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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坠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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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起,醒醒,醒醒。”是谁在推我?我不悦地睁开眼,看到齐弘放大的俊颜。“我们这是在哪里?”我的头胀痛着,一时不知道身处何地。“我们在行宫里,快起来,楚国的车队马上就到了。”子风?!我一下子变得清醒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收拾停当,我随着齐弘,匆匆穿过庭院,来到行宫门口迎接子风和潋滟。
过了一会儿,崎岖的山路上马蹄声声,一队人马疾弛而来,在离行宫不远处嘎然止住,士兵们跳下马来,一字排开站在道路两旁,挺拔矗立,军容整肃,稳如山岳。我们正在诧异中,又奔来一队人马,在第一拨人下首站定,如是共来了三队人马,均侍立在路旁,而后却是一阵沉寂,只见路边旌旗招展,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人群中却鸦雀无声。
“楚子风好大的架子!”齐弘冷哼道。过了一会儿,十几辆马车在数以千计的士兵簇拥下缓缓而来,在行宫不远处马车停下了,随侍的太监在路中间铺下红毯,躬身掀起车帘。我紧张而又激动的期待着,齐弘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的心头不由一紧。
子风从车上走下来,他站在清晨初升的阳光里,如年轻的天神般英俊而冷漠。我忽然感到一阵虚弱,头有些眩晕。子风向我们扫视了一眼,没什么表示,却回过身,从马车上搀扶出一个人来,身着盛装,面容娇艳,是潋滟。他们并肩而立,潋滟仰起头对子风微笑着,窃窃私语着什么。子风也在微笑,如春风吹皱了平静的池塘,多么亲密无间、旁若无人的一对爱侣!嫉妒象针一样刺入我的心中,我的手不由攥紧起来,以抵御突来的疼痛。
“云起,你的神色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齐弘关切地看我。我勉强地扯出一个微笑,“没事,只是外面风有些大。”齐弘解下身上的披风,围在我的肩头,将我揽入怀中。子风和潋滟从红毯的那端携手走来,“齐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子风抱拳为礼,“子风,你可是越发年轻有为,战场上又创下赫赫功勋!”齐弘也抱拳回礼。“大哥。”潋滟扑入齐弘的怀中,将我撞向一旁。“可想死我了,母后她可好?你又给我添了几个子侄?翼哥哥怎么样?”连珠炮的问题令齐弘一时招架不住,他宠溺地看着久别的妹妹,微笑着一一作答。
我和子风对面而立,一径沉默着。“你过得可好?”子风望着我,黑眸中闪烁着复杂难解的光芒。“很好。”我努力地寻找话题,“太后可安好?后宫的∙∙∙”“她们都很好。”子风打断我,嘴角有一丝嘲讽的笑意,“你送的珠宝,她们都喜欢的不得了,一边把玩一边抱怨着你的好运,说你深得齐王宠爱。”我有些尴尬,却不知如何作答。子风也不作声,深沉地凝视着我,他的目光令我无所循形,有种强烈到无法呼吸的压迫感。
我不敢与他对视,目光移向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的潋滟,我忽然注意到她微微凸起的腹部,我怀疑地转向子风,在他的眼里却找到了肯定的答案。我呆立着,手足冰凉。“恭喜你。”破碎的声音发出来,我紧盯着子风,嘴唇在不停地颤抖。“你还会在乎吗?云起。”子风冷冷地问,深思地看着我。是的,我为什么要在乎,我还有何资格去在乎,他们才是夫妻,正如我和齐弘一般,难道我一直还在心底深处梦想着回到子风身边,因此才不肯要齐弘的孩子?一种绝望和自弃的情绪撅住了我,我直视子风,微笑着,“我不在乎,因为很快我会拥有自己的孩子。”子风冷静而深沉的面容掠过一丝抽搐,他的瞳孔收缩着,眼眸深处酝酿着风暴,我心底竟泛起快意。
