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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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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离开了楚王宫。祁皇后率领众多后妃公主、文武百官来送我,楚王因病势加重而未能出宫。祁皇后细细地叮咛着,同任何一个送女出嫁的母亲般,“你以后就是一国之母了,不要再任性,要孝敬你的婆婆,辅佐你的夫君,君为天,夫为纲,你要谨守妇德,母仪天下,为后宫之表率。哎,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可这些年我总也视你如己出,如今你一走,怕是此生难以相见了,让我如何舍得。”说着被自己的话感动,慈爱的脸上落下泪来。我忙上前劝慰着,“母后节哀珍重,云起此去虽路途遥远,但两国使节往来,总有消息往来,云起会时时问候母后的。”后妃们也纷纷劝说,祁皇后适时地止住住泪,仪态万方地笑道:“你看我,就是放不下私情,两国联姻、云起当上皇后那都是天大的喜事,云起,快跟你的姐妹们道个别,别耽误了上路的时辰。”
齐潋滟站在祁皇后的身后,脸上的表情冷漠,眼中有着极深的厌憎。我走上前,轻声问:“有什么要捎回齐国吗。”“请你告诉我的哥哥,我为他感到不值。”潋滟咬牙切齿的低语。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我脸色煞白,我强自镇定,微笑:“在适当的时机,我会告诉他的。”我走入众姐妹群中,她们用冷淡疏离的神情看着我,尤其子漓的脸孔因嫉妒而扭曲。天知道,我宁可今天出嫁的是她而不是我。我颔首微笑以示道别。拜别了祁皇后,在文武百官“恭送七公主”的高呼声中,我扶着紫倩的手,上了雕有凤纹的马车。
我的嫁妆是极为丰厚的,十六辆装满奇珍异宝的马车,上百名陪嫁的太监宫女,还有千名护送的侍卫,组成了一个浩荡的车队,迤俪而行。我掀起车帘,探回身望着。楚王宫在晨光中显得巍峨壮观而又宁静肃穆,似乎亘古长存。情与爱,恨与仇,都湮没在它庄严的宫墙里,见不到一丝的痕迹。别了,我成长的地方;别了,我的爱与恨,悲与喜。我心中怅然若失。
楚地多山。楚京位于四面环山的盆地,离开楚京两日后我们就进入山区,一路上翻山越岭,受尽颠簸之苦,紫倩总是吐个不停,蔫蔫地靠在马车里。我则神采奕奕地盯着车外壮丽的景色。山多险峻停拔,绵延不绝,却长满奇花异草,在蓝天白云下,悠然地享受着阳光雨露。我总是惊奇于悬崖峭壁上松树顽强的生命力,感叹石缝中傲然开放的艳丽花朵,感动大鹏展翅翱翔于长空,它们以其旺盛的生命彰显着它们的自由。紫倩总笑我的少见多怪,离开楚王宫,我似乎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越往北走,地势逐渐平坦,高山已变为丘陵,显得稀疏起来,放眼望去是小块的平原和连绵的梯田,人烟也稠密起来。百姓安居乐业,秩序井然,偶有军队路过,铠甲鲜明,军纪整肃。每到一处驿馆,我都会找几个老人,询问当地的民俗民情,他们是满足的,尤其对于子风的新政赞不绝口,看来子风在民间的口碑甚佳。十日后,我们进入与燕国交界的陈留国,过了此地便是燕境了。
车队缓缓行进在官道上,忽然后面沙尘弥漫,一队骑士奔驰而来。周围的侍卫立刻紧张起来,掉转队伍,挡在我的车前,他们纷纷抽出腰间配剑,虎视眈眈地盯着来者,严阵以待。
骑兵队在不远处停下来,为首一个人跳下马来,大踏步走了过来。是子风。我兴奋地跳下马车,奔向他。他穿着银色的铠甲,浑身沾满了尘土。他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我的小公主,你可是让我好赶呢。”他是从几百里外的南国奔驰而来的。我心疼地望着他,他瘦了很多,嘴角布满了疲惫的纹路,令他英挺的脸更添了些冷峻。
让侍卫们停在原地,子风牵着我的手,走在绿草如茵的旷野上。习习秋风吹来,沁人心脾。“何苦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新政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走的太快未必是什么好事。”众口铄金,已经有很多人在楚王面前置疑子风的忠诚。“我只是想尽快让楚国强大起来,让你永远再不会离开我。”“你认为我们还有可能在一起吗?”我对未来充满迷惘和恐慌。子风转过身,扶住我的双肩,眼神诚挚而肯定,“相信我,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夺回你的。当我十二岁看到你的那天起,我就认定今生我们只属于彼此。现在,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但终有一天,我会强大到无人能够匹敌,那时再也不会有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灼灼的眼神想烧掉我眼底的脆弱和无助。
“带我走好吗?”我仰望着子风,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心底的渴望。我终究是个平凡的女人,我要的不是一个强大的王者,而是与我共生死的爱人啊!子风坚毅的面孔扭曲起来,显示着心中的挣扎与痛苦,“云起,你知道这对我而言,是一个多么大的诱惑?”“一个男人,如果连他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这又是怎样深陷地狱的滋味?”泪慢慢从他的眼角滑下,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与痛苦,我将头埋在他怀里痛哭,不忍看他的脸。他抱紧我,轻轻抚过我的发,“我曾考虑过种种的办法,甚至我想过谋夺王位,然而父王毕竟是个狡猾而危险的敌人,当我稍越雷池,他就以最快的速度将你远嫁齐国。我不能拿你的生命做赌注,如果这个世上没有了你,我该怎么办?我宁可承担暂时失掉你的痛苦,也不愿你受到半点伤害。”我又何尝愿意看到他从意气风发的王子沦落为山野匹夫,或者被终生囚禁于深宫甚至走上断头台?终究是我们无缘啊!
