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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死期 第七章死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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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死期
敲过三更后,黄玲听到房瓦响动,知是夜叉来到,赶快闭紧双目,捏着草人轻声念咒。无妄也听见声响,忙拉开窗缝,向院里瞧去,这一瞧可不得了!
只见院里隐隐一物,九尺来高,浑身立满黑毛,青面獠牙,头长着两只牛似地尖角。拖着一柄钢叉,寒光晃眼,双爪如鹰一样,通体赤裸,只在腰际裹着一张豹皮。果真是勾魂的鬼使,夺命的夜叉!
只见那夜叉竖起钢叉,在院里喊道:“黄玲快快出来!人事已尽,往丰都去啦!”
黄玲听见,不敢吱声,夜叉见无人出来,又唤了几遍,依旧如此。那夜叉有些着急,动着鼻子四处闻,忽然猛起身,跳出院外,往乱葬岗方向而去。
无妄深呼一口气,在房里等待天亮。快将鸡啼时,忽听见院里响动不断,猜是夜叉寻不到人,在院里干着急。
那夜叉急的乱跳乱叫,将院中树木连根拔起,阴风煞煞的吹,无妄心里紧张到了极点。
“喔——喔——”鸡啼声响起,夜叉更是急躁,拿起钢叉向地下猛戳,无妄顿时慌乱起来,生怕它找到黄玲。
“喔——喔——”第二遍鸡啼响起,夜叉依旧寻不着,发狂一般地在墙上乱抓,直抓出道道深痕。忽而转身,像发现什么似的,无妄以为它已找到黄玲,拿起一双金斩刀,准备伺机而动。
那夜叉握紧钢叉,一步步闻着走,直冲厢房去了。无妄见状,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三遍鸡啼后,无妄便放心的睡到在地,直到中午黄玲才出来将他叫醒。
无妄醒来,见黄玲安好无事,急将她抱在怀中:“可吓死我了!”
二人喜不自胜,直至下午才想起未见马氏,便一同去看望。还未到门口,就听见龙儿啼哭不断,看门紧闭着,二人便上前去敲。
敲了好一阵都没人应,二人觉得不妙,无妄忙撞门而入。只见马氏直僵僵的躺在床上,龙儿在一旁哭得声音嘶哑,黄玲急忙上前去探,竟是没了气息!
黄玲见马氏已死,惊得软在床边,草人也从袖口掉落出来,继而大哭:
“姐姐,我只想是你帮我一会,怎就害死你了!”
无妄听这样说,又见地上草人,觉得蹊跷,疾步跑到床边扶起马氏尸身,将发髻拉下,果真在髻中挽有一道黄符!上写着黄玲名号生辰,拆开来看,里还裹着几丝头发。
无妄又急又气,抖了半天指着黄玲道:
“你怎可做此伤天害理的事!这移魂咒是旁门法术,你、你竟然如此狠心!”
黄玲坐在地上,只管哭得凄惨,无妄越想越急,转身就走,黄玲忙拉住无妄衣角:
“千万个不该啊!我不过想保全孩儿,借此法迷惑夜叉,谁料它气极无法,竟将姐姐拿了交差。若知是这样结果,倒不如我自己死了更好!”
说罢扯着无妄衣角,低着头一直抽哭,床上龙儿也哑着喉咙哭着,无妄心里又急又心疼,只得说道:
“看在孩儿份上,就忍你这遭!可如今闹出人命,怎样是好!”
黄玲听后,拭去眼泪,想了一会儿,言道:
“我们初到此地,熟人甚少,就称姐姐病故,无人会多问。”
无妄她说的顺当,苦笑几声,叹道:
“你想得这般周全,只怕是早料到了罢!”
黄玲也不争辩,抽泣道:
“将姐姐安葬后,我会好好照料龙儿,以赎我罪孽。”
无妄见满屋凄苦,错事已定,摇摇头走了出去,只剩黄玲趴在地上大哭。
二人将马氏埋葬后,在院里找了些镖师,做起了镖局买卖,明曰“大运”,取“天下大同,国运昌隆”之意。
无妄整天忙着识人学经营,无暇顾及黄玲。而黄玲将近临盆,又因前事不堪,身体越发虚弱,几乎整天呆在房里不出门,因此雇了一个乳娘代为照看龙儿。
这天入夜,无妄出外应酬未归,黄玲在房中等待,杵在桌上迷迷糊糊打起了盹。
忽听见门“吱——”一声响,以为是无妄归来,急忙起身迎接,定眼看,竟是一通身烧得焦黑的人!