“你们怎么了?”齐弘注意到我们对峙的紧张气氛,拉着潋滟走过来。“没什么。”子风眼底的风暴散去,神情恢复正常。我转向潋滟,微笑:“王嫂一向可好?这一路辛苦了。”潋滟勉强地笑,笑容却没有达到眼底,“云起妹妹出落的越发光彩照人了。”她不是一个会掩藏自己心思的人,她以防备而戒慎的目光打量着我和子风。“好了,我们不要在这里客套了,我已命人准备停当,你们先休息一下,一会儿大家一起用膳吧。”齐弘笑拉起我的手,率先走入行宫。
早膳是在欢快的气氛下进行的。子风和齐弘谈笑风生,潋滟坐在他们中间左顾右盼,兴奋而又满足地笑着,她的面前堆了满满的食物,子风又夹了一箸菜放进她碗里,“我真的吃不下了。”潋滟娇嗔道。“我儿子可是还没吃饱。” “我就知道你是心疼儿子,不是心疼我。”潋滟不满地斜视着子风,“两个我都心疼还不成?”子风宠溺地笑。“你们两个要打情骂俏回房去,省得我吃不下饭。”齐弘取笑着。“大哥,你在说什么呀!”潋滟脸红起来。我如芒刺在背,有些食不下咽,放下碗筷,我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告退,你们慢用。”不等他们回答,我匆匆地转身离开。
我信步走出行宫,摒退了跟来伺候的宫女,站在山坡上,了望波峦起伏的远山。冰凉的山风吹来,使我清醒了不少,为什么在子风面前我会永远居于劣势?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我赶忙擦干脸上的泪,微笑着准备面对齐弘。来的却是子风,“怎么总喜欢站在风口上,也不多穿些衣服。”子风慢慢踱近。“你不在里面陪伴娇妻,跑出来作什么?”我有些赌气,转过身不理他。他站在我右侧,我敏锐地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云起,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我恼怒地瞪他,“可笑,天底下有出嫁的妹妹吃嫂子醋的道理?!”
子风轻叹,将双手放在我的肩头,让我与他对面而立。我被动地抬起头来仰望着他,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那令我魂牵梦萦的如湖泊般深邃清澈的眼眸,近在咫尺地深情地凝视着我,不再遥不可及,不再令我心碎失落。我们对望着,如同天地万物就存在彼此的眼眸中。“云儿,我的小云儿。”他低喃着,如魔咒般令我盅惑。我哭着扑向他的怀抱,紧紧搂抱着他的肩背。“我以为,这一生都不会见到你了。”在他的怀里,我放声大哭。他紧紧拥抱着我,手抚着我的发,“我在这儿,云儿。”子风也有些哽咽。“可是,你还是会离开,每次你给我承诺和希望,然后却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我控诉着,心底的委屈和伤痛如泛滥的河水。
“这次不会了,我会带你一起走。”“什么?”我一震,从他的怀中挣脱,不可置信地看他,“你在说什么?”子风一脸的坚定和自信,“我会带你回楚国,我们永远不再分离。”我愣怔半晌,现实与理智回到我的脑海。“那不可能!”“我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要带你走,不惜任何代价!”他的脸上有种决绝的表情,令我忽然感到一阵恐惧。“我不要继续听你胡说了,我—”我慌张地推开他,急匆匆地跑回行宫。
刚跑进大门,我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原来是齐弘和潋滟迎面而来。齐弘扶住我,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惊讶万分:“云起,发生什么事了?”我躲避着他询问的目光,“没什么,刚才有砂子进了眼睛。”“只怕砂子不是吹进眼睛,而是落到了心里吧!”一旁的潋滟语调尖刻。我望向她,她的脸瘦削了很多,不复当年的圆润,此刻她正以傲慢鄙视的眼光斜视着我。我没有作声,转向齐弘,“昨天我没有休息好,我想先回房了。”“好,我陪你进去。”齐弘扶着我转身回寝殿。“大哥你,”潋滟不满地在后面跺脚。
