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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会猎 ...

  •   这年冬天,楚王薨,子风即位,号宣王。齐弘派了他的弟弟齐翼前往楚京祝贺。临行前,齐弘召他来我的寝宫,齐翼剑眉星目,皮肤微黑,神态间与齐弘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身材更魁梧些,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很有些大将军的气派。他进门来跪倒在地,“臣弟给王兄、王嫂请安。”“翼弟,快快请起,不是跟你说过了,不在朝堂上,你我兄弟就不必行此大礼。”齐弘站起身,亲自把齐翼搀扶起来。太监赶紧搬来一把椅子,让齐翼落座。

      齐翼低垂着目光,拘谨地坐着。“去楚国的行装,可准备好了?”齐弘温和地问他。“都齐备了,礼物也都装上车,就等您定下出发的日期。”“那就三日后出发吧。” 齐弘沉吟着,“楚子风是个极厉害的对手,这次你去楚京,要好好打探一下他们的底细,再者,燕境内两国边界划分问题,你去探探他的口气,看有什么意见。”“臣弟遵命。” 齐翼欠身应着。

      我极不自在的坐在齐弘的身边,专心把玩手中的玉杯。“王嫂有什么要带给家人的吗?” 齐翼的话打断我的沉思,我抬起头来,看齐弘侧头微笑地望着我,“家人?”我有些茫然。“我要去楚国,王嫂可有什么要带?” 齐翼耐心地解释。“那你就替我问候祁太后、甄太贵妃,还有其他太妃和众兄弟姐妹,至于礼物,”我迟疑着。“太后和太妃们每人珍珠玛瑙、翡翠玉玩各一箱,兄弟姐妹们减半,你看可好?”齐弘替我回答。“这太贵重了,我—”我要推拒。“总是你的家人,你现在是一国之母了,出手可不能小气,让人笑话。”只怕她们更要笑我是暴发户,我的嘴张合着,终于没再说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齐翼你三日后就出发”。“是。”齐翼站起身来,准备行礼退出。“对了,你要单独给楚王什么贺礼吗?”齐弘突然转过头地问,目光灼灼地看我。我不喜欢他的刺探,略沉下脸,“你的贺礼就没有我的份了?”“好,说的好。”齐弘大笑起来,齐翼不明所以地跟着陪笑,目光在我们的脸上逡巡着。我不悦地站起身,走进了后殿。

      一日我去探访文磬,因聊得投机,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在夕阳余晖中,我心情愉悦地返回云宫。离着很远,就听到里面清脆的响声和怒斥声,我惊讶地走进殿中,入目是一地的碎片,粘稠的药汁流淌出来,渗进砖缝里。千漩跪在一旁,正惊恐地望着我。“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齐弘指着地上还冒着热气的残汁,质问我。我蹲下身,沉默地捡起一块块碎瓷片,忽然我的手被紧紧地握住,掌中的碎片刺痛了我的手。

      我不情愿地对上齐弘盛怒的脸,他的眼睛闪亮地可以灼伤人。“你说,到底为什么?!你就恨我到如此地步,甚至不肯为我生下儿子!”“不,不是这样的,这不关你的事。”我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关我的事,好,好。”齐弘冷笑着,“那就是事关楚子风了,你从来就没忘记过他,你这个□□!”残忍的话犹如鞭子一般抽打在我的心上,血色刷地从我脸上褪去。“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我的嘴唇颤抖着,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下来。齐弘的眼中闪过伤痛与怜惜,随即被愤怒掩住,他冷笑,“你要我怎样看你,一个新婚之夜告诉丈夫自己不贞的女人!”我闭上眼睛,任泪水狂涌而出,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场梦。我紧紧地握住掌中的碎片,任锋利的边缘割进我的手。

      “松手,云起,你在做什么?”齐弘用力掰开我的手指,将碎片取出,扔在地上。我被他拉到椅子上坐下,愣愣地看他拿白布搽拭我沾满血的手。“你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一点情意给我?”齐弘的眼中充满了悲哀、绝望,我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手上伤口的疼痛慢慢传遍全身,“如果可能,我希望来生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男人。”

