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子风 ...
-
子风被立为太子,一个月后举行了敕封大典。我病恹恹地躺在床榻上,仿佛听到大殿传来的丝乐声。我让紫倩把窗户打开,紫倩给我垫上靠枕,扶我坐起来。现在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天气极好,蓝天上白云悠悠地飘过,鸟儿在树梢上歌唱,扑鼻的是沁人心脾的花香。“是个放风筝的好日子。”我轻叹。“公主可要出去走走?”紫倩担忧的看着我。太医说我的伤已无大碍,可以四处活动,但我始终提不起兴致,一直将自己困在房里。子风来探我,也被我拒之门外。
“好吧,你扶我起来吧。”我转向紫倩。紫倩欣喜地应着,和宫女娟儿一起把我扶下床榻。一阵晕眩袭来,我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公主您没事吧。“紫倩焦急地问。“没事,只是躺久了些。”我勉强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娟儿打来一盆水,紫倩细细地擦拭我的脸,“公主,您越发瘦了。”紫倩眼中有泪,“您这又是何苦呢。”镜中的人消瘦憔悴,益发显得楚楚可怜。我苦笑:“子风,他好不好?”“王爷,哦不太子殿下,昨天他刚来过,看着也瘦了许多,我说您不肯见他,他很难过的样子。”“紫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受伤的事?”“太子没有受伤啊。”“我是说以前他在锊国的时候,你一直都和他有联络,不是吗?”巾帕掉落在地上,屋子里一片寂静。紫倩跪在地上,一脸的惶急,“奴婢该死,是太子要奴婢每日将公主饮食起居详细的记下,飞鸽传书给他。太子不让奴婢说他的情形,原是怕您担心,他说前线战事艰苦,他若有万一,与其惦念不如遗忘。”“不如遗忘?”我喃喃地重复,“他又何其残忍?”“公主,太子是极爱您的,我从未见他如此伤心难过,您难道就不肯原谅他?”紫倩恳求。“我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原谅他?我已是齐国未来的太子妃、国母,再来或许就是楚国的敌人,我凭什么去原谅他?”“敌人?”紫倩大惊失色。
我扶她起来,却没再解释什么。她又怎会明白,天下如今三足鼎立,表面上一派和乐繁荣,其实各自都在招兵,拼命扩大自己的势力,一旦此消彼长,力量均衡的局面被打破,面临的就是天下战乱四起,生灵涂炭。三国之中,楚国、齐国力量相对较强,而夹在中间的燕国尽管土地肥沃,人口众多,然燕国军队却缺乏磨砺,自然成了两国垂涎欲滴的肥肉。如今楚国西北已定,后方稳固,与齐国联手攻燕,只怕是两国联姻的题中之意。只是不知子风要娶齐国哪位公主?我怔怔的出神,认真地考虑着。
“公主,您看还可以吧?”紫倩将我的头发高高挽起,插上一支玉钗。上过妆后,镜中的我病容已被遮去大半,显出一些生气来。“走吧。”我起身,扶着紫倩的手,慢慢走出寝宫。
我沿着青石路,径直向未央宫走去。它位于楚王宫西南偏僻的角落,高耸的墙遮住园内的景色,红漆的大门颜色已班驳脱落。门口站着两排侍卫,见我们走近,一个领头模样的人拦住我的去路,“不准往前再走,这里是禁地。”“这是七公主,她想见一下废太子。”侍卫头领躬身一礼:“小将龚准参见公主,不过还请公主见谅,没有大王和太子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他的表情谦恭却又坚定。我对紫倩说:“你去找子风,就说我要他的手谕。”紫倩一脸的为难,“可∙∙∙”,终于没说什么,转身去了。
我无力地靠在娟儿身上,刚才走了很长的路,我已经有些累了。过了一会儿,却见子风远远走来,他还穿着簇新的黄袍,显然刚从大典上来。子风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我,伸出手臂将我揽入怀中,“你的病还没好,干吗要跑出来。”我挣扎了几下,挣脱不开,也就斜倚着他。“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我只是想来看看子允哥哥。”我看到子风的浓眉恼怒地蹙起,心里竟有一丝痛快。“你是故意要惹我生气?”子风拧拧我的鼻子,表情舒展开来,“好吧,我陪你一起进去。”突来的亲昵让我很不适应,我沉下脸,“我要回去了。”难不成要他去看子允的笑话?