我偎依着齐弘坐在床榻边。“你爱我吗?”我轻声地问。“说什么傻话?”齐弘笑。“请你回答我。”我坚持。他正经起来:“云起,我爱你胜于一切。”“包括皇权?”“是,包括皇权。”“即使我曾经伤害过你?”“我不在乎,只要能永远拥有你,我别无所求。”齐弘的眼睛坦诚无伪。我的眼睛润湿起来,心里已然有了决定。“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真的?!”齐弘一把拥紧我,“云起,你咬我一口,告诉我不是在做梦。” 我的心酸痛莫名,泪缓缓地在脸上流淌,我在他肩头轻轻咬下,“不,你没有做梦。”“知道吗?云起,这是你第一次肯对我许下承诺,我真的很害怕失掉你。”齐弘热切地望着我,“我知道楚子风此次来者不善,虽然我已做好万全准备,但我还是担心,怕你不肯留在我的身边。”“我是你的妻子,离开你我还能去哪里?”我微笑,泪水滑落嘴里,是苦的滋味。
我昏倒在齐弘的怀里,齐弘大声地命太医来看我,太医也只说我是疲累过度,又加上偶感风寒,让我好好休息。整整两天,我都在昏昏沉沉地睡着,身体和心灵的疲累榨干了我所有的精力。宫女几次端进来了食物,又都悄悄地端了下去。眼前人影不停晃动着,而我甚至没有睁开眼睛的力气,“张口,云起,喝过药再睡。”是齐弘轻柔的声音。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灌下去,我努力地吞咽着,只求他们能让我独处。过了很久大殿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自己独自昏沉地躺着。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身心俱疲地躺着,如同寻求与死神的对话。“子风,我要死掉了。”那年我十一岁,当子风巡视回来,找到躲在封闭的宫殿里的我,我正恹恹一息地蜷缩在他的床榻上,已经躺了整整两天了。“小傻瓜,你要是再不吃不喝,当然会死掉。”子风打开窗户,让阳光和空气涌入。“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躲起来,如果我不回来,你就准备一直躲在这儿等死吗?”子风疾言厉色。我“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向他的怀抱。他推开我,“说清楚,到底为了什么事你要如此作践自己?!就因为我离开了几天?还是有人欺侮你了?”我摇着头,眼泪纷飞,“不,不,都不是的。”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渴望着他的拥抱。子风叹息着,伸出手将我抱在怀里。“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抚慰我。我将头埋进他的怀里,终于鼓足勇气,“我流了好多好多血,一直在流,怎么止也止不住。”“你受伤了?”子风扶正我的身子,仔细端详着我,除了脸色苍白外,并未发现任何伤口。“血从哪流的,为什么不找太医?”我低下头,咬紧嘴唇,羞耻地不肯开口。“说啊,你到底哪里受伤了?”子风着急起来,用手指托起我的脸,我闭上眼睛,用手指了指腹部,小声说,“是这里。”屋子里突然沉默下来,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我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子风扭曲古怪的表情。“我是不是没救了?”可他看起来并不伤心?我被小小打击了一下。子风放我下来,神色尴尬不安,我从没见过他如此模样,倒好奇起来。“我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你都不肯告诉我?”“云儿,这个,你得的不是病,嬷嬷们没有告诉过你吗?”“我没有嬷嬷。”我提醒他。