      “可你是我的妻子,你是齐国的皇后,我不要渺茫的来世,我要你的今生,我要你的心只为我而跳动,我要我们的儿子继承我的王国,我错了吗,云起,你告诉我,是我错了吗。”“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我是个妖女,我的出生毁灭了宁王朝,害死了我的父亲,还有我的母亲,我是个不祥的人,是不会带给你幸福的。”“借口,纯粹是借口!是你自己不肯成全自己,不肯成全我们的情意,你始终忘不了那个该死的楚子风,我要让你忘掉他,今生你只能是我的妻子。”齐弘发疯似地摇晃着我的肩头,象要将子风从我身上驱逐出去。我头晕目眩,隐约听到头上珠钗掉落在地的清脆的响声,散落的发遮住了我的视线。

      “请您放手,皇后要晕倒了。”是谁在劝说?“滚开!”来人被踢倒在地,在剧烈的晃动中,我感觉仿佛漂浮起来。“弘儿,住手!”一声威严的断喝止住了齐弘的动作,我一时睁不开眼睛。“出了什么事,怎么闹成这样,成何体统?”是文太后的声音。我拨开颊旁的发,看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文磬。“母后,没什么,我和皇后闹了点意见,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国之后不想诞下子嗣,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文太后逼近我们,声音抬高起来。

      “是哪个多嘴的奴才胡说八道,我打断他的腿!”齐弘扫视着周围的太监宫女,他们吓得后退了一步,噤若寒蝉。“哼,到现在你还护着她,我早就说过她是不祥的人,长了一幅狐媚样子,妖媚惑主,你就是不听,看看,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她就是想让我们齐国断子绝孙!”这是那个一向待我慈祥可亲的老人说的话?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着她嫌恶的面孔。“姑妈,您别这样说,皇后是个聪明善良的人。”文磬忍不住替我辩护。“你还替她说话,弘儿多久没到你那去了,啊。”“您在说什么呀。” 文磬的脸红起来,不再吭声。

      “行了,够了,这件事我自有主张,母后还是请回吧。”齐弘下起逐客令,“你这孩子,就是不肯听我的话,早晚你要在她身上吃亏。”文太后不满地嘟囔着,在宫女们的簇拥下走了。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齐弘走过来,伸手要拂开我脸旁的发,我瑟缩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会儿,而后重重垂下。“云起,你,我可以不再追究,但你的两个侍女,”我惊慌地望着他,“不关她们的事,全是我的主意,是我让她们这样做的,不要怪罪她们。”“我不会把她们怎样,但她们要马上离开齐国,还有你的侍卫们。”齐弘斩钉截铁地说。“请让紫倩留下来陪我,好吗?”失去紫倩的恐惧让我忍不住开口求他,“不行,今后你只能有我。”他冷冷地回答,然后拂袖而去。

      “公主,我们都走了,您以后可怎么办?”紫倩泪水涟涟。“公主,是我害了您,我是真的不知道齐王在屋里。”千漩跪爬过来,在我的脚边哀泣。对这个心机很重的侍女,我一向并不很喜欢她,但毕竟跟我久了,难免有些感情。我扶她起来,“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不怪你,只是这一去路途遥远,你们自己多加小心,你要多照顾紫倩,她身子弱些。”“公主—”紫倩痛哭失声。

      我走进里屋,胡乱地将珠匣内的珠宝首饰倒进两个袋子,分别交给紫倩和千漩。“我们姐妹相处一场,这些就算是我送你们的嫁妆吧,噢,还有一会儿你们收拾行装时,别忘了拿两件狐裘,路上防寒。”紫倩再忍不住,抱住我痛哭,我强忍泪水,轻拍她的肩膀,“好了,别伤心,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千漩忽然又跪在地上,“公主,千漩办差不力,不仅不能保护公主,反连累您,我无颜再去见楚王。”“不要做傻事。”我惊觉不妙,连忙奔向她。只见她手中多了一柄匕首,要向颈间抹去。我连忙抓住她的手臂,已是不及,她的脖子上已多了一道伤口,血流下来。

      “你这又何苦?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子风,他会了解的。”“您都知道?!”“燕容的事你有份参与,这次你也是故意的,不是吗?”悔与愧浮上她的面容,“原来您什么都知道,可为什么还要对我这样好。”“子风原本就是个可以让所有人为他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的人,你一心为他,我又有什么可责怪你的?”“公主,我一向都暗暗嫉妒您,总觉得您是因身份不同,才能得王的全心眷顾,现在我才明白,只您这份心胸就是常人所难企及。”我苦笑,我只不过生来是个妖女,自然要迷惑众生的。