“也许等不到你征服世界的那天,齐弘就已经杀掉我了。”我拭去脸上的泪,有些心灰意冷。“他不会,我了解他,也见过他对你的眼神,那是一个为爱痴狂的男人,况且你会是齐国最好的护身符,他们绝对不会舍得杀你。” 这一刻,我恨透了子风的理智。“那你就不怕我会爱上齐弘,而忘记你。”子风的黑眸阴暗下来,他深幽地看着我:“我希望你不会。我并不是一个大度的人,我会扫清我们之间所有的障碍,我不希望你到时侯痛苦。”
我们走回队伍,“秦翌,带他们过来。”子风向一个军官命令着。立时,我的面前齐刷刷站了二十名军士,军容整齐,铠甲鲜明。“他们都是我的贴身侍卫,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最骁勇的将士,现在他们只听从你的命令,会誓死保卫你的安全。”“誓死效忠七公主。”洪亮的嗓音,声振旷野。
“还有。”他一抬手,十名短装打扮的侍女走过来,干净俏丽,令人赏心悦目。为首一人向我躬身施礼,“奴婢千璇姐妹十人,愿随公主入齐。”“她们也是你的贴身侍女?”我斜睨着子风。“是,她们武功都很不错,尤其千璇精通医术和解毒之术,今后你进食均要她验过后方能饮用。”子风真可谓用心良苦,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如齐君真要杀我,他们岂能庇我逃脱厄运?“后宫历来风云叵测,勾心斗角,我不希望你成为牺牲品,答应我,好好保重,等我,好吗?”“我会的。”轻声许下承诺,心中却有难以挥去的阴霾。
子风护送我到了齐燕边境,离别时刻终究无可避免的到来了。我坚持子风先离去,当他带着侍卫队绝尘而去时,我的心如掏空了一般。紫倩和千璇在一旁担忧地望着我,我勉强笑了笑,回到马车上,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燕国地处平原,景色秀美,物产丰饶。但一路行来,却常见饥民沿路乞讨,时时会有散兵游勇打劫村庄民舍。。我总是尽我所能,赠送些财物给那些遭受苦难的人,但碍于客情,即使碰到抢男霸女之事,也只能以金钱化解,尽量妥善解决,因此耽搁了不少行程。所到馆驿之处,当地官员总极尽奢华,大摆排场,全然不似楚境内的简朴。他们对我也是极尽巴结之能事,我不太愿意理会这些事,只交给底下人去打理。
行至距燕京五十里处,已是接近黄昏,大队人马就在此地驿管安排住宿。忽然秦翌说前面燕国太子韦外面求见。我急忙命人请他进来。当他走进来时,房间忽然显得局促起来。他依然一幅魁伟的身材,满脸的络腮胡子,双目炯炯有神。他躬身为礼,我赶忙站起来还礼。双方落座,他说:“年来初见公主风采,惊为天人。今日又有缘得见,幸甚!”“燕太子未免过于抬爱了。”“公主此番嫁往齐国,燕韦不能亲往祝贺,惟有薄礼奉上。”他一挥手,几名宫女捧着红缎覆着的托盘,鱼贯而入。
揭开红缎,屋子里登时流光溢彩,翡翠玛瑙、玉器古玩,不一而足。“燕太子如此厚礼,云起实不敢当。”我有些惊异于他的用心。“这些俗物原配不上公主仙人之姿,但无论如何是我的一番心意,还请公主笑纳。”推拒不果,我也只有命人收下。
“公主菩萨心肠,一路行来,为燕人做了不少好事,燕韦深感敬服。”我有些尴尬:“云起本不该多管闲事,只是∙∙∙”“我没有怪公主的意思,唉,我也深知燕国吏治腐败,民不聊生,但父王∙∙∙”他的脸上一片沉痛与沮丧。我明白他的心情,燕王老迈昏庸,身边围绕奸佞之人,燕太子却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备受猜忌排挤。尽管燕韦有整肃吏治之心,却是无能为力。我有些同情他:“燕国地大物博,还是大有可为的。”“没有用的,如今燕国只剩下空壳了,国库空虚,军队无钱无粮,以抢民为生,正是案上鱼肉。”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敏感的话题,我默然不语。