黄玲受惊,扶着圆桌大叫道:“何物造次!”
那人发出痴痴的笑,扯裂皮肉,鲜血沿着裂缝流出,滴落在地上,指着自己的脸问道:
“妹妹如何不认得我?姐姐替你受了油煎火烤的责罚,今日来接你同去!”
言罢厉声尖叫,挥着黑爪直向黄玲肚子抓来,黄玲吓得退倒在地。元神归位,才知又是噩梦所扰。
黄玲擦去额头大汗,顿时感到肚里疼痛,低头察看,羊水未破,还不到生产时侯。急忙开门叫人,却不知为何,门就铁焊一般,任凭怎样拉都不动。
可这肚里刀搅样的疼痛,黄玲支持不住,跌在地上直喘气。忽听门外“铃——铃——”响动,以为有人经过,忙爬到门缝去看。谁知竟是原来是那日的夜叉,拖着条索命的铁链歪歪瘸瘸的在院里转悠!
黄玲怕到极处,颤抖着身体说道:“孩儿,你若不得出世,就枉费为娘犯这遭天理王法了!”
于是用力爬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把尖利的匕首,也来不及多想,自怀里掏出绢帕咬在口中,对着肚子迟迟不敢下手。
黄玲听铁链声渐近,好像要入门口。把心一横,快速将衣物拉开,用匕首对准便划!瞬时觉得肚子就如跳起一般,咬着绢帕,疼得冷汗直流。
这一时黄玲连气也不敢喘,生怕自己丧了勇气,直到划拉开腹皮,血霎时喷涌而出。黄玲感到身下温热,低头看,原来是自己半身浸泡在血水里,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此时黄玲已疼得浑身打颤,也没有了大叫的力气,努力狠憋着口气将婴儿拿出。那婴儿浑身血污,软瘫瘫的垂着,黄玲见婴儿没个气息,绝望的滚倒在血泊里,大睁着眼不住的抽搐。
“哇——”婴儿忽然破口啼哭,手脚也开始胡乱蹬踢。黄玲已不能动弹,只是眼里泪珠滑落,嘴里一直嘀咕,不及半柱香就离了人世。
不过多久,乳娘经过门口时,听到房里传出婴孩哭声,猜是黄玲生产,连忙推门而入。本怀着一团和气进门,谁想眼前竟是血腥可怖的一幕!骇得她发出阵阵尖叫。
无妄赶回时,差官已在房中,一个年老的仵作正认真检查着黄玲尸身。无妄见黄玲躺在血泊里,肚子被横刀划开,一双眼睛死死睁着,眼角似乎还挂有泪珠,嘴角虽带笑意,却是不胜凄凉。
无妄也不管周遭有无他人,放声大哭起来。仵作检查后,只说是患了失心疯,用刀将自己肚儿剖开取子,便回衙门交差去了。无妄自己猜得出七八分,也不能为妻子争辩,唯有独自坐在桌边伤心苦楚。
门边的乳娘脸色煞白,喘着大气,满身的冷汗,手里抱着个血肉包袱,牙齿因恐惧“咔咔”作响。她颤着双腿移到无妄面前,将那包袱朝无妄怀里塞来。
这时无妄方才看清,包袱里是个一脸血污,昏沉沉的婴儿。顿时明白这时自己孩子,着急的往婴儿手臂上一拍,那婴儿马上又大哭起来。听到孩子啼哭,无妄才松下口气。轻轻摇着婴儿,哄她入睡。
婴儿熟睡后,无妄为黄玲洗净身体,穿上丧服,坐在尸身旁。回想夫妻不过一载,却是生死不弃,情似海深,如今黄玲西去,只剩他独自哀怨叹气:
“玲儿啊玲儿,我因你涉世,你却因我丧命,我终究对不住你!罢了罢了,万般天注定,何必曲中求,你我孩儿便唤曲求,你在天有灵,万万护她莫再步你我后尘。”
自黄玲死后,乳娘因受惊请辞回乡,无妄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知这样照顾。镖局初立,人手又紧,弄得他整天手忙脚乱,甚为辛苦。