      紫倩、千漩、秦翌,还有我所带来的宫女太监都离开了齐国。云宫内换了很多生面孔,忽然显得空旷而陌生起来,齐弘一直没有来看我,日子变得冗长而沉闷。

      北方的冬天是极寒冷的,即使穿了层层衣物,裹在狐裘里,寒风仍能钻进来,透入人的骨髓。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北方的雪,漫天飘舞着如精灵般的雪花,我喜欢伸出手掌,让片片雪花飘落在手中,看它的晶莹剔透,我总不让宫人们打扫庭院,独自一人,踩在厚厚的雪中,在地上留下一行行的脚印,这是我独享的快乐。

      “你过得倒是很好!”阴沉的声音打断我的脚步,齐弘站在门口,冬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泛着清冷的光芒。近一个月我没有见到他了,他看起来清瘦了不少。

      我微笑,“那我该如何,揽镜自叹自怜吗?但为什么呢,是为一个生就的妖女还是一个□□?”残忍的话在鞭挞我自己的心,也使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地又消失在冰冷的面具下。“你明知道我只是气话,又何必耿耿于怀?”我专注地凝视着他,一言不发。他站直了身子,表情已有些不自然,“云起,你怎么了?”我忽然轻笑起来,用手指着地上一行行的脚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它们是属于我的,能证明我存在着,可你看,”我伸出脚,将所有的痕迹抹平,“它们不见了,就这么简单。你说,我曾经存在过吗?”

      齐弘的脸凝肃起来,“云起,你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吗?”“我在怀疑我自己,我究竟是为什么而存在,没有一个人是真正需要我的。”我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充满迷惘。齐弘闭了闭眼睛,而后下定决心般大步走过来,揽我入怀,将我的头埋在他的胸前。“云起,我需要你,我爱你,可为什么你总要令我心痛?”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的心跳声仍然坚定而有节奏,我侧耳聆听着,却恍如隔世般。它仿佛在不停地指责我,“一个□□,一个妖女。”我任双手从他的腰间滑落,轻轻地闭上眼,泪水不停地滑落。齐弘察觉我的异样,扶直我的身子,看到我已经泪流满面,有些惶急起来,他伸出手抹去我的泪,可泪水如泉水般不停的涌出。“云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只是我发现你不愿意生下我们的孩子,一时气过了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你生气,可以打我骂我∙∙∙∙∙∙”

      我抬起手,手指轻轻按住他的嘴唇,我摇头,“你只不过说出了事实,一个我们无法回避的事实,我并不怪你,只是我觉得真的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人,一个全心全意爱你、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就象文磬。”“可我只要你!知道吗,这一个月里,我有多么思念你,渴望你,我要费尽多大力气,才能阻止自己来找你,我近乎自虐地投入国事,可都没用,你的一句话,甚至你的一个微笑,就能使我完全地投降,将我的心奉献在你脚下,任凭你践踏,什么帝王的尊严、什么男人的傲骨,在你的泪水下完全不堪一击,你怎么还能忍心,说什么配不上我,你到底要将我置于何地,你才甘心?!”

      齐弘的话如雷击般使我呆怔住,我只觉得自己受了伤害,只顾了自己伤心,何尝替他真正地想过,他的立场、他的尊严甚至他的希望?可是,我何以值得他如此倾心?我又怎能真正带给他幸福?子风,他象符咒一样,会是永远存在我们之间的阴影,不但我无法忘记,就是齐弘,又何尝有一天能够遗忘?我们互相凝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诚意、愧疚和深情。

      “云起,让我们和好吧,是不是要我跪下来恳求你,你才肯原谅我?”齐弘作势要屈膝,我连忙拉住他,“你可是一国之君,总要顾着身份。”“在你面前,我哪还敢端什么架子,全凭皇后吩咐。”他垂手顺耳,摆出一幅可怜兮兮的无赖样子。我忍不住笑,“你呀,要我拿你怎么办?”一个月来所下的决心在他面前土崩瓦解,齐弘笑搂着我步入内殿。