因为皇后派来的嬷嬷对我十分凶恶,子风早就统统把她们赶走了。“云儿,从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这是你成长的礼物。”这么可怕的礼物,我不明白,诧异地望着他,子风的脸已经比外面盛开的花还要红。然而当我终于明白过来时,不止脸红似火,只恨没有地缝可以让我钻进去。为了这事,我整整躲了他一个月。子风,为什么我不能珍惜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在睡梦中,我感觉到有人在专注地凝视我,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令我清醒过来。我睁开眼睛,正午的阳光透进窗户,在床前洒下一片金黄,明亮的有些刺目。一个人背着光负手而立,我努力地辨认着,是子风。“你怎么进来的?齐弘呢?”我虚弱地问。“他陪潋滟出去了。”子风走近,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我挣扎着,他却紧紧地握着,让我动弹不得。“为什么要躲避我?”子风的眼里有恼怒。“我累了,想要休息。”我闭上眼睛,拉起被子蒙住头,想象鸵鸟般躲起来。被子被扯落,我坐直身子,怒视子风,“你到底想要怎样?!当初是你让我离开了你的生活,现在又让我抛下一切,不顾道义廉耻责任跟你走,你置我于何地,置齐弘于何地,置潋滟于何地?你想以我为借口再挑起一场战争,来满足你的野心吗?”子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看得出平滑面孔下的紧绷。“云起,我想带你走与权力、战争无关。”他的声音轻柔如魔魅。“是因为爱你。”他的面孔在眼前放大,促不及防地在我额上落下轻轻的一吻,而后转身离开,我呆怔地坐在那里,看他潇洒的背影,他说爱我呢,我的心不争气地剧烈跳动着。
齐弘回来了,心事重重,一脸的凝肃。“你醒了,感觉好些了?”我颔首。“我让他们把午膳摆在这里,你想吃些什么?”“随便,只要清淡些就好。”我们默默地用餐,齐弘明显地心绪不宁,“出了什么事?”齐弘离开座椅,在屋内来回跺着,“这个楚子风简直卑鄙可恶,他竟然让潋滟来劝说我休弃你!”我一惊,碗筷掉落在地,我强笑着,“她有说什么理由?”“还不是那套陈词滥调。”齐弘欲言又止。想必她说得很不堪吧,子风果然魅力无边,居然能让他的皇后当说客,去争取自己的情敌归来。我无奈地笑,“她开出什么条件?”齐弘诧异地望了我一眼。如果没有诱人的条件,你又何必耿耿于怀,而且这也不符合子风的作风。我心里想着,嘴上却没说出来。
“楚子风提出以三十座城池、退兵百里作为交换。”齐弘不情愿地说。的确很诱人,等于大半个燕国拱手相让,真没想到我宁云起值得如此高的价钱。“你打算如何?”我轻声地问。齐弘涨红了脸,“我当然一口回绝了。云起,你居然不信任我?”可你还是心动了,不是吗?我沉默着。“云起,我说过,此生此世有你相伴于愿已足,国土大小与否无关紧要。”齐弘言辞恳切。“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答应子风的约见?你又是如何打算的?”这一直是我心中的疑惑,既然知道子风来者不善,而且齐国情势明显要弱于楚国,为何这时进行谈判?“边界纷争由来已久。”齐弘解释着,“本来我们占的燕国领地就远远少于楚国,加之其仍然不断扩张,悬而未决只能对齐国越加不利,这次谈判终归能解决些问题。但我绝未想到这个楚子风竟然以你为先决条件,简直可恶透顶!”子风做事一向果断直接,他想要的无论用何种手段都要设法得到,只怕是刚刚开始吧。
第二天风和日丽,我们相约去狩猎。用过早膳,我们聚集在行宫门口。齐弘、子风都身着劲装,骑着黑色的良驹,齐弘英武,子风潇洒,两个同样优秀的人站在一起,实在难分轩轾。潋滟行动不便,只乘了马车同行。我则选了一匹白色的马,齐弘阻拦着:“你的身体刚刚恢复,还是同潋滟乘马车吧。”不待我回话,子风笑道:“躺了这些天,适量活动一下倒是好事。”我夹在中间,很是为难。我恳求地望了一眼齐弘,他无奈:“那就选匹温顺的小马。”侍从牵来一匹矮胖的母马,尽管不甚满意,也只有将就了。