“开门让七公主进去。”子风命令侍卫。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我摆脱紫倩的搀扶,独自走了进去。院子小而冷清,没有花草树木,一个石桌几个青石凳子是仅有的摆设。大门在身后关上,仿佛把春天也关在了门外。我走进屋子,有点不适应里面阴暗的光线,屋子里摆设也极为简单,临窗一桌一几,角落里一张床,四周则是堆得满满的书架。子允一袭白衣坐在书桌前,正俯首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见到我,脸上现出意外和惊喜的表情,“你来了,你的伤好了!”他惊喜地迎向前却又停住了,尴尬地笑:“这个地方比较小,你看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我的心酸涩起来,“子允哥哥,你还好吗?”“我很好,没有以前那么多烦心事,正好静下心来读读书,你看,子风让人给我送来一屋子的书。”他兴致勃勃的要带我参观,我仔细的盯着他,猜测他的话有几分的真实。他有些消瘦,但脸色还算红润,温文英俊的脸上更添了些书卷气。“子允哥哥,你在研究历史?”我惊奇于书架上大量的典籍卷宗,“我想把宁王朝三百年的历史编纂成册。”“宁王朝?”这是子风的又一个陷阱吗?前朝的历史中有着诸多的忌讳,岂是一个废太子能够担待的起的?“你放心,这事父皇是允了的。”似看出我的疑虑,子允安慰着。他伸出双臂,扶着我的肩膀,直视着我,眼神坚定而温暖,“不要自责,更不要责怪子风,你应该明白的,太子之位本就不是我所眷恋的,我没有能力开疆拓土,也狠不下心肠看百姓遭受战乱之苦,然而分久必合,战争原本就是不可阻挡的。子风是个好的领导者,他有王者之风,将帅之才,他登上太子之位,无论对谁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你却牺牲了自由。”“如果不能与你携手天涯,我倒宁愿留在这里,还能时时得到你的消息。”我泪如雨下,在子允的怀中痛哭。“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坚持下去,好好保重。”抚着我的发,子允殷殷叮咛,我哽咽着点头。
当我从未央宫走出来,子风迎向我,扶我走下台阶。“你又在为他哭泣。”子风脸色阴沉,我仍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无心与他争吵。“陪我走走好吗?”我可怜兮兮地要求,子风有点诧异我的柔弱,随后揽住我的腰,扶着我慢慢往回走。我将全身的重量放在子风的肩膀上,闻着他特有的气息,我陶醉地闭上眼,就让我稍稍放纵一下,享受此刻的温情,而努力不去想我们的未来。
三个月后,子风与齐国公主潋滟举行了盛大的婚礼。齐潋滟大我两岁,是齐国文皇后的幼女,也是齐弘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刚到楚王宫,就如一阵旋风般,跑到我宫里来。她不是很美,但极活泼可爱,“你好美啊,这下我哥哥可有福气了。”她眨着圆圆的灵活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可是,我应该叫你嫂子吗。”圆圆的脸上有一种困惑。我莞尔,“你嫁给子风哥哥,自然我该叫你才对。”“也是,那么弘也该喊我嫂子了,这下我可沾便宜了,哈哈,我真想看看他叫我时的表情。”小小的脸上一片神往。紫倩和娟儿在一旁已笑得前仰后合。“子风,他怎么样?”“什么怎么样?”我故意逗她,“啊,就是那个啊怎么样吗?”难得的一抹红晕袭上她的面颊,“他很好。”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子风是属于眼前的人了。“哎呀,我是问他长得怎么样啦?”“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郑重地说。“真的?”红晕已布满潋滟的面颊,带着一种少女的期盼和神往。
婚礼是极隆重的,极尽奢华之能事。我本不愿出席,却被祁皇后钦点,坐在她的身旁,母慈而子孝,我费力地演着自己的角色。大殿内是红的海洋,拜完天地,红色的新娘子被掺扶着走入后殿,子风身着大红喜袍,穿梭在满棚宾客中,他的脸上并不带有喜色,而是一贯的冷漠。我望着他,泪眼模糊,心如刀割,用尽全身力气,我直挺挺地坐着,不让脆弱流露出来。一杯杯酒倒下去,一团火慢慢地自腹中升腾起来,胸口的冰冷似乎被驱散开来,脸上微笑的面具也不再让我感到僵硬。从小到大,我没有发现原来酒有这般的好处,就象置身在子风温暖的怀抱呢。我举起玉杯,痴痴地望着里面绿色的液体,象平静无波的湖面,象少年子风的眼眸,我傻傻地笑,感到幸福和安全,咦?为什么湖面上会有水珠,滴滴答答地掉落,打破了一汪的平静,我困惑地抬起眼,看到对面子漓恶毒而得意的笑脸,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幸灾乐祸的表情。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热的面颊,泪水原来早已泛滥成灾。我拒绝再成为笑柄,跌跌撞撞地奔出了大殿。
