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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战争 ...

  •   齐弘回到云宫时,夜已经深了。我遣开侍女,一直坐在那里等他,手中的茶已经冰凉。他疲惫地走进来,看我没睡,有些讶异,有些感动,而后歉然一笑,“我忘了让人告诉你,今天有些军务要忙,会很晚回来。”我猛然想起我从未等过他,总是在睡梦中隐约感到他轻拥我入怀,而早晨等我醒来时,他通常已经去上早朝了。我忽然感到伤心,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齐弘在宫女的服侍下洗漱完毕,看我还坐在那里发呆,走过来笑问,“今天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吗?”“我,”我迟疑着,面对他的笑颜很难说出口。我别开脸,轻轻地说,“我想到郦山别宫去住一段时间。”“为什么?”齐弘扳正我的身子,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燕国百姓很无辜,希望你能约束军队,不要去伤害他们,还有燕容很可怜,放了她好吗?”
      
      他呆住,过了很久,缓缓地说,“云起,你为了这事在怪我吗?聪慧如你,不可能不明白这场战争势不可免,即使齐国不参与,楚国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龙虎相争,输的只怕是齐国,身为君主,我不能不为齐国百姓着想。”我何尝不明白,我只是想躲起来,闭上眼睛,蒙住耳朵,不去看战争的可怕,也不去看这两个男人的相争,他们任何一个受伤害都是我所不愿意见到的。等等,什么时候齐弘在我心中有了如此重要的份量,是在病中的呵护、睡梦中的温柔,还是在他爽朗的笑容中迷失了我的心?我忽然感到恐惧。
      
      搬到别宫去的提议就此搁置了,我和齐弘都未再提及此事。日子如常的滑过,只是齐弘会经常地早些回来,有些奏折军报甚至搬到云宫来处理。夜晚在夏日的雨打芭蕉声中,我歪在榻上挑灯夜读,时时看他在案前伏首忙碌的身影,朦胧的灯光映着他俊美的脸,有种摄人心魄的美。发觉我的注视,他会抬起头来,冲我微笑,我慌忙低下目光,脸上慢慢热起来。有时我会感觉到他专注的凝视,但我却没有勇气抬起头来。
      
      战争已经进行了五个月,齐、楚军队所向披靡,势如破竹,燕国已无反抗之力,燕国诸臣纷纷投降,惟有燕韦护着燕王退守徽州,身边兵马已不足五万。战事进展顺利,齐弘的心情极好,他会经常带着我微服出游。
      
      北方的秋季凉爽宜人,天高风清云淡。齐弘送了我一匹白马叫“蹋雪”,它全身通体雪白,只除了鼻子和四蹄点缀着黑色,煞是漂亮。我喜欢与他在草原上骑马奔驰,享受风一般的速度和自由。齐弘的骑术很好,尽管每次比赛都是我赢,但他总在我身后保持一臂之距,显见得是让着我罢了。
      
      在快乐中我甚至忘记了现实,直到那次意外的发生。我一如往常地骑着踏雪在前面奔驰,甩下齐弘的“追风”一段距离。在经过一片树林时,踏雪忽然停在原地,如癫狂般乱叫乱踢,我努力地控制住缰绳,不被摔下马来。忽听飕飕声响,几排箭弩疾射而来,待我发觉时,已躲避不及。这时我听到一声清啸,下一刻我已经在齐弘温暖的怀抱里,他用身体护住我,用剑拨打着纷飞的箭弩。攻击停止了,赶来的侍卫们四下散开,寻找着暗藏的敌人。
      
      我感到脖子上凉凉的,有粘稠的液体流淌。我惊恐地抬起头,齐弘的左胸前插着一支箭,鲜红的血正不停地涌出。他的脸色苍白,对着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在我的惊呼声中摔落在马下。
      
      齐弘的伤势很重,云宫里灯火通明,太医们在不停忙碌着,然而他却一直昏迷不醒。文太后坐在床榻旁,握着齐弘的手,满脸焦急,“怎么会这样?”她责问我,痛心疾首。“我一向不赞成你们什么微服出游,到底是出了这样的事。”我垂首侍立一旁,脸色苍白,一言不发。林雁揽着三岁的儿子齐昭,呜呜咽咽地哭,文磬则焦虑地和太医们商讨着病情。昭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恐慌地号啕大哭。文太后烦躁起来,“别哭了,弘儿还没死呢,你们哭什么!来人,把昭儿带走,好生哄着。”外殿上大臣们也在紧张的等待着。
      