无妄见曲求和马龙儿尚在襁褓,自己忙于生计,无暇照看,便求媒人另取了个温顺的女子,唤做云娘。这云娘贤惠勤快,将孩儿们照看得很好,无妄心头安稳,专注镖局,再加上宗泽入了仕途,多有关照,几年下来,做得风生水起。
曲求和马龙儿在镖局成长,平日里有镖师教导,又有无妄尽心授学,得了一身的好本领。但毕竟亲疏有别,在对待曲求时更为上心,云娘和局里师傅们皆如此。马龙儿虽无表现,但心里也不爽快。
一日,无妄将曲求唤入房内。
“阿曲,都是为父的几年来耽误了你,这次,就随了老秀才家去罢。”
曲求坐在藤椅上,默默的打量着老父亲,不过四十几岁的人,却老态横陈。只见他鬓角花白,眼窝深陷,脸上沟壑交纵,身体干瘦得如风吹就会折断一般。她记得老父周身是伤,一到天阴变化,便会疼痛不止,怎忍心弃他婚嫁。
无妄见她不说话,猜出她的心思,便说道:
“这几年你跨马提刀,走南闯北,帮我打理局中事物,婚事一拖再拖。如今,你二十有一,再不婚配,恐怕就要孤老了。”
想到此,曲求轻叹了口气。
“别的女子,早已儿女绕膝,而你还是做些刀口求财的营生,终究不是长远。这次,孙家提亲,为父已应承下来,再过几日,你就安心出嫁,好好生活去罢。”
说罢一阵猛咳,似乎是想把肺咳出来,身体不住的颤抖,曲求忙将茶水递给他,等到父亲咳嗽消停,才走出房门,疾步而去。
曲求在房中一遍遍擦拭着父亲予她的千斩刀,刀锋巧薄,断铁碎石是寻常伎俩。饮血无数,多少匪寇尽做刀下之鬼。
犹记得那日她走镖归来,湖畔放马,一公子身着青衫,手拈红花,临风而立。飘飘乎如九天神仙,淡淡然似瑶池青莲。侧目相望,竟感亵渎!
那公子见她望得呆傻,低头浅笑,霎时柔情无限。随即婉婉吟道:
“桃之夭夭,烁烁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曲求听他吟着,心中叹道,果真是少年得意,文采风流!
仅此一面之缘,不想就定下终身。曲求只觉得于他就如赏得绝笔之画一般,青山勾勒,碧水长流,尽在一“赏”字,全无男女之爱。叹道:
“到我这般年老,嫁得如此良婿,还有何推脱?”
忽觉得窗外有人掠过,大喝道:“谁!”
“吱——”门被人轻轻推开,走进一个身着白衫的年轻女子,原就是马龙儿。见她体型娇小,面庞清瘦,一张含珠的丹唇尽带笑意,缓步走来,柳腰轻摆,眼角眉梢全是风情。好一附香砌的皮囊,蜜做的美人!
马龙儿径自坐在凳子上,开口便道:
“阿曲好啊,都快出嫁了,姐姐还没着落呢。”
曲求听她言语带酸,继续埋头擦着刀。
马龙儿端起茶水,斜瞟着眼,咂了一口道:
“孙家公子,才高八斗,俊秀不凡,乃人中龙凤,入仕做官是早晚的事。哪个女子要嫁了他,定是享不完的富贵,耗不尽的福气。”
“唉——”,一声长叹后,又接着说道:
“妹妹好运数啊。”
曲求觉得这话不怎么入耳,抬头见马龙儿正拿着茶杯端详,便说道:
“缘分的事,来便来了,各人自有各人福,多争无用。”
“哼,哼哼。”马龙儿冷笑两声,将茶杯望桌上轻轻一放,笑道:
“各人自有各人福?说得好!”
曲求不明所以,但马龙儿自小到大都这样。两人向来合不拢,就连平日里走镖,无妄也从不将她二人安在一处。马龙儿起身,看了曲求一眼便走出去了。
六月的天,艳阳高照,镖局门口披红挂彩,一派喜庆之景。孙家浩荡的迎亲队伍刚接走了火红吉祥的新娘子,门前忽而刮起大风,刺眼的“喜”字被迅速卷走,马龙儿大笑着将无妄扶回屋里。
大风停后,镖局门口变得极为冷清,阳光早已不见踪影,细雨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