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忆之城》玻璃泪珠

41、人生如戏

　　目送走了周凝，周越漫无目的地把陆地巡洋舰开上了关洲的立交桥，不知不觉，竟拐进了去琉璃馆的那条路。三天前周氏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周一恒坐在皮质的办公椅上，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开很远，透过一张报纸，周一恒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周越放下一摞文件，正要告辞出门，却被父亲叫住。
　　“周越，你坐。”
　　“董事长，您还有什么事吩咐？”
　　“不必那么客气，现在没有旁人，不必叫我董事长。”
　　“哦，爸爸，您有什么事，尽管说，儿子我一定竭尽全力去办。”
　　周一恒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按了按太阳穴，交代秘书送来了茶，然后吩咐她没有要事不得打扰。
　　“周越啊，今天找你来，是想谈谈我对咱们公司今后的打算。”
　　“爸爸您的身体这么硬朗，公司的前景如今也是一片大好，今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周一恒忍不住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来摇了摇。
　　“儿子啊，这做生意，不必我多说，你兴许比我还了解，要懂得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我现在身体还不错，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多坐几年，不过十几年几十年之后的事情，我应该考虑考虑了。我是这样想的，等我隐退江湖之后，把周氏，全部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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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周越震惊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随即镇定地垂下了脑袋“我周越自问，没有这个能力。”
　　“不要跟我说你没有能力，如果你真的没有能力，那这几年你当周氏的总经理，随我东奔西走，把公司打理的这么好说明了什么？如果你觉得这说明不了什么，那龙虎帮在关洲以北的地区雄霸江湖，这又说明什么？周越，不要怀疑你自己的能力。再说说凝凝，她迟早是要嫁人的。况且你也看见了，你妹妹无心在商场上打拼，不是这块材料，一直以来她追求爱情，追求艺术，纵使我们万般诱导，她也还是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我也不打算逼她了。只是往后，等你成了家，我希望你还能像现在这般爱护她，哄她高兴，你能做到么，周越？”

　　“爸爸，您这个决定太突然，您得给我时间，让我考虑考虑，毕竟，这对凝凝有些不公平。”

　　“这个想法，我在几个月前带她去关洲的时候我就跟她商量了，她非常乐意，恨不得我早点这么做,你也不必愧疚，我只是把整个周氏集团交给你，但是你的妹妹，我，还有这个家，你是永远都不能甩掉的。
　　“您让我好好想想。”
　　“好吧，正好你也该休假了。”周一恒伸出两根手指“我给你两个月的假期，这段时间你可以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也可以四处去走走，去旅游去度假都可以，也顺便好好考虑考虑我的决定。OK？”周一恒抬起头，做了一个很西式很时尚的摊手动作。
　　“好吧，不过董事长，我想说的是，不管我接不接手您的公司，您对我的恩情和栽培，我周越一辈子都忘不了。”说完，他冲周一恒行了个大礼，转头走出了总裁办公室。

　　琉璃馆的夜晚依旧是彩色的，落地的玻璃窗里，朱金一脸笑意地在大厅地各个酒桌之间飞舞，像秋日的童话故事里，一只生命力顽强的蝴蝶。周越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有下车，他盯着远处琉璃馆的透明窗户，能洞悉每一个窗子里发生的故事，像同时放映的几十部不同的故事片，他不由地想起了喜欢电影的妹妹，人生如戏，眼前的是横截的片段，至于纵向的故事，恐怕只有有缘人才知道了。
　　二十多年前，隆冬时的长春火车站喧嚣而阴冷，一群流浪的小儿在附近乞讨拾荒，都是衣衫褴褛的，小的三四岁左右，最大的也只有六岁，过往的行人有的扔下一点点零碎的钞票，更多的，扔下的是残羹冷炙，和厌恶的白眼。
　　一帮人走了过来，在他们面前的碗里扔下了五十块钱，孩子们的眼睛忽然亮了，然后用无辜而好奇的眼神仰视给他们钱的人，却见来人个个油头粉面目光猥亵，嘴角带着一丝奸诈的笑“小鬼，收了爷的钱，就是爷的狗，给爷爷我在这候车大厅里爬上三圈，学狗叫，爬完了，爷再赏你们五十。”边说，边拿着钱在手里晃了晃。
　　几个孩子纷纷瞪着眼睛，缓缓得跪到了冰冷的地上，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打翻了地上的碗，拿出里面绿色的五十元钞票，狠狠地砸向那帮地痞模样的人“谁要你们的破钱！赶紧拿着钱给我滚！”男孩子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和地上趴着的孩子们无异，他手里擎着个铁钩子，上面串了几片个头比较大的纸，背后背着一个比他的身子还大的大筐，里面是牙膏皮，废弃的铁钉子，和为数不多的当时刚上市的易拉罐饮料瓶子。
　　趴在地上的孩子扯了扯男孩的裤脚“大哥，爬三圈，就三圈，我们这半个月的粮食，就不用再发愁了。”
　　“大哥哥，天越来越冷了，这样下去我们会冻死饿死的。”
　　男孩郁结，边俯下身去抓起趴在地上的孩子，边抹了把鼻涕“起来，你们都给我起来！”
　　孩子们拗不过，纷纷从地上站起来，男孩转头指着几个地痞喊道“拿着你们的钱，赶紧滚！我们就是再穷再可怜，也不像你们，赚昧良心的钱。”
　　“不识趣儿的东西，”领头的把钱捡了起来“不要拉倒，省下钱俺们几个吃狗肉去。哥几个，咱们走。”看着几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打着口哨扬长而去，火车站里热闹拥挤的人群很快就掩湮没了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而在候车席上坐着的周一恒却耐人寻味地看完了这场争执的全过程，他领着身旁的助手走了过去，蹲在那个被称作“大哥”的孩子的面前。
　　“孩子，这么冷的天，怎么都不回家呀？”
　　“早就没家了，”他指了指身后的一个孩子“他爸爸杀人，进去了，妈妈改嫁了。”
　　又指了指旁边“她爸爸都逃了三年了，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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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男孩儿挨个的介绍完，周一恒点了点头，问“孩子，那你呢？你也没有家了么？”
　　男孩垂下脑袋，凌厉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没有了，一场矿难，我爸爸被埋在井底下了，妈妈……吊死了；剩下一个奶奶，受不了打击，不久前……也没了。”
　　“那赔偿金呢？”
　　“给爸爸妈妈奶奶出完丧葬费，剩下的……都还了邻里乡亲的饥荒。”蓦地，他眼神一亮“老板，你一定很有钱吧？能不能让我们帮你做些什么，你只管我们一顿饱饭就行。”周一恒看了看男孩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他身后的那群没了家的孩子。他叫过手下，掏出口袋里所有的现金，指了指那些孩子，用低着嗓子但在场人都能听到的声音交代“这些孩子，有家的送回家，每家留下一千块钱；没有家的送去本市最好的福利院，送到的那家福利院，我周氏集团每年都会定期给赞助。你去办这件事，不必等我，办好了之后再回云港，还有，把你的火车票留下。”
　　属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按照吩咐把几个孩子排成一排领出了候车大厅，他留下了那个被称为“大哥”的男孩，他摸了摸他冻伤的脸，冲他笑了笑“你放心，他们都有去处了。不过你，得跟我走。”