我盲目地跑着,不知道置身何处,周围是一片的黑暗,脚下一个踉跄,我摔倒在泥泞的地上,我坐在那里号啕大哭,如同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小女孩。“我的小公主,出了什么事?”如丝绸般醇厚低沉的声音,一双温暖的手扶住我不住耸动的双肩。是子风。我扑进他的怀抱,紧紧地抱住他,如同在拥抱整个世界。“不要离开我!不要抛下我!”我撕心裂肺地喊。子风把我横抱起来,轻轻地吻去我脸上的泪水,“嘘,不要哭,我美丽倔强的小公主,我怎么舍得离开你,不会的,永远不会。”在泪水朦胧中,我仿佛看到天上的星星在冲我微笑。
那是一个奇异而狂热的夜晚。当清晨我倦极而栖息在子风的怀中时,他紧紧地拥抱着我,眼神依然狂野,我抬手拔拔他汗湿的发,微笑着沉入梦乡。我是被一片尖叫和嘈杂的声音吵醒的,轻拍着疼痛欲裂的头,我感到全身酸痛而无力。困难地扭过头,越过子风的胸膛我看到了祁皇后、甄贵妃,还有泫然欲泣的潋滟站在我的卧房门口。“天哪,你们做了什么好事?”祁皇后一脸的痛心疾首。“妖女。”甄贵妃在冷笑。我放任自己躺在子风的怀中,听他坚定的心跳。“我和云起都尽了自己的本分,其余的事你们就不要再管了。”“放肆,你是楚国未来的国君,她是齐国未来的国母,你们这样背经叛道,成何体统,这让两国颜面何存!”“是啊,我看也别把这个妖女嫁到齐国丢人现眼,干脆把她杀了倒也干净。”甄贵妃怂恿。“你闭嘴。”祁皇后怒喝,“今日之事如果谁传扬出去,定斩不饶。”“从今天起,云起搬入我的寝宫,严加看管。”我并不后悔,也不在乎她们如何处置我,但当我看到潋滟圆眸中刻骨的恨意时,我的心瑟缩了下,我依然伤害到了一个无辜的人,我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幸福。
第二天子风便离开王宫,巡视南方各诸侯国,整肃吏治,训练军队。往后的日子里,祁皇后是个尽职的狱卒,每走一步五六个宫女在我后面紧紧相随。想我宁云起从小到大还没有如此排场呢。我过惯了离群索居的生活,倒也是无所谓,无非是囚笼的不同罢了。我思念着子风,每到一地,我总会收到子风的飞鸽传书,让我分享他的苦恼、成功和喜悦。子风具有政治家敏锐的头脑和坚不可摧的意志,他削弱了各诸侯国的权力,大刀阔斧地走向中央集权的道路,任何的阻碍和困难都不能让他的脚步迟疑。楚京内已聚集了从各诸侯国来的上百人马,他们向楚王请命,要求阻止子风的行为,王宫内也涌来很多前来求情的皇亲国戚,他们数落着子风的姿意妄为,絮叨着他们对楚国的贡献,悲叹着如今悲惨的下场。我不由为子风担心,也许他走得太快了一些。楚王的态度是暧昧不明的,他尽力安抚着众臣,但却不肯就此事明确表态。
三个月后的一天,楚王意外地召见我。他穿着龙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我给他施完礼,坐在殿下的偏座上。楚王的面目看起来有些浮肿,我想起恍惚有人说过他已病了多时了。他伸出有些枯瘦的手,示意我坐得近些。我遵从了。他打量着我,似乎回到了记忆中,“我一直很爱你的母亲。”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我一愣,既而嘴角讥诮的弯起。“那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才,唉,这些年我总是在想着她。”一种多么自私的爱,如果能称得上爱的话。“我和她是青梅竹马,本来她会是我的王妃,可是宁武王抢走了她。你知道吗,楚原本是一个弱小的诸侯国,就因为你母亲,我把它变成了最强大的国家。”楚王的脸上有一种豪情和光彩。“子风很像我,当我看到十二岁的子风卫护你的决心时,那时我就知道,他会完成我一统天下的梦想。”女人,难道只是王冠上的一颗点缀的明珠?“可你最终还是失去了我的母亲。”“是啊,她一直恨我,当时她宁可与我共死,也不肯作宁王的妃子,而我选择了生,是我背弃了她。”楚王的脸上有一种黯然。“而你却让子风重蹈你的覆辙?”“你是子风唯一的弱点,也会是他完成霸业最大的动力。”“你就不担心他带我远走高飞?”“天下之大,却不会有你二人的容身之地,就算你们侥幸逃脱了我的掌控,你的容貌、他的才干也永远不会使你们得到安宁,所以子风只能选择权力,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子风没有让我失望,照此下去,半年之后我们就能拥有任何人都无法匹敌的强大的军队,也许,现在该是你嫁到齐国去的时候了,你看呢。”我有任何可以选择的余地吗,我默然。
当我开始收拾行装时,从齐国传来消息,齐王薨,齐弘即位,号文王。不久齐国的迎亲使节也到达楚京,迎接我这个齐国的皇后。离开前,我去见了子允,他清瘦了很多,却依然不停忙碌着,厚厚的书稿堆在案头,他兴致勃勃地跟我讲着我祖先的故事。我打断他:“我要去齐国了。”兴奋的面具掉落下来,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痛,“什么时候走?”“明天。””子风知道吗?”“他还在南国,不过已经送信过去了,估计是知道了。”“忘掉这里,好好地过你的日子吧。”子允叹息。“皇宫到处危机四伏,两国的关系又极为微妙,作为一国之母,你不能有半点行差言错,万事自己小心,千万要珍重,好吗?”涩涩的酸楚涌上心头,“我会小心的。”“你是我最好的哥哥,我不会忘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