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了,我策马奔驰,呼吸着旷野中的新鲜空气,欣喜地感受着马的韵律与速度,子风和齐弘一左一右护在我的身旁。我很想将他们甩下,可惜这匹母马肠满肚肥,实在是跑不快,他们两个始终不疾不徐地跟着我,阴魂不散。努力了几次,我也惟有无奈放弃。
春天万物复苏,到处显得生机勃勃,鸟儿在林梢欢快的歌唱,丛林里不时看到四处觅食的小动物,天空中不时有北归的大雁横空掠过。齐弘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直入高空,大雁掉落下来,侍卫们奔过去,欢呼着:“禀报大王,射下了两只。” 齐弘洋洋得意,“不如子风也来一试身手?”子风淡笑不语,只将弓箭拿在手中四处观看。前方有一只野兔受到猎犬的惊扰而快速地奔逃,子风对准目标,稳稳地将箭发了出去,小兔中箭却未倒地,又往前奔了一段距离才一头栽倒。楚国的侍卫捡回猎物,却见一箭洞穿野兔的两只眼睛,“好,好箭法。”齐弘抚掌赞道。“雕虫小技而已。”子风淡淡地笑。
子风转向我,“云起,你要不要试试?”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哈哈大笑。齐弘莫名其妙,不解地看着他。“你不知道,云起从小在武学方面是属于白痴级别的。”子风一脸坏笑,“舞剑砸了自己的脚,拉弓打伤自己的脸,有一次玩失踪,一天一夜找不到人影,原来爬到树上下不来了,又不好意思喊人,偷偷躲在上面哭。”“你还敢说!”我的脸红起来,看着齐弘脸上不断扩大而又强忍着的笑意,顿感又羞又脑,我的一世英名都被子风毁了,什么贤良淑德、高贵气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我看也不尽然,云起的骑术就很好。”齐弘见我恼了,忙打圆场。“哈,我教她骑马那可是有生以来最大的挑战,每次都得把她抱上抱下,又得左右护着,不然一会儿就翻跟斗下来,整整一年她才敢自己骑∙∙∙∙∙∙”我实在是无地自容了,这个该死的楚子风诚心让我出丑。我挥起鞭子打马疾行,“云起,小心,前面路不好走。”齐弘着急地喊。“没关系,地上有这么厚的草,摔下来也不会很疼。”遥遥地还能听到子风调侃的笑。
我沿着林间小径策马狂奔,小母马似乎懂得我的心意,拼尽所有的力气往前跑着,直到远离后面嘈杂沸腾的人声,在转弯处,我看到后面十几个齐国的侍卫远远跟在后面,想是齐弘不放心我独行。前面的路变得狭窄起来,我勒住缰绳让马缓缓而行,往事又一幕幕浮现眼前。当我失去母亲时只有九岁,每夜总是在噩梦中被惊醒,冷汗淋漓,空旷的宫殿里,黑暗中的魅影如同鬼怪般扑向我,我被吓得放声大哭,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子风从相邻的屋子里跑过来,将我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安抚着,擦拭着我额上的冷汗。他的怀抱是如此的安全和温暖,他的心跳坚定而有节奏,如同天籁之音,总能让我微笑着沉入梦乡。可当我十一岁时,他坚持不肯再与我同眠。我与他赌气,偷偷爬上了那棵最高的树,躲在茂密的树叶中,看他焦急地到处寻找我。他是绝不会想到笨笨的我能够爬到大树上的,初时我得意地笑着,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但当天色渐渐暗下来,另一个枝桠上疲倦的鸟妈妈带着食物回巢时,我开始害怕起来,望着铺着青石板的庭院,心里盘算着如果我掉下去会是怎样的情景。宫殿里已升起温暖的灯光,透过打开的窗子能听到子风与宫女们的笑声。他不要我了?害怕和委屈让我放声大哭。忽然我透过泪的幕障看到了子风。我以为是眼花了,慌忙擦干脸上的泪,果然是他可恨又可爱的笑脸。“小云儿,我带你飞下去好不好?”他冲我张开双臂。“不。”我害怕的摇头,往后退去,僵硬的身子滑落树干,在我的尖叫声中,子风抱着我飞落到地面。第一次爬树的丰功伟业以我昏倒在子风怀里画下句号。