      夜漫长而焦虑,清晨,当齐弘微弱的声音响起,“水——”,屋内疲倦的人们如听到天籁般振奋起来,纷纷围拢在床榻前。齐弘睁开双眼,逡视着人群,“云—起—”他微弱的唤,我的泪刷地流下来,一夜的恐惧和自责烟消云散,我穿过人群,对着他微笑,“我在这里。”他伸出手,我接过,与他十指交握。他满足地叹息,而后沉沉地睡去。
      
      文太后轻舒了口气,吩咐太医好生伺候,起身离开。我预备恭送她,手却被齐弘紧紧握住不得脱身。我有些尴尬地看向文太后,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而后叹息,“真是冤孽。”带着嫔妃们离开了。我静静地守在齐弘身边,专心地看他的神色变化,他仍昏睡着,但脸上已见了些红润。太医定时地给他把脉,脉象已渐趋稳定。
      
      紫倩和千漩上前劝我更衣休息,我这才发现自己仍穿着出游时的衣服,上面沾满了血迹,是齐弘的血。我的心瞬间冷硬起来,如果有人要害我也就罢了,可是如今竟然牵扯到齐弘,而且颇有赶尽杀绝之势。此事绝不能善了。我挥手招过千漩,让她去通知秦翌,派人监视林雁、林渊父女及冀王爷齐圻的动静。
      
      冀王爷齐圻是齐弘的叔父,他拥有齐国最大的封地冀,冀国离京师不过一日之程,地方富足,兵力也最为强大。此次征燕,齐所属各诸侯由齐弘之弟襄王齐翼统帅,各率精兵强将攻打燕国,惟独冀王爷推脱年纪老迈而未成行,只派其子随军出征。
      
      在丞相的主持下,大规模搜捕刺客的行动也在京城展开。然而由于当日现场除了弃置的弓驽外,并未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行动不免显得茫无头绪。齐弘的伤势逐渐恢复,三日后已能小坐片刻。来探望请安、奏报军情政务的人络绎不绝,他一律拒之门外。“除了重大军务,其他一律由丞相代办。”他吩咐着,“另外,诏慎刑司成琨来见我。”慎刑司独立于六部之外,是直属齐弘的秘密组织,专门监视各诸侯、各部公卿的行动,看来,齐弘也已有所察觉。
      
      “太苦了,我不要吃。” 床榻上的人对千漩手中的药畏如蛇蝎,可怜兮兮的望着我,我摇首不准。他妥协,“那要你喂我。”一旁的紫倩等人已忍不住窃笑出声。我无奈的望向耍赖之人,如果有齐国人看到此刻他们君主的模样,准会弃甲夺命而逃。
      
      我接过千漩手中的碗,摒退众人,“我看这药不吃也罢,你的伤早已无碍了,不是吗?”这个人赖在我宫中已半月有余,却总装出一副病奄奄的样子,时刻黏着我。他脸上掠过一抹可疑的红云,“人家只是想与你享受这难得的清净吗!”他不满地嘟囔。“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你是一国之君,怎可如此偷懒?”“哼,只要我没死,他们就不敢怎样。”阴冷肃杀的表情。
      
      我低叹口气,走过去扶他躺下,给他盖上锦被。忽然他一把拉住我,我不防,扑跌在他身上。“你做什么?”热热的气息拂面而来,令我慌张不安。“云起,你好美,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沦陷了,万劫而不复。”他紧紧搂抱着我,我们的身体密密贴合在一起。“可以吗,云起?”他灼灼的看着我,眼中是一望无尽的深情,让人迷失其中。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已轻轻点头,瞬间一阵狂风暴雨席卷而来,携着压抑很久的激情,直带我入云霄。
      
      不知今夕何夕。我望着眼前需索无度却又神采奕奕的人,这是那个身受重伤而奄奄一息的人?伸出手,描画着他胸前包裹着的伤口,“你也该节制些”话未竞,我已面如火烧。“云起,你脸红起来好漂亮,就如四月盛开的桃花。”齐弘嬉皮笑脸。“我看你,怎么也不象个君主,倒象个顽童。”“君主应是何模样,难不成在闺房之乐中也要腆胸叠肚,一脸威严。”他作势比画着,我想象着那情景,也不由失笑。他呆住,过了一会儿,“云起,我真想把你藏起来,让别人永远看不到你,我要你的笑容只为我而绽放。”似曾相识的霸道宣言让我心思恍惚,子风,你在哪里,你过得可好?我的心揪紧起来,是难以言喻的痛。
      