　　当时的周一恒还是周氏集团的太子，他的父亲兼董事长是一个大善人，一直乐善好施，见周一恒领回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也没有多问，只说这是做了善事，也是这孩子和周家有缘分。少奶奶宋清荷其时身怀六甲，她身体一向孱弱，看见丈夫从千里之外领回来的男孩，生性善良的她也认为这孩子的到来是给自己和未出生的孩子积德，何况这孩子无父无母，又性情正义，煞是招人喜欢，她给这男孩取名叫周越，取“翻山越岭”之意，随即就让周一恒带去办了领养手续。
　　而周越一直记得，在长春开往云港的火车上，他问周一恒“老板，我无功不受禄的，你救了我的那些弟弟妹妹，你要我怎么报答你啊？”
　　周一恒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不是说要为我做些什么吗？那好吧，我要你做我儿子。”

　　“严主编，可不可以赏光，中午一起吃饭？”
　　“凝凝，你回关洲来啦？”

　　青年大街上的一家茶餐厅里，娇小的周凝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沿袭了周越的风格，一身城市猎人的装束，短款夹克，绉绉的围巾，嘻哈的卡其裤马丁靴,一头长发绾在脑后，眼睛上架着一副红色镜片的眼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喜欢上了素颜，不施粉黛，倒真有了几分高中生的味道。她冲严锡神秘一笑，从背包里翻出电影的拷贝和一张请柬推了过去。“片子的效果非常不错，我那些个朋友看了都说剪辑的效果绝佳。”
　　“谢谢，说来也巧，你这次的题材，我从前碰到过，恰好能帮到你。那时候我大学还没毕业，去电视台实习，拍一部纪录片，去过北极村，也几乎跑遍了中国最北端所有的土地，可惜……那次任务我没能完成，这次替你剪辑片子，也算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了。”
　　“呦，我真是幸运，听你这么说，应该是我好好谢谢你才对。对了，我是来给你送请柬的，十一月初，我这部电影的庆功宴，我知道你很忙，不过如果你肯来，我会很高兴。”
　　严锡翻开红色的请柬看了看，然后举在手里扬了扬“那我笑纳了，凝凝下午去哪儿？跟我去上班？不然我把我公寓的钥匙给你。”
　　“不必啦！你忘了，我在关洲有家的，上部电影的版权被我卖了，正好付了中街那套我看好的公寓的订金。”

　　周越懒洋洋地趴在琉璃馆的吧台上，看着朱金在里面清点账目，下午没有客人，工作人员也都趁机休息去了，琉璃馆的一楼剩下了一堆木质的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
　　“朱金小妞，我龙虎帮的兄弟在长白山脚下养紫貂，前一阵子送我了几张上好的皮子，冬天快到了，送给你做件大衣吧？”
　　“那么好的东西？给你妹妹穿吧，我身强体健的，”朱金摇摇手“用不着的。”
　　“我本是想送给凝凝的，可凝凝要保护动物，是断不会穿的。”
　　“周越啊，这个我赞成凝凝。”
　　“那好吧，既然你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让我那帮兄弟穿貂皮了。”
　　“停，先管好你自己好了。”
　　“那好吧，我送给梅姨好了，顺便告诉我那兄弟，不要再发紫貂的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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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妞，我失业了，我爸把我逐出公司了，你看能不能在你这给我某个差使？”
　　“那好啊，薄荷大班回国了，我这缺个跳舞的，你能去吗？”
　　“开玩笑！”
　　“知道开玩笑还逗我，你能失业么？何况就算真被你老爸逐出了公司，你不是还有一大笔龙虎帮的生意么。”
　　“唉……实不相瞒，我爸给了我两个月的假期，我想在关洲呆一段时间，也多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