我信马由缰,前面的树木更加茂密,马几乎不能前行。我调转马头,预备原路返回,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刀剑反射的光芒。恐惧袭上的心头,会有谁的兵马藏在此处,又意欲何为?我轻轻跳下马,将它系在一棵树上,拔开树枝蹑手蹑脚地前行。前方是一块弧形空地,散落着被砍倒的树木,一排排手持刀剑□□士兵站在那里。我从草丛中走出,对上了一双吃惊的眼,是顾义民。他愣了半晌,慌忙出列跪倒,“卑职给皇后请安。”“起来吧。”我压抑心头的怒火,“顾统领不跟着齐王护驾,倒跑到这里躲清闲,还是,别有所谋?”语音不高,但掷地有声。顾义民偷偷看两边全副武装的士兵,擦擦额上的冷汗,尴尬地笑,“是齐王让我们在这里待命。”
“哦?待什么命?”“这个∙∙∙”顾义民一脸的为难。我轻轻一笑,“不好说就算了。”他如蒙大赦般连连点头。转过身我要返回系马处。“皇后且请留步。”顾义民在身后喊。“怎么,你要扣留我吗?”我威严地盯视着他。“小的不敢。“他小心地措辞着。“还请皇后能体谅卑职的苦衷,不要泄露我们在此的行踪。”“我还用你来教吗?”我勃然大怒。“这个不敢,不敢。”他被吓得倒退了两步,呐呐不能成语。我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回到系马处,原来跟在我后面的几个侍卫正站在周围,着急地四处张望着。一见到我,他们连忙跪下,“启禀皇后,齐王派我们请皇后回去。”我没有言语,面色阴沉地跨上马,沿原路返回,他们紧紧跟随在后面。
走了没多久,就与大队人马迎头相遇。齐弘关心地问,“云起,你去了哪里,让我们很担心。”“我随便走走。”我冷冷地回答。不期然我与子风的目光相对,他似笑非笑,眼中有戏谑的光。这个家伙,绝对是故意的。我恼怒地想着。也许该让他吃点苦头。“我身体不舒服,想回去了。”我面无表情。“我们还没有见到真正的猎物,不然你先去潋滟的马车里休息。”齐弘有点不甘。“既然云起不舒服,我们还是一起回去好了。”子风眼中的笑意已嚣张地蔓延至嘴角。我狠狠地瞪着他,“你们继续往前好了,我不介意一个人回去。”“我妹妹的身体最重要,你生病了,我哪里有心思玩乐?你说是不是,齐兄?”他煞有介事。“那,好吧。”齐弘勉强答应。
树林外,齐潋滟在宫女的簇拥下正在赏景。看到我们出来,她诧异地迎上来,“怎么这么快?”子风回答,“云起不太舒服,我们就回去吧。”她瞟了我一眼,有妒和恨。她高傲地仰起头,一言不发的向马车走去。“云起你不如乘马车吧。”齐弘靠近我。“不必。”我一夹马背,当先奔驰而去。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返回行宫。
“云起,感觉好些了吗?”齐弘扶我走回内殿。“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我质问齐弘。他解衣的手停顿下来,有些尴尬地面对着我。“云起,事情并不是象你想的那样。”“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想。隐蔽在丛林里的不是楚国的军队,而是齐国的!”“他们只是戍卫。”“戍卫?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何必隐藏起来?!”我愤怒,不满意他一再的推脱。“如果你想杀掉楚子风,自然有你的理由,但为何不敢承认?”“是,我是想杀掉他,我恨不得能一箭刺穿他的脸,让他不再能冲你笑!”齐弘扯落身上的披风,恨恨地掷到地上。“云起,自从他来到这里,你的眼里就只有他!他对我炫耀与你拥有的时光,显示他的优越与影响,他甚至要拿城池来买你回去!”“杀了他,你就会无偿得到那些城池,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我轻轻地说。“不单如此,还有我们永久的幸福。”齐弘的眼中有亮光。