      我背过身,将身体蜷曲起来。“我说错什么了?”惶急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齐弘将我紧紧搂入怀中,“你可以骂我打我,但不要不理我。”我偷偷拭去眼角的泪,在他怀中逐渐放松,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清晨我醒来时,齐弘仍在沉睡着,双臂紧紧地困住我。我小心翼翼地从他的怀抱中滑出,侧身看他的睡容。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地凝视他,长长的发披散在枕边,宽宽的额头,浓密的眉毛,高而直的鼻梁,厚薄适中的唇,坚毅的下巴,难怪后宫中众多美人为他而倾倒,绝不单单因他是齐国的君主。
      
      他胸前的伤口渗出血来,已凝结成渍。我伸出手,怜惜地抚触着。忽然一只大手覆上我的手,我一惊,不期然对上他充满笑意的眼。“大清早你在忙些什么?”他眼神清朗,想是早已清醒多时。我有些羞恼,要起身坐起。他抱住我,嘴唇轻柔地覆上我,眉毛、眼睛、鼻子一路下来,最后停留在我的唇上,柔柔细细地吸吮着。
      
      “云起,我爱你,为你我甘愿做一切事情。” 他凝视我,充满深情,我从意乱情迷中猛然清醒。爱啊,在我的心早就失落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后,我如何能自私地再要他的爱?我避开他的目光,“你也该去上朝了,最近国事繁杂,人心难测,有些事还是亲力亲为的好。”“是啊,有些人确实不安于室,我不会放过那些伤害你的人的。”
      
      齐弘起身,“你还是先换药吧。”我还是有些担心他的伤势。“不妨的,早年我在战场上受过的伤比这可严重多了。”他向我展示,他的胸前后背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我倒不知道你还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想想也是,一国之君若没有战功,是很难压服众人的。“我可是身先士卒、骁勇善战,敌人闻风丧胆呢!”“我看你吹牛的工夫也不落后于人。”我取笑他。他也哈哈大笑。
      
      齐弘神清气爽地上朝去了。我也起来,早已侯在外面的紫倩等人连忙进来伏侍。一屋的凌乱让我有些赫然,紫倩倒是一脸的若无其是。“我—,我已经同齐弘在一起了。”我垂下眼眸小声地说,紫倩早已如同我的姐妹般,我不想隐瞒她。“公主,您早就该这样。”我讶然,抬头看她,她一脸的坦诚,“尽管我仍然认为他比不上太子,但齐王他对您确实是真心的,这次又是舍身救您,连我们看了都不免感动,再说您和齐王终究是夫妻,要长长久久的过一辈子,您总要为自己打算。”
      
      我动容,紫倩深爱子风,对其忠心耿耿,是我一向都知道的,如今她能说出这番话来,显见得是为我着想。“紫倩,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我握住她的手,“我自幼并无亲人,只有你能够体谅我,始终陪伴我。”“公主,您虽然不说什么,可我知道您心中的苦,您还是忘了太子,你们终究是有缘无份。”说着,她的泪落了下来。她又可愿遗忘?子风,是我心中永恒的痛。
      
      “千漩,你去召秦翌进来,我有话问他。”我整理下情绪,眼下有些事已迫在眉睫了。“是。”千漩领命而去。一会儿的功夫,秦翌到了,他是个高大而英武的年轻人。他跪倒在门口,“公主,秦翌有负太子重托,未能保护好公主,秦翌甘愿受罚。”我忙上前搀扶起他,“秦将军何罪之有?是我不让你们跟着的,还请将军不要自责。”
      
      我让人搬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他却执意不肯。“我有事要与你商量,你老站着怎么说话?”“是。”他应着,侧身坐在椅子上,也只是沾了点边而已,如同蹲马步般。我好气又好笑,也只好由得他。
      