燕韦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的看着我。“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公主答应。”“何谈请求,燕太子如有用到云起之处,我自当尽力。”“我有一个妹妹燕容,已嫁齐王,封为德妃,还望公主能怜其自幼丧母,善待之。”“这是我的本分。”我有些不悦。“我没有猜忌公主的意思,只是她脾气倔强,少些调教,再说一个国之将亡的公主在后宫里,无依无靠,还请公主能够担待一二。”国之将亡?众人皆醉我独醒,一国太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面临被瓜分的命运而无能为力,会是何种滋味?“太子慎言。”我提醒他。“燕韦无可不对公主说,我第一眼见到公主,就知道您是聪慧善良之人,燕国百姓今后就全要仰仗公主了。您是两国君主最重要的人,定然能够减轻百姓战乱之苦。”他未免太高估我的能力了。然而那张粗犷的脸上焦急而恳求的表情,让我不由心软。“我会尽我所能。”我淡淡地回答。
以后的行程里,我一直在想着燕韦的话,在一触即发的战争里,百姓必将是最大的受害者,家园被毁,妻离子散,流离失所,皆都是在这片土地上,要真实发生的惨剧。我的心情沉重起来,外面的美丽风光不再能吸引我的目光。
越往北行,天气逐渐变得寒冷,进入齐国境内,已是飘雪时节,雪花在空中欢快地飞舞着,天地之间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令我感到份外新奇。齐地民风淳朴,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对我们极为热情。车驾所过之处,到处挤满人群,热心的老人会捧出家酿的米酒,让士兵们驱寒。他们发自内心的热情和敬爱让我极为感动。
但寒冷终于还是袭倒了我,我开始浑身发热,虚软而不能进食,随行的太医说我得了风寒,需尽心调养,无奈,我们只得在彭城停下来,而此时尚距齐京三百里远。我无聊地躺在知府府邸的房间里,看千漩忙碌着为我调药。忽然外面喧哗起来,紫倩匆忙地跑进来,“齐王来了。”她的脸上兴奋而慌张。我挣扎着起来,紫倩忙上前整理我的衣着。这时,齐弘已大踏步闯了进来。“云起,你怎么样了?”
他身着月白长衫,袖口、领口边镶了黄边,俊美的脸上英气焕发,额角微微地现出汗珠,想是刚从京城赶来。“你不要起来。”齐弘疾步过来扶我坐下,一脸的疼惜。我微弱地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他顺势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我挣脱了几下没挣开,面上已是红若桃花。“你瘦了,云起。”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垂下眼眸,不能承受他眼中的热情,它让我想起子风的眼眸。我的胸口蓦地一紧,酸疼如期而至。
经历了一场大病,人就会变得脆弱而伤感,我思念着故乡,也思念着子风。齐弘日日陪伴着我,亲自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无微不至,呵护有加。清晨,他又准时地来监督我进餐,我因胃口不好总是食难下咽。在他的逼视下,我勉强地把粥喝了下去,他满意地微笑,随后接过千漩手中的药,轻抿了一口,英挺的眉因苦涩而皱起,他冲我作了个鬼脸,看到一国之君有如此幼稚可爱的表情,我忍不住莞尔。他拿起银勺作势要喂我,我躲了开去,接过他手中的碗,仰首一饮而尽。碗底残留了不少浓汁,齐弘示意要我喝下去,嘴中的苦涩让我不肯再喝,我也冲着齐弘作了个鬼脸。齐弘忍俊不禁,爽朗的笑声在屋中响起,我与他相视而笑。
他抬起手,轻柔地拭去我嘴角的药汁,手指拂过我的颊,轻轻停留在那里,眼中是迷离的专注。“云起,你真美。”我窘住,侧首让他的手滑落。我抬眼望向窗外,枯枝在寒风中摇摆,如我漂泊的心境,泪不觉涌上眼眶,我思念楚地阴雨的天气。“想家了?”齐弘的脸上是心疼和关切。我轻轻颔首,泪忍不住滑落。
忽然我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齐弘紧紧地拥抱着我,不让我挣脱。“你的泪让我多么心疼!”他俯下脸,嘴唇轻轻吮去我脸上的泪珠。我僵直地躺着,不再试图挣扎,冷冷地怒视着他。他察觉到我的愤怒,松开我,脸上红云腾起,“对不起,我逾矩了。”我转过身子,不理他。“那么你休息,我先回去了。”他讪讪地退了出去。
紫倩送走了齐弘,看我侧身躺着,轻轻把被子盖在我身上。“公主,您不该让齐王下不了台。”我不语。“您马上就是齐国的皇后,也不能总这么别扭着。”我何尝不知,只是我难以忍受子风以外的人的碰触。对未来的生活,我心中充满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