我看着他,忽然感到陌生,还是我从未了解过他?深宫中的宠溺,寒夜中的拥抱,箭雨中的护持,重伤时的依赖,快速地在我心头闪过。因之感动而深陷,因之责任而驻留,但我真正地了解他多少?“你以为楚子风就会毫无所觉,呆呆地踏入你的陷阱?”我觉得无比的疲惫。“如果他反戈一击,你会多危险,知道吗?”“哼,我就知道在你心里,我及不上他的万一,就算事情不成,我们也有完全之策可以退身。”“可你给了他绝佳的理由攻打齐国,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你能有几分把握?”我反问。他沉默下来,室内充斥着压抑的气氛。
过了好久,我伸出手握住他的,他闪避了一下,最终还是和我十指交握。“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我们是夫妻,无论什么原因,既然上天让我们走到一起,我总希望你我都能够幸福长久。子风无论好与坏,对我而言都已经过去了,即使他提出种种条件,只要你我不答应,他又能怎样?”我坦率而真诚地说。“你真的不会离开我?”齐弘眼中又燃起希望。我微笑,“只要你不赶我走。”他将我拥进怀里,下巴摩挲着我的头。“我真的害怕失去你,从到了这里我夜夜不能安枕,总是半夜里爬起来看看你是否还在身边,我真的后悔来到此地。所以我宁肯铤而走险,也不愿失去你!”他的声音哽咽。“你不会失去我,我是你的妻子,现在是,将来也是。”泪盈于眶,我分不清心中的滋味是甜还是苦。
晚膳时分,我和齐弘手握着手走进殿门,子风和潋滟早已在座。子风敏锐地看了我们交握的手一眼,闪过阴沉而危险的神色,旋即绽放出笑容,“云起,看起来你恢复的很快。”我笑,“是啊,离开某人远些,呼吸都会顺畅呢。”“哦,是吗?”他挑起一边的眉,转向潋滟,“看来我们在这里很碍眼喽。”“是啊,人家伉俪情深,哪还能容得下我们。”潋滟附和着。“你倒是夫唱妇随,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齐弘调侃着。我们四人都哈哈大笑。在笑声中,我始终能感觉到子风如寒冰似的锐利目光,他是愤怒到极点了。
“今儿我们也没尽兴,既然云起身体复元了,不如明天一起去登祁山莲花蜂如何?”子风兴致勃勃地提议。“不行,我恐怕坚持不了。”我直觉的反对。“是啊,潋滟也身子不便,怎么上得去。”齐弘也表示反对。“没关系,我可以坐着滑竿上去。我早就听说莲花峰上天池之水,有养颜美容之效。云起你不想去,是不是怕我饮后变得如你般美丽,你便不得独占鳌头了?”潋滟极力鼓吹,倒让我不好意思起来。“嫂嫂说笑了,云起遵命就是。”潋滟转向齐弘,“云起要去,那么王兄自然也要去了。”齐弘无奈,只好应允。我望向子风,他一径沉默着,表情莫测高深,他已然知道了我的选择,下一步他会如何打算?我暗自揣测着,心下有些惴惴不安。
祁山兼具雄伟和秀丽之美。山高而险,山上却长满了青翠的树木,四处可见潺潺流水和层层叠叠的瀑布,置身山中如世外桃源般。走在山路上,呼吸着春的气息,我的心情莫名其妙的好起来,暂时忘掉了心中的烦忧。在班驳的树影中,我灿烂地笑着,对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如果时光就此停滞,那该多好。被我的好心情感染,子风和齐弘也都愉快地微笑着,潋滟则坐在滑杆上,不时指挥宫女采摘最鲜艳的野花。
越近山峰,山路愈见崎岖。我的体力开始不支起来,回首看子风、齐弘却如履平地,额上甚至不见一滴汗珠。“云起,不如你也坐滑竿如何?”齐弘拭掉我脸上的汗水,关切地问。“是啊,不要逞能了,已经爬了这么高,也算不易了。”潋滟悠闲地坐在滑竿上,把玩着手中的花环,带点怜悯地俯视着我。“我能行。”我简洁地说,倔强地继续往上爬。我们终于登上了莲花峰。峰如其名,中间地势稍缓,四周环绕着起伏的小山峰,如同盛开的莲花般。登上蜂顶,入眼是一个碧绿的湖泊,面积不算太大,但深不见底。湖面波光粼粼,在阳光的照射下如璀璨的绿宝石,偶尔可见白色的水鸟掠过。
“这个湖有多深?”我对这个神秘的湖泊充满好奇。子风走过来,端详着,“山有多高,它就有多深。”“怎么会?!”我惊叹。“这是滁河的主脉之一,你见山脚下那个湖泊就是从这里渗下去的。”子风解释着。“那么山是中空的?”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也不尽然,越往下就会越窄。”我充满了敬畏地望着它,心里想着,如果一个人沉入水中会落到何处?
