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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妈妈的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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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开学的时候,夏离所在的音乐系有了略微的人事调动,院里最年长的教授退休了,夏离从讲师变成了副教授。系里来了一名新的男老师,叫苏沐,从宁州师范大学调过来的,比夏离小了几岁,职称却和夏离一样,是副教授。苏沐早年也是关洲音乐学院的学生,钢琴工艺专业,说白了,就是设计和制作钢琴的。算起来应该算是夏离同校不同系的师弟了,但年代和专业隔得都比较远,彼此都很陌生。
见到苏沐,夏离的第一感觉是这个人不像是个学音乐的,更不像老师。总是穿着随意的破牛仔裤,简单的帽衫,大黑框眼镜架在脸上,遮住了半边脸,却没有镜片。头发不修边幅的烫着纹理,蓬蓬松松地顶在脑袋上。虽说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他谙熟于人情世故,在办公室和校领导面前也处处讨巧,院里搞联谊或者去应酬,领导都喜欢带着他,苏沐很擅长活跃酒桌上的气氛,喝酒也是一把好手,什么样的人,他都能陪得尽兴,学生也喜欢他,苏沐主讲的是中国音乐史,一门理论性很强的课,每年都有许多学生因此而挂科,而在苏沐的课堂上,教室里却座无虚席,气氛热烈,平时也总是有很多男生女生,围着苏沐问这样那样的问题,他也都毫无老师架势地回答了,跟学生就像哥们儿,就差拉帮结派地出去喝酒了。哦,不对,也许已经拉帮结派地出去喝酒了,只是夏离不知道。
在夏离眼里这位新来的老师只有一个让人不得不服的优点,就是钢琴弹得极好,如果说当年的简佳是一个浑然天成的舞者的话,那么苏沐的十指,便是为钢琴而生。有那么几次夏天下了幼儿园的课,来学校找夏离,碰巧夏离在上课,就会让夏天待在办公室练琴,如果被苏沐遇见了,会上去给夏天支两招,一支简单的曲子就会被弹得生动许多。尽管这样夏离还是很难让自己喜欢他。苏沐是单身,家在云港也算是名流,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丢了干得好好的宁州师范大学音乐学院的工作,背井离乡地跑到关洲,还住在学校简单的单身宿舍里。不过同处一个教研室,大家表面上倒还是过得去,苏沐处世圆滑,对夏离态度又极好,面子上倒也是相当过得去的。
夏天不止一次地跟夏离说想请苏沐当自己的钢琴老师,夏离不是没动过心思,可他打听过,苏沐辅导的学生都是准备考全国各大顶尖音乐学院的,一堂课四五百的价钱,如果让他去当夏天的钢琴老师,看在夏离的面子上他未必不答应。不过这样未免大材小用了,而且依苏沐的为人,他是断不会问夏离要一分钱的,人情上的债不好还,何况夏天现在还小,夏离的琴技教他绰绰有余,如果将来有一天真的需要给儿子换老师,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给他找到让他满意的老师。
倒是夏天私下里和苏沐关系搞得很铁,动辄“沐哥,沐哥”地叫,气得夏离直骂儿子没教养,夏天每次都态度端正地和夏离承认错误,可再见到苏沐依旧是“沐哥好!”“沐哥再见!”“沐哥俺支两招”苏沐也笑眯眯地,跟夏天像是忘年交。夏天经常说的一句话是
“老爸你不知道,凡是沐哥教过我的曲子,我去班上弹,老师都说精彩得不得了。”
“是吗,可是小天呐,你总这样说,爸爸我,很没面子诶!”
“老夏同志,这你就不对了,技不如人,就要多多努力,以后我每天练两个小时琴,你就要比我多练半个小时,争取早日超过沐哥。”
“小夏同志,你确定你今年只有六岁吗?”
“老夏同志,年龄不能代表一切,你经常教我的,‘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小夏同志,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我出生的时候脑袋确实被钳子夹过。”夏天撩起刘海,额角一抹半月形的粉红色疤痕清晰可见,触目惊心,夏离被他弄得无语,他总是能找到夏离的痛处,然后一击封喉。
“奶奶,我们回来啦!”听见孙子的喊声,夏秋满面春光地迎出了门,把夏天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夏天两岁的时候,为了方便随时照看孩子,夏离在音乐学院附近买了一间大一点的房子,本想把母亲一起接过去住,可夏秋说住惯了这间老屋,上了年纪,也不想再搬家了,夏离便独自搬了出去。夏天小的时候,夏秋经常下了班,就去夏离的家帮忙照看,后来孩子长大了,上了幼儿园,也不再用她操心。夏离和夏天每个周末都会回来看她,夏秋的家里,夏离的房间也一直保留着,以便他随时都可以回来住。夏天很喜欢奶奶家,在这里可以不用练琴,也总能在奶奶家的桌子上看见所有自己喜欢吃的菜。
可夏秋今天没有在厨房忙活吃的,而是把夏天支到了夏离房里玩,把夏离叫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妈,有什么事,您就说吧。”
“夏离,你现在事业有成,小天也这么大了……”
“妈,您是不是又要给我介绍女朋友?你看您儿子我,现在不过得挺好的么,何况我找了女朋友,如果她对小天不好怎么办,而且您也知道我……真的还不想结婚。”
“妈不是这个意思,我找你是另一件事情。”
“哦?”
“安德烈医生去年退休以后,去哈尔滨开了一间诊所,还买了所房子,他一直说,等我退休了,希望我过去,帮助他打理诊所,一起安度晚年。”夏秋笑了笑,嘴角眉间尽是小女人般地幸福。
夏离愣了愣,然后回过神来“妈,这是好事啊!那您怎么想的?您想去吗?”
“想是想,可我在关洲都生活了大半辈子了,有点舍不得。”
“安德烈叔叔是个好人,他一辈子没娶,您这些年为了我,也一直一个人,现在也该享享清福了,去吧!只是,我会想你的,对了,什么时候走?”
“如果你同意的话,十月份吧,再晚,哈尔滨就该下雪了,你安德烈叔叔说到时候会来接我。”
“放心,哈尔滨离关洲也不远,我和小天会经常去看你的,您不必记挂我们。”
母子俩相视而笑,阳光在老旧的房子里洒下苍老的温暖,像树木的馨香,散发出潮湿的水汽和太阳的味道。
夏天躲在夏离的屋子里,蹲在地上看那幅被夏离裱起来的油画,北溟河岸的星空,璀璨的烟火。他摩挲着画面右下角的文字。
“简佳,夏离,小姑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