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承受之轻》洋葱皮

7、一场雪 腊月刚到，

　　腊月刚到，大雪就已经向着这个山村袭来。从山上被风吹散而落下的雪团子向张弛家的小房子铺天盖地飘来，像要埋蔽这座傍山而立的单薄到不堪一击的小房子似的。大树呼呼号叫，屋子旁边一棵依山斜歪着的大树被折断。连着张弛的记忆一起，断成了两截。
　　张弛睡到快到中午的时候才起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让自己睡着。张扬把门推开一个缝钻了进来，虽然缝窄道只能让他侧着身子进去，可也没能挡住刺骨的寒风。它趁张扬进去的时候也挤了进去。似乎是受到了刺激，张弛在被窝里缩了缩。
　　张扬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床边久久地望着那团被子。钝顿地想要把手伸进干瘪的被子里，看看哥哥是不是冷了，可是他没有。只是呆立在那里，看着枕套上是湿达达的一片和躲在被窝里瑟瑟的影子。他知道张弛哭了，从前天收到信的时候他就再也忍不住哭得一塌糊涂。
　　爸爸走了，是真的走了。在山西所在的煤矿发生垮塌，爸爸他们被埋，出来爸爸和另一个同村的人外其他人都平安回来了。带回来的还有一个冰冷的坛子和赔偿的八万元。
　　妈妈倒了，哥哥哭了，弟弟却异常安静，他就像无坚不摧的铜墙铁壁，才十六岁的他，谁能想得到究竟是什么样是力量让他有这样的勇气来承担妈妈和哥哥没能支撑起的担子。
　　张扬把手靠在被子上，在外面抚摸着那团影子，哥哥，这次换我背你了……背负不了的就放下让我帮你，我真的长大了！
　　“哥哥，吃饭么？我刚刚煮好了的，好热热的，起来吃好不好？”
　　没有反应。
　　“还是要端进来？我煮了番薯。”
　　还是没有反应。
　　张弛在被子里，咬着自己的手指，为什么不痛？流在齿间的液体发出慑人心的腥味，是那种能让张弛呕吐的味道，可是，它是冰的，像融化的雪水。现在的他感觉自己就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梦境里，是梦就会醒。是的，自己一定是在做梦，醒来了爸爸又会坐在桌子边上和自己叫大山那头的故事，讲那个自己梦牵魂绕的世界。可是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爸爸，你真的会在我醒来的时候回家，对吧！你自己说过过年的时候会给我和弟弟各买一只钢笔的吧！你没忘吧！可是，爸爸，你为什么要走？走得那么快，我追不上。为什么你要快到还来不及说声道别的话？你可真的忍心就这样把我们放在背后？往着那微弱而空虚的雪白的出口，张弛拼命地奔跑，想要冲破这个暗黑和恐惧的隧道，也许在尽头就能看见爸爸，还有……奶奶。天这么冷，奶奶走的时候还穿的很单薄，爸爸也没来得及换上妈妈刚刚补好的棉袄。会冷的吧！
　　“哥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哥——”
　　被张扬抱在怀里拍打着，好像是从张扬身体里散发的温度被张弛感知到了，有了温差，张弛张开眼睛的时候真的会感觉到了冷，前所未有的彻骨！
　　“哥哥，你不要这样，你不是说过要带我们去城市生活的吗？你说过的，有机会带我去看五彩斑斓的灯火，从来没有见过的电灯，你——现在这样又要怎样实现你的承诺？”张扬掐着张弛的肩膀，这样消极到不吹即到的哥哥还是那个自己一直一直仰望着那个人吗？
　　张弛拉开张扬的手，弓着背坐在床上：“说笑了。”听着这般冷淡而平静的口气，颇为让人气馁而气愤。
　　张扬紧握著拳头颤抖著，咬紧牙关。看着哥哥把自己牢牢躲进四面墙里，还要忽视自己的存在。随着将要满心委屈和不敢以言语表现出来，感情满溢而出，再也无法压抑了，“是吗？这就是哥哥的决心？”眼睛湿润，泪水又渗了出来，他说不下去了，还有好多好多的话又咽回肚子……因为哥哥也哭了……
　　张弛按著眼睛，紧皱著眉头极力忍耐著，不让自己哭出来。
　　“出不去的，现在出不去了。”因为……都是自己那个看起来根本就是妄想的理想，才把爸爸推到了那个回不来的地方，如果不是自己找错了方向，也许……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不用看他也知道，那个时候的张扬眼神里应该是满满的责备。是的，身为哥哥的却是如此脆弱不堪，这种时候自己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还得要自私到把自己的重量强加在弟弟肩上，他想要从弟弟背上下来，却发现自己连下来的勇气都丢失了……
　　“哥哥——”张扬把哥哥再次揽进怀里，你不要这样，不管会发生什么不是还有我吗？我不会离开的，我是大人了，我可以照顾哥哥，不管什么情况，只有我是不会放开哥哥一个人走掉的，我绝对不会的！
　　张弛靠在张扬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弟弟真的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自己后跟，乐颠颠当很屁虫的小孩，而自己却一直视他为小孩！
　　“不会让你寂寞的！”
　　不会让我觉得寂寞……张扬好像这麼说着的。张弛想想，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所以像自己这样没有毅力的人，本来是老大的自己却像一个爱撒娇的小鬼躲起来，遇到什么就会变得想要待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真的也是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就像现在，想要一直待在那股温暖当中，什么也不去顾问了，因为那是我从来都没有如此渴望的……张弛自嘲似地一笑，原来自己是这样不堪重负的人！要如何说得出那样的大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