？为什么要这样拘着她？你明明不爱她，为什么不允许别人爱她？为什么不许她跟我联络？为什么？”林微质问着颜晴光，却越说哭得越狠，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可是，她，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不回我短信，我们，在一起时明明，那么幸福，那么快乐……”
　　颜晴光冷眼看着，不喜也不怒，低着眉眼，抿着唇，不动声色。林微好不容易抑制住要崩溃的情绪后抬头看到就是这样一幅情景，自己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而对面那位却很冷静，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犹如看一场闹剧。她的情绪一下子就失控，大怒：“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最看不过的就是你这幅死人脸！你不过杖着，杖着她爱你！颜晴光，你杖着她爱你，你就肆意伤害她的感情，毁坏她的幸福！你凭什么？”
　　颜晴光看她这样歇斯底，心里竟然涌出了一丝快意。她舔了舔唇，笑了，说：“我毁坏她的幸福？”
　　“你没看照片吗？你没看短信吗？她跟我在一起是幸福的，是开心的，是轻松的！”林薇狠狠地盯着颜晴光，
　　最后那个轻松咬得特别重。急急忙忙地掏出手机，直接送到她面前逼着颜晴光看，颜晴光想要撇开目光的却没来得及。屏幕上林安岑侧脸对着镜头，微闭着眼，低头亲吻笑得一脸灿烂，犹如烂漫山花的林薇。颜晴光深呼了一口气，压住胸膛喷腔而出的怒火妒火以及无法掩盖的疼痛。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虽与林安岑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可是林安岑一直都跟她保持着距离，绝不和她同房而卧，不和她过多的身体接触，最多不过是伸手揉揉她的头发，亦或者替自己暖手时将自己的手放进她口袋。林安岑，从未亲过她。从来都没有。颜晴光咬紧牙关，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对那照片不发一言表示。林薇见她这样没趣，便收回手机，自己忍不住痴迷地看了又看：“像这种照片我有很多，你看她的表情，那么轻松自在，你说她是不是感到幸福，她是不是感到开心？你没能力给她的，我全都可以给她，反之，你能给她的，我拼了命也会去努力争取给她。你说，她是不是该和我在一起？”
　　颜晴光虽然不想承认，但林微说得确实是事实。她不能给林安岑的东西林微可以给，而且也全给了。她咽了咽口水，嘴巴里腥味渐重，她方才看到那照片就忍不住死咬住内下唇，估计整个内下唇都快要被咬烂掉，可是生理的痛为什么掩盖不住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这个一心想看自己笑话一心恨不得自己早死的人面前，这个因为林安岑而给自己耻辱的人面前，她也渐渐失控。“我是什么都不能给她，我也不打算给她。不止这样，我还连承认自己爱她我都不愿意，我什么都比不过你，我也一无四处。可是，我有林安岑，我有她陪伴的十七年，你有吗？”
　　林薇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呆滞，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愤怒地大骂，崩溃地大哭大喊：“颜晴光，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到底凭什么，让她一生都为你受苦！”
　　颜晴光微笑着安抚她：“你先别激动，安静下来。哎，安静下来嘛，安静了我就告诉你。”说完还狡黠一笑，吐了吐舌头。林薇被那笑惊了一下，看她吐出猩红舌头，随着她的笑容扩大从嘴里流出了一条细小的血丝，从艳丽的嘴角细细蜿蜒到下颚处，然后消失。颜晴光莹白细润的肌肤上留下一条淡淡的朱红印痕，诡异而妖艳。林微一下子被震呆了。颜晴光似乎在回想，眯着眼优雅地喝下一口红茶，然后抬起头来正视林微，一脸神秘地说：“我凭什么，凭什么让她为我受苦，是吧？呵呵，就凭我爱她比她爱我还要多还要重；凭我从幼儿园开始就围绕着她生活；凭我没有爱情没有友情只有一个她；凭我被她一语不发地丢到北京这是非地，还依然想着念着她；凭我永远不可能恨她离开她。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想想。”
　　林薇听她这样说反而渐渐恢复冷静，她冷笑“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北京交了一个男朋友。你一边交男朋友一边空口说爱她，这也是你的凭借？”
　　“我不过交一个，她却交了几十、几百个，甚至，正在我面前，对我质问的你也是其中之一。”颜晴光还是笑，眼神里交换着明媚与纯真，说话的声音很空洞，似乎灵魂已经游离在身躯之外。
　　“她对你的爱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你对她的爱不过是自己的想象罢了。和你同宿舍三个多月，我一点都看不
　　出你爱她。”
　　“哦，是吗？那你打电话去问问她，全世界的人就属她最清楚我有没有爱她，比我自己还清楚哪。”颜晴光闭上眼睛，心里一阵又一阵地快意，不过如此，原来也不过如此。说出来又有何畏惧？她低下头，让人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含糊着声音说：“这世上不是每种爱情都千篇一律。有种爱情，你只能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它走错了地方。有种爱情，掺杂了太多的东西，陪伴、依赖、亲情、爱情、友情、人伦世俗，从一开始它就变质了，让你分不清那是友情还是爱情。”
　　颜晴光喝完手里的红茶，拿出手帕，对着旁边的镜子一点一点拭去血痕，然后留下钱和一句“保重。”起身离开。离去时隐约听到林薇喃喃自语着什么“他不可能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