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承受之轻》洋葱皮

9、不安 如张弛所料

　　如张弛所料，八月份的时候一份A大的录取通知书果然送到了家里。在县城里打工的张弛收到通知后也回了家，他自高考以后还没来得及把自己不打算再去读书的决定告诉妈妈和弟弟。
　　在回家的路上，他考虑着要怎样跟妈妈和弟弟解释自己不想去的原因。
　　在饭桌前，张弛先给妈妈盛一碗稀饭，再给张扬盛，最后是自己。三个人围在桌前坐好，稀饭摆在桌上，映出煤油灯的火光，虽然薄弱却也很活跃，不停地闪动星星点点的斑驳。除开妈妈和张扬两个人还有一点点激动之外，整个屋子里还都是很安静的。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炉子里煤球燃烧而产生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虽然很细微，却能搅乱张弛的心。好像是觉得这样的气压快要是自己被挤压而破，他有了动作，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抿抿嘴，眼睛咕噜地绕过妈妈和弟弟的脸转了一圈，终于还是没能鼓足勇气开了口。
　　就这样，三个人静静坐在桌子前，桌上摆放的稀饭里还映着很深很深的影子，白袅袅的雾气在碗上空盘旋成稀薄的一层纱。张弛埋着头，五官被淹没在黑暗的影子里，他知道他们失望了。是自己给予他们的！
　　一顿饭谁都吃的食不知味，虽然张弛会说一两句冷笑话暖暖场。但是三个人的表情都想开化的糖果，黏黏糊糊，沉重浑浊地包裹在脸上，很稠很黏，最后又都冻结，使得三张脸都僵硬。冷风不知道是从哪里穿进了屋子里，张弛只感觉它如针一般，深深刺如肉里。
　　张弛心里明白，这书读与不读好像都会有一场灾难莅临。他将要做好准备，迎接一场洪潮。
　　放下了空空的碗，张弛抢着收拾碗筷，妈妈还乐呵呵地说：“儿子长大了！”
　　饭后，母子三人坐在空空的院子里，酝酿了一整天，张弛终于在视线模糊的夜色里攒足了勇气，把最关键的五个字脱口而出。结果，自然是如他所料——
　　“不去！”妈妈和弟弟是一样的表情，他们抓住了最关键的两个字，然后相视而望，最后识相都投在声源。似乎还没有明白张弛在说什么，目瞪口呆，他们想做他一定是在说笑。
　　“为什么？哥哥！”张扬的一句话暂时打破了凝结的空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的口气很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像似要刨开张弛那个别人都看不透的思想，想要来一次彻底的了解。一个一看到葡萄就会流口水，并且渴望了很久的人在一窜紫到水灵灵的鲜葡萄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怎么还可以突然说自己最讨厌葡萄的味道？
　　张弛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绞着十指，咽了几回喉咙，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去那么远的地儿！”说完，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看那四条灼热的目光，他的话对他们好像没有起到任何化学反应，于是又不甘心地继续说：“我想我不会习惯那样的生活。毕竟于我一直存在的环境脱了节，我像不会有比现在这样的生活更让我安心。妈，扬扬，你们看，这一个多月来我那份工作不也做的好好！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突然让我去那么陌生的世界……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是害怕的！”撒谎！谁都听得出来。
　　“……小弛，你是不是在担心钱的事？”妈妈的视线无意间给了张弛一种压迫感，只是她还不自知罢了。张弛笑着摇头，可惜他天生不会撒谎。
　　没错，是因为钱，能给人希望又可以灭人希望的东西！如果爸爸没有出事，如果家里没有招贼，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么他可以任性地带着所有人给他骄傲走出去。可惜……都是命中注定的一些事，张弛再拿不出勇气再拿出什么来下赌注，他本来拥有的就不多。在不知道还要再为之付出什么之前就应该早早收手，人活在今天，是永远不知道在明天会失去什么。
　　张扬慑人心魂的眼睛这个时候好像更加犀利了，在暗淡的屋子里闪闪发光。他用手掰过张弛看向一边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哥，钱的事什么时候用得着你去操心了！这不还有我吗。你值知不知道你刚刚说的话所有的重量是多少？”
　　张弛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笑着摇头。他岂能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的重量，是承载十四年的梦，还有无法预知的未来很长很长的一段人生。
　　“哥哥，不要任性了，收回你刚刚的玩笑话。”
　　“不能任性，所以我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决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是认真的？你想过这件事现在已经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你应该知道的。”张扬的声音越来越僵，最后变成了木质的，回响着回音硬棒棒的。像玻璃弹珠一样，击到地面又被硬生生地弹了回来，等再回到张弛耳朵里的时候，听上去就是空的，硬的。
　　张弛有一个臭脾气，就是倔！他一旦拿定的主意，只要自己还没有放弃的打算就谁都动摇不了。他一铁了心，就像是被灌成了实芯，刀枪不入。好似谁都不能使之软化般。
　　这次换妈妈和张扬泄气了，不过谁也没有责怪谁的意思，他突然会放弃的原因是不言而喻的，好像也是隐隐中可以预知的事。
　　拗不过张弛，那份录取通知书从此就压在装书的箱子最底下，像是被封印的过去和看不见的未来。
　　张扬很气馁，妈妈很不安，张弛很释然。
　　其实他到很多年后依旧不能判定自己这个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了。不管是最后的决定怎样，对他来说只不过是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而已。但是，究竟在这条路上，会经历什么是谁都无法预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