我独自走向山崖边,俯视下去,脚下是笔直而陡峭的山崖,深不见底,让人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天气很好,山间蓝天上白云悠然地飘过。强劲的山风吹来,吹起斗篷猎猎作响。“云起,回到我的身边,好吗?”耳边响起子风低沉的声音。我蓦然回首,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恳求,不远处潋滟拉着齐弘的手在谈笑着。我的心震颤了一下,酸痛莫名。“我怎回得去?”我指着山谷,“你是楚国的王,我是齐国的后,你我之间相隔的何止这万丈沟堑?”“只要你肯跟我走,无论有什么障碍,我都会克服。”“如何克服?踏着千万人的尸体和鲜血吗?!”我质问。子风沉默着,过了半晌,“无论你归来与否,战争同样都不可避免。”是啊,我只不过是王冠上的那颗明珠,夺取权力的心并不会因我而有丝毫的改变!“那我宁愿选择与我的夫君同生共死。”我的心冷硬起来。“即使他背弃你?”子风面色阴沉下来,带了种狠绝的表情。“你胡说,齐弘他不会背弃我!”子风忽然轻笑起来,“记得燕国战争时你给我写的信吗?”“我记得。”是请求子风以信义为重而放齐弘一马。“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退兵而助齐国?”“你是个骄傲自信的人,不会屑于乘人之危。”“你错了,云起,为了早日得回你,我是不惜采用任何手段,即使卑鄙无耻到被天下人唾骂。”“不要再说了!”我心中忽然涌上不祥的预感,不想知道后面的答案。“不,我要说,那是因为齐弘拿你的生命来要挟我,城破之日就是你亡命之时!”子风残忍的话如鞭子一样抽打在我的心头。“你胡说!齐弘不会这样做。”我拒绝相信他。“那你要不要看看证据?”他拿出一封信来,我认得那是我亲笔所写交给千漩的信,而在信的下方赫然写着两行大字:“如楚不守盟约攻齐,第一座城破之日就是宁云起亡命之时。”正是齐弘亲手所书。
什么是幻灭的感觉?第一次被爱情背弃可以说是年幼无知,而第二次又在同样的地方跌倒,我只能怨自己蠢的无可就药了。世间原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我又怎能傻傻地相信两个拥有世间至高权力的人会无怨无悔的爱我呢!一颗棋子,一种赌注,或者一个战利品,这就是我的爱情与命运,为什么我始终认不清,而自以为是他们的至爱!我麻木地站着,淡淡地问,“那你打算如何带我走?”“我全都安排好了。既然齐弘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也就不客气了。很快齐国就会有一场政变,楚军内外呼应,拿下齐京不成问题。所以今天无论如何你要跟我走,我的三万铁骑就隐匿山中,会安全地保护我们离开。”
子风的计划果然周密而狠辣,可是即便如此,世事就全在你的掌握之中吗?我对着子风轻轻地笑起来,不停地笑,简直笑不可抑。“怎么了,云起?”子风被笑的莫名其妙,有些恼怒。齐弘和潋滟似乎也察觉到我们的异样,停下谈话,向这边张望着,齐弘已朝这边走过来。“子风,我曾经以为如果没有了你,这个世界就是一片荒漠。可现在,我宁愿从来就没遇到过你。”泪水轻轻地滑落,我看着子风英挺的脸变的震怒而扭曲。“再见了,子风,再见了,齐弘。”我默念着。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流血,我也不要再背负罪名和谴责而苟且偷生,我的手抚上腹部,那里正孕育着我无缘的孩子,让我们归去,让母亲的宿命在这里结束吧。我转身,决绝地跳下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