      “我让你查得着几个人,最近可有动静?”“齐王受伤第二日,上将军林渊曾去找过成妃林雁,因门外守备森严,臣等不敢靠的太近,只隐约听到里面似乎有争吵声,大约一个时辰左右,林渊气冲冲地走出来,成妃在里面一直啼哭。林渊回府后,一直深居简出,闭门谢客,他所管辖的京中防务也无甚异动。我派了五个人去监视冀王爷齐圻,到现在还未发现任何可疑迹象,只是还有一批人马一直在监视冀王府,象是慎刑司的人,我们的人隐蔽在侧,未敢轻动。”
      
      “你做得很好,冀王那边的人可以撤回来了。”齐弘既然已有安排,我倒不必再多事。“林渊父女那边,还要多注意些。”“遵命。”“你去吧。” 秦翌躬身施礼,而后退了出去。
      
      “千漩,你去取药来,就是那种预防子嗣的药。” “公主,你?”紫倩大惊,想要劝说。“我已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又何苦让我的孩子到世上来受苦?”“可是,您如无所出,地位势必要受影响,齐王他能爱您一生一世?”一生一世?是我早已不再奢望的,我苦笑。但无论如何,我也不想让我的孩子处在皇家权力的漩涡中而身不由己,重复着我的宿命。
      
      
      齐弘下朝归来,脸色不太好看。“出什么事了?”我关心地问他。“唉,征燕大军粮草又遭袭,前方告急!”我约略也明白一些他的烦恼,徽州凭长江之险,易守难攻,加之燕境内尚有诸多诸侯未平,遥相呼应,大军久攻不下,又是深入敌人腹地,粮草线路过长,屡遭偷袭,正是进退两难。
      
      “这个楚子风,也太不讲信义了,他与齐翼明明说好两军夹击徽州,二十万大军围他个铁桶一般,用不了多久就能拿下,可他倒好,弃我军于不顾,自己绕徽州而行,步步为营,占了燕国大片江山。”齐弘坐在那里忍了半天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他拍案而起,在屋子里来回大步走着。子风的谋略与胆识岂是齐翼能够应付的?我暗忖,如果子风够狠辣,只怕用燕韦牵制住齐翼,反手联燕攻齐,会消灭掉齐国大批生力军,到时天下就尽在楚国掌握之中了。只是如此便失掉信义人心,孰重孰轻倒也在两可之间。
      
      我怔怔地出神凝思。忽听齐弘猛地击掌,“来人,拟旨。”文书官领命趋前,铺好竹简,执笔在手,只听齐弘说道,“王命:以冀王齐圻为主帅,上将军林渊为副帅,带冀地三万兵马、京城两万兵马增援齐翼,并密函发至齐翼军中,让他好生看管齐圻之子,再有密诏林渊、成琨尽速入宫。”
      
      在偏殿齐弘召见了林渊、成琨,想是安排如何防范冀王齐圻之事。他这步棋虽然表面看行得凶险,但环环相扣,倒也不失为妙招。既利用冀地之兵力对抗燕、楚,免去眼前心腹之患,而又以林渊在侧监视,一旦有异动,即可斩杀而取而代之。就算顺利归来,也可消耗冀军不少兵力。但关键在于林渊能否值得齐弘信任,在上次刺杀中他到底扮演了何种角色,如果林渊与冀王齐圻相互勾结,甚至与子风达成某种协议,那对齐弘、齐翼将无疑是雪上加霜,甚至是灭顶之灾。我不由忧虑起来。
      
      “千漩,取笔墨来,我要修书给子风。” 千漩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却没说什么。我写道:“自古以来,得民心者而得天下,兄切不可以蝇头小利弃信义于不顾,而遭天下人耻笑。云儿与兄之约,自当谨记,吾将耐心以待。”这是我嫁到齐国来第一次给他写信,却又是在如此尴尬的情形下,以子风之聪明,如何会看不出我回护齐弘之心,而以子风之傲气,他是不屑于用此手段,我的用意无非是逼出他的傲气,至于后果,我已无能去顾及了。
      
      我在信尾加盖了我的玉印,这还是子风当年亲手给我刻的。我愣愣地看了一会印章,然后吹干墨迹,将信交给千漩。“你可以看看无妨。” 千漩快速地扫了几眼,沉默着,却是不赞成的神色。“你只管交给子风,我知道你和他自有管道往来。”我淡淡地说,我从不认为我的任何事情会瞒得过子风。“是。”千漩不情愿地答应着,而后拿着信退了出去。
      