      夜是安宁而温暖的,炉火在壁炉里欢快地跳动着,不时发出毕剥的响声。用过晚膳,我们身上围着厚厚的毯子,相拥坐在炉前。我倚在齐弘的怀里,一个月来第一次觉得放松,曾经有多少个无眠夜,我一直看着屋顶等待黎明的来临,不停地责问、反思,而今暂时的放松令我昏昏欲睡,我的头逐渐垂至胸前,眼皮也粘合在一处。睡梦中有人拿发稍拂我的脸,痒痒的。“别闹,让我睡一会儿。”我胡乱地伸出手挥动着,不想反落入一个温暖的大掌里。

      密密匝匝的吻随之落在我的脸上,眉毛、眼睛、鼻子,直至停留在嘴唇上,夹带着热切的渴望与热情,逼得我不情愿地从梦中醒来。我叹息着,将手臂围上他的脖颈。“云起,你要如何补偿我一个月的相思之苦?”他的唇离开了我,放大的脸上挂着阴险的笑容,我惊慌地望着他,身体忽然被凌空抱起来。“不∙∙∙∙∙∙”我的惊呼声淹没在他另一波的掠夺中,又是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清晨我还沉浸在睡梦中,一双冰凉的手将我拍醒,原来是齐弘下早朝归来了。他恶作剧地将手伸进被子里,汲取我身上的热量,我惊叫着躲闪,我们笑闹成一团。

      侍女们窃笑着服侍我起身着衣,冰凉的衣服让我忍不住瑟缩了下。我的体温一直很低,即使最热的天气里也怕凉的东西贴在身上,子风曾戏称我是“冰肌玉骨”,在冬天里他总是将我的脚捂在怀里暖着,夏天他总是亲自码好冰块以控制室内的温度。“回神了。”齐弘的手在我眼前晃动着,脸上写着不满。在与齐弘和好的这些日子里,我总时常发愣,特别经常忆起与子风小时候在一起的时光,我试着责骂自己,强迫不要再想起,但只是让思念愈发的清晰,子风、故乡象梦魇般缠绕着我。

      齐弘坐在一旁看侍女们给我梳发,“齐翼回来了。” 他淡淡地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一愣,心中旋即掠过惊喜。我故作随意地问,“他这趟还顺利吧?”“还可以。”“那很好。”随即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齐弘说:“楚子风和潋滟邀请我们四月初十会猎于芫州,你意下如何?”我拿着玉钗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侍女接了过去插在发中。“但凭大王做主。”我冷淡地说。“好,那就这么决定了,天气暖和了我们就动身,顺便巡视一下各地军务民情。”

      三月初三,齐弘和我别了众人,率领大队人马向南巡行。京中由齐翼代为掌理朝政。北方的春天乍暖还寒,奔流的河水中还见得到大块的浮冰,而大地万物却已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路边垂柳涌出黄绿的嫩芽,黄色的迎春花旁若无人地怒放着,漫无边际的绿色麦田中农人们正在不停地忙碌着,间或可以见到雪白的梨花、粉色的桃花,给春天添上五彩缤纷的颜色。

      路还是来时的路,而我的心境也一如来时般茫然。旅途的疲劳令我觉得昏沉而疲累,齐弘倒是一直兴致勃勃,“云起你看,那边有两只喜鹊。”我睁开昏昏欲睡的双眼,果然看到两只灰色的喜鹊在枝头鸣唱。“大王可是有喜事了。”我微笑。“走了这一遭,看到军队纪律严明,百姓安居乐业,的确是齐国的喜事。要说我的喜事,说不定你今年就能为我诞下龙子?”他炯炯有神的双目中放着希冀的光芒。我在心中叹息,没有回答。

      进入齐燕交界之地,齐国境内安宁祥和的气氛荡然无存。大部分城镇、村庄都毁于战火中,留下一处处断壁残垣。路上不时看到成群结队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因长时间的饥饿面孔上带着菜色,看到我们的军队,他们眼中充满着恐惧和悲伤,在士兵们的呵斥中停下来,匍匐在路旁。

      齐弘让大队人马停止前进,我们走下车辇,侍卫统领顾义民赶忙驱前护卫,随驾的文武官员也从后面赶上来。“为什么他们不在家务农,却要到处流浪?”齐弘紧皱眉头。“这个∙∙∙∙∙∙”旁边的官员一时答不上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去,找几个难民过来,我要亲自问话。”“是。”顾义民领命而去。一会儿的功夫,带了几个中年人回来。