      齐弘回来时已是深夜,他的神色疲累至极。我帮他宽去外袍,顺手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递给他。“你的伤口还痛不痛?”“没事了,一点都不痛。”他接过茶,伸出右手拉我坐下,反握住我的手,放在颊边摩挲着,“云起,我何其幸能有你为妻,刚才我骂子风的话,你不要介意,我也明白,国家之间、战场之上,原本只有利益,是我一时气急失言了。”“你说的并不错,但既然齐、楚已为盟国,子风并非背信弃义之人,你尽可放宽心。”我劝慰着,心中也并无十分把握。子风的心思,向来是令人捉摸不定。
      
      第二天,我去成妃宫拜访林雁。她的宫殿浮华而奢侈,走过假山,迎面依水而建了一个飞檐楼台,很是别致,我诧异,身旁的一个小宫女悄悄的禀告,“这原是成妃为齐王舞蹈的地方,据说是齐王亲自设计的,成妃的舞姿那可真是美若仙人,原来这里可热闹了,只不过自从皇后来了,这里就闲了。”旁边的宫女赶忙偷偷拽她,示意她不要多说,我淡笑不语,帝王的宠爱原不过是过眼烟云,就如同这被冷落的亭台,谁又记得以前的喧嚣浮华?
      
      林雁听到动静,率众人出来迎接,“林雁不知皇后驾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她盈盈下拜,我忙上前搀扶她,“成妃不必如此多礼,是我不让她们给你说的,我们姐妹话话家常,就怕你远迎近接的见外。” 从齐弘受伤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林雁,她的神色有浓妆也遮掩不住的憔悴,眼睛红肿而无神,那种天然的妩媚也减色不少。
      
      “那么皇后里面请。”我迈步走进大殿,林雁请我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她则坐在下首陪着。宫女们奉上清茶,我慢慢地啜饮着,“怎么不见昭儿?”“他刚刚由嬷嬷带着出去玩了,要不我派人找他回来?”“不必了。只不过昨日我在宫中偶然拾到一个鸟巢,也不知哪个顽皮的孩子从树上弄下来的,里面几颗蛋还完好无损,就想着拿来给昭儿玩玩,说不定还能孵出几只小鸟来。”“多谢皇后费心。”
      
      我一挥手,千漩双手捧了一个鸟巢出来,正待交给成妃的侍女,忽然脚下一绊,手中的鸟巢飞了出去,落在地上跌个粉碎,蛋黄洒了一地。千漩忙跪地请罪,“是奴婢失手,请皇后责罚。”“罢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是我痴心,妄想着覆巢之下还能有完卵,如今也好,一了百了,也不必再惦念着了,你说,是不是,成妃?”我转向林雁,她双眼发直,面上由青变白,额上已渗出汗洙来,捧茶的双手也微微颤抖着,她半天也没能回话。
      
      “成妃?”“啊,皇后您说什么?”“我看最近你为齐王的伤势过于操劳了,如今他已然没事,你还要自己多多保重为好。”“多谢皇后垂怜。”她低首拭去脸上的汗珠。“还有,昭儿是齐王长子,又聪明伶俐,你可要多费心培育,适当的时候我会跟齐王提立储之事。”林雁抬起头来,一脸的不可置信,我回以坦诚的笑,她忽地双膝跪地,“皇后大恩大德,林雁将永铭在心,即使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说着,抱着我的双膝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叹息,将她拉起来,“我们既然有缘做姐妹,自当相互扶持,也谈不上什么恩德。”我拿出娟帕拭去她的泪,“你看,我原本是给昭儿带个玩物,没想到却扫了大家的兴,这样吧,赶明儿你带昭儿去我宫中,我那里有不少从楚国带来的小玩意。” 林雁含泪点头。
      
      “公主,您可真行,既打又拉,可把这个成妃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回到云宫,紫倩眉飞色舞。“只不过,是不是太便宜她了,还有,您当真要劝齐王立昭为太子?”“是又如何?”我不在意地笑,紫倩嘟起嘴,一脸的不高兴。成妃也是个可怜人,她种种作为也无非是为了她的儿子,可怜复可悯,只可惜她错估形势,以为凭借外力就能兴风作浪,除掉我这个障碍,却不知反为他人所利用。在这多事之秋,我也惟有收服她以定林渊之心,方能解齐弘后顾之忧。
      
      战事起了转折,楚军停止北进,掉转方向与齐军夹击徽州,加之齐、楚两国后续援军在燕境内肃清各诸侯国,不久徽州即被攻破,燕王杀太子韦而乞降。燕国战争结束,楚、齐也暂安于各占领土。
      
      当我听到燕韦的死讯时,着实有些唏嘘。众人皆醉我独醒,他始终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只因他是燕国的太子。可最终还是为其所效忠的父王所杀。在乱世中,也许惟有强者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那么子风又算不算强者,他打跨了燕王朝,玩弄齐军于股掌之上,不可不谓强者,然而即使是他,也难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他甚至不能护佑我于他的羽翼下,眼睁睁地看自己心爱的女人远嫁他乡,这也许是他执着于至高权力的原因,对于他的无奈与不甘,我似乎有了些了解和体谅。
      
      临近冬天的时候,我又去看了燕容。她依然被囚禁在冷宫中,只是不再被绳索缚住。她形削骨立,往日清秀的面貌已找不到任何的形迹。她眼神呆滞,表情木呐,显见得有些神智不清。听到有人声,她慢慢的集中焦距,盯了我一会儿,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变化,然后就垂下头,闭上眼睛,如老僧入定般。
      
      我望着她,心下十分难过。“传我的口谕,给燕容换间暖和些的屋子,各拨六名宫女、太监伏侍她,一切待遇比照后宫妃子。”“可这,没有齐王的命令,我们不能放了她。”守卫头目,一个肥胖而矮小的人上前回话。“千漩,给我掌嘴,然后交由侍卫统领处置。” 千漩手掌翻飞,那个头目的脸登时红肿起来,他捂着脸哀号着。我环顾四周,严肃而威严,“燕容是你们的主子,不是犯人,今后如果我听说有任何人对她不敬,格杀勿论。”周围的守卫们噤若寒蝉,躬身应是。
      
      我回头看向燕容,她的头已垂至胸前,似已沉沉入睡,外面的喧哗于她仿佛并无半点影响。我叹息,“让御医好生给她调理身子,其它就算了。”也许对外界的无知与封闭对她而言反倒是好事,又何必让她清醒地忍受国破家亡的惨剧?
      
      齐弘晚上回到云宫时,是兴奋的。“云起,我已经将那个守卫打入死牢。”我的脸沉下来,“他只不过忠诚于你,罪不致死吧!” 齐弘一愣,转瞬笑道:“好好,我马上叫人把他放了,打他二十大板以示惩戒,好不好?”“你做主就好。”我仍有些生气,人的生命可以如蝼蚁般践踏么?
      
      他扳过我的身子,笑着拥我入怀,“云起,你从来都是冷淡、置身事外的,这是你第一次肯行使皇后的权利,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是这样吗?我回想了来到齐国的情形,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是事实,虽为六宫之主,但我却从未干预过后宫之事,只除了林雁那次,我忽然想起对林雁的承诺来。
      
      “你有没有考虑过立太子之事?”他有些好笑,然后向下看我的腹部,“我是想啊,可我们的儿子到底什么时候出世?”我脸红起来,打掉他游移的大手,“我是说昭儿,我看这孩子极聪明伶俐∙∙∙∙∙∙”话未说完,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住,突然顿住了。他的身体僵硬起来,双手扶住我的腰,直视我的眼睛,“云起,你我都很清楚林雁她做过些什么,她胆敢伤害你,我绝对放不过她,总要给你一个交代。之所以没有立刻处置她,就是看在昭儿的面上,我在想一个两全之策。但立昭儿为储那是绝无可能。”
      
      原来他早已知晓了,想想也是,这本就是他的王宫,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他,只怕我去见林雁之事也在他掌握中。“林雁是糊涂了些,但她已有悔过之心,就此算了,好吗?”“云起,你之聪慧无人能及,可就是心肠过软,与世无争,但只怕你放过别人,别人未见得放过你呀!”他重新将我揽入怀中,坐在床榻边。
      
      “我不想她落得燕容一般的下场,对燕容我已经是愧疚在心了,不要再因我的缘故多害一个人,况且她是你孩子的母亲。”我恳求地望着他。“好吧,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他郑重地说,“不要再提立储的事,我只想让我们的儿子继承齐国。”如果我告诉他并不想生孩子,更不想我的孩子做什么齐王,他会怎么样?我暗自琢磨着,可还是没敢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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