      他们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破烂的衣服难以遮住身体,头发散乱纠结,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小的们给大王请安。”声音带着颤抖。“你们起来回话。”他们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局促不安地低头站着。“你们都是身强力壮之人,农忙季节为何不在家务农,要到处跑来跑去?”“回大王,”一个年纪稍大的人撞着胆子说,“我们已经没家没地了,家在战乱时烧了,地也被占了,我们实在是没活路了,才出来讨要口饭吃。”齐弘面沉似水,“安民告示不是早就出了,各家各户原来属籍不变,所占田产均归原主的吗,怎么会没有土地?”“哎,大王有所不知,我们的地早就被当官的当兵的圈占了,哪里肯还给我们?一打仗耽误了农时,这一季的庄稼也没种上,到处都在闹灾荒哪,我们村冬天已饿死七八十口子了!”说着,老农已痛哭失声。

      “天下竟然有如此惨剧!而我竟然不知!”齐弘勃然大怒。“林渊,你是怎么统御军队的,竟任他们如此胡作非为!”林渊赶忙跪倒在地,“臣并不知有此事,待臣查明∙∙∙”“住口!事实都在眼前了,你还敢狡辩。来人,摘掉他的头盔,收回令符,由副将毕勇接替上将军之职,彻查圈占土地之事。”旁边的侍卫领命,摘掉了林渊的头盔,林渊颤抖着双手解下令符。文武官员尽皆目瞪口呆,然后齐刷刷跪到地上。我轻声叹息,以林渊过往所做之事,齐弘焉能轻易饶他,更遑论执掌兵权了。

      我示意宫女小箢捧来钱币,“你们回家好生过活,这一季的庄稼既然误了,就先拿这些钱买粮买种吧。”他们千恩万谢地接了,“谢谢大慈大悲的仙女。” 小箢啐道:“没见识的,这是我们皇后。”“皇后?!”他们呆住,钱币掉落在地,穷苦麻木的脸上现出一种愤恨和恐惧的表情。我一怔,旋即明了他们的心情,我原本是这场战争的起因,早就应该想到民间对我的评价,“妖女?祸害?一个会带来倾国灾难的人?”我自嘲地笑。“你们发什么愣,还不谢皇后的赏!”顾义民斥责道。他们呐呐低语,“谢皇后大恩大德。”然后在斥责声中匆忙拾起地上散落的钱币落荒而逃。

      大队人马继续前行。我靠在马车上呆呆地看外面飞驰的景色。“云起,你不要介意那些贱民∙∙∙”对面的齐弘握住我的手。“他们不是贱民!”我直起身子,怒视他。“那些农人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是他们辛苦的劳动在养活着我们,他们也有尊严,更有生存和安宁的权利!”“云起,”齐弘有些被我的怒火吓到。“你以为在上位者就很尊贵,入则富丽堂皇、锦衣玉食,出则高头大马、仆从如云,可在这浮华的外表下有些什么,我只看到龌鹾、阴谋和交易!”“云起,你干吗这么激动?我只不过说了一句,好,就算我说的不对,可你也不必发这么大脾气?”齐弘也有些着恼。

      车厢里气氛变得□□而压抑,我们各自陷入沉思中。“硕鼠,硕鼠,毋食我黍。”我忆起子风当年摇头晃脑地念着。那年我十岁,坐在他明亮的书房里,一边听师傅授课,一边忙着往嘴里塞着糕点。“云起,我怎么看你都象只小胖鼠。”他突然转过身来,绽放出耀眼的笑容。我一窒,云片糕卡在喉咙里,令我呛咳起来,小脸憋的通红。子风赶忙放下书,走过来轻拍着我的背,“你呀,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都是你吓人家的嘛!”我嘟起嘴抗议。他捏捏我圆嘟嘟的脸,“我都快把你养成小肥猪了。”我吓得立刻起身,前后左右地打量着自己,惹得子风哈哈大笑。我懊恼地趴在小木桌上,听着子风与太傅的争论,“士固然是国之栋梁,而民却是国之根本,基石不稳,又何谈国之稳固?”子风侃侃而谈,他对国事已然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与时下重士轻民的思想无疑背道而驰。老夫子已是面红耳赤,“那些贱民只是耕作的牛马,他们如蝼蚁般微不足道,惟有得士心者得天下。”“得民心者得天下。”两人如同小孩子般争论不休。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来,云起,说说你的看法。”子风拉我起来。“我?”我怀疑地指向自己。“没错。”子风鼓励地望着我。我抿抿嘴唇,“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那些种田的人,我们就没什么可吃了。”“哈哈,你这个小馋猫,但你说出了一个事实,走,我带你去乡野间看看他们怎么种田。”“好啊。”我雀跃不已。“二王子,不能啊,以您尊贵的身份怎能同那些贱民混在一起!”太傅惶恐阻拦。“与其听你在这废话,我倒不如出去走走。”子风拉起我的手,并肩走出书房。我仿佛还能闻到当年泥土散发的芬芳,我们在雨后的旷野中手拉手,如孩童般蹦跳笑闹,他亲切地同农人交谈,摆弄着各种工具,后来他竟能歪歪扭扭地梨起地来,我笑他的笨拙,却惹来一团飞泥,我也抓了一把还击,正中目标,就此上演了一场泥团大战,农人围观着,脸上挂满了温暖的笑。

      越往南走,燕国的难民就越多,为防不测,齐弘命人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又经过了七、八天的颠簸,我们终于到达了芫州。芫州如今是齐楚暂时的边界,以祁山、滁河为界,以北是齐地,以南则驻扎着楚军。祁山位于芫州的东北,远远望去,青山如黛,高耸入云,山顶还有未溶的积雪,在与蓝天交接处镶上一道白边。与北地多数高山不同的是,因气候湿润,祁山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瀑布,层层叠叠,如白色丝带悬挂山上,在山底下汇聚成滁河,由东至西迤俪而行,养育着整个芫州的百姓。祁山占地很广,地貌复杂,大小有二十几个山头,其中以莲花峰为最高最险,次之为飞石峰。祁山周围是成片的森林,燕王在地势较缓处依山而建了一个浩大的行宫,圈起几片林地,放养了一些鹿、兔之类的动物,为狩猎之用。

      将近入夜时分,我们的马车终于驶上通往行宫的崎岖山路。我恹恹地靠在齐弘的怀里,恶心而昏沉。这一路的颠簸已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在我以为永远不会到达终点时,马车忽然停下了。齐弘轻拍着我,“云起,醒醒,我们到了。”我坐直身子,齐弘走下马车,侍女们侍立在车前,准备搀扶我下来。我无力地靠在后座上,全身酸痛,仿佛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也没了。齐弘走了几步,诧异地回头,看到瘫坐在马车里的我。他又上了马车,对我伸出双臂,“我抱你下去。”我摇首拒绝,“我歇会就好了。”他不由分说,将我横抱起来,步出马车,拒绝了侍从们抬来的软轿,抱着我径自走向行宫。我无奈地伸出双臂抱紧他的脖颈,脸上已是热辣辣地红起来,埋首于他的胸前,外面的山风很凉,一股暖流却直入心田。

      走进灯火通明的宫殿,齐弘将我放置在床榻上,他温柔地看我,“可好些了?要不要传御医过来?”“不必了,我只是累了,休息一下就没事了。”我还有些不适应强烈的灯光,眼神有些迷离。宫女端来一碗热汤,齐弘看我喝下了,微笑着说:“你早点睡吧,不要等我了。”“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空荡而陌生的宫殿令我有些不安。“明天楚子风和潋滟就要到了,我去安排一下,有些事还要再和朝臣们议一议。”给我掩好被角,他起身出去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雕梁画栋的屋顶,疲累却清醒。宫殿是刚整修过的,还能闻到木料的味道,这里曾遭受过战火的洗礼吗,我不得而知。明天我就能见到子风了,才一年多的时间,怎么就如同隔世般久远,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他可还是原来的他?他会记恨我吗,因为我对齐弘的维护,我又该以何种态度来面对他?我心乱如麻,辗转而不能成眠,天色已渐渐亮起来,齐弘仍然没有回来,他到底在布置些什么,子风到底为什么提出这次会面?在胡思乱想中,我沉入纷扰的梦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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