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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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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家静室里,光滑的水磨青石地面上撒着薄薄的土,朱砂漆墨所绘的召唤阵占据了大半的地面。
梅傲雪站在召唤阵之外,他的身边站着梅疏。
梅疏没有死。
她不知道梅家的长辈们在议事厅争执了一天一夜究竟做出了什么决定,梅家的人看她的目光仍旧是仇恨而畏惧的,她依然孤独如故。唯一改变的,是梅傲雪开始教她阴阳术。
他没有让她翻看那些书籍,说从来没有过女子修习阴阳术的先例,照本宣科是万万不能的,故而一切都只是探索,那些典籍上的东西也不能生搬硬套地拿来学习。
梅疏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静静地跟着梅傲雪学。她学得很快,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就已经在学习召唤式神了。
梅傲雪蒙了梅疏的眼睛,让她站在阵边,说:“召唤需要取血,会有些痛,不要怕。”
接着手指上传来的痛楚让梅疏清楚地知道,自己流血了。她被蒙着眼睛,却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梅傲雪拉着她的手往前探了探。
前面是就召唤阵。
过了一会儿,耳边响起梅傲雪的引导声,他说:“我之前教你的咒语,念。”
梅疏照做。可念完之后良久她都没有再听到梅傲雪的引导。她皱了皱眉,“可以了么?”
“啊?啊……啊,可以了。”
眼上蒙着的布条被扯下,梅疏看到召唤阵中站着一名长发白衣的男子。姿容瑰丽,艳色倾城。
这就是她的式神。
人形式神。
看着召唤阵中懵懂的绝美男子,梅疏向来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笑意,“镜。”
被新命名为镜的式神茫然地看了看梅疏,又看向梅傲雪,这时,梅傲雪终于从震撼中再度回过神来,“你的名字,就叫镜。”
没有任何人看到,在式神成型的时候,有只灵使往召唤阵中丢入了半颗的元魂。
事情很顺利,梅疏对那个召唤出来的式神有着极大的好感。
她拒绝了梅傲雪代为教导的请求,坚决地要自己亲自教导自己的式神。
也许是方法并不是那么得当,镜比起其他的式神似乎太过懵懂了,一切都要从头学起,然而梅疏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每天都在不厌其烦地教他。
她望着他的眼,说:“梅疏。梅——疏——这是我的名字,你要记住。”
她握着他的手,跪坐在案前,用自己错误的执笔方式教他。
她跪在他的面前,低着头为他系着复杂的腰带,“看,衣服是这样穿的……”
……
梅家时常有好奇的人前来偷看镜的模样,毕竟,人形式神对于现在的梅家而言,也算是奇迹了。
梅家不是没有人召唤出过人形式神,但那毕竟都是早已过去的繁盛年代里的事情了。虽然式神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都可以在主人灵力恢复之后复原,但只要主人死去,式神也自然就会消失,这些年来,梅家的后人召唤出来的也不过都是些小狗小鱼之类的式神,这一辈的梅家后人还从来没见过自家的人形式神。
虽然害怕梅疏,可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总有些小孩偷偷地扒在墙头或者躲在柱子后面偷看。
但梅疏对镜有着无可言喻的占有欲。对于那些偷看镜的人,她总能够敏感地察觉,然后狠狠地瞪过去。
梅疏长得并不难看,可是那张过于苍白又缺乏生气的脸却好像一张上了白漆的面具,一双漆黑的眼睛总是那样睁着,眼睑对于她而言好像只是在睡觉时挡光用的,眼睛张开的弧度永远都只有那么大,从来不会笑眯起眼。没有表情,就连看人的时候脸都不动一下,只是漆黑的眼珠转动,总让人毛骨悚然。
有些孩子被梅疏瞪过之后晚上睡觉甚至做恶梦发烧,几次下来,就没有人敢再去了。
只有在身边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式神的时候,梅疏才会笑。
只有这种时候,她看起来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梅疏手把手地教镜写字,教他认识各种事物,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就连睡觉,梅疏都要牵着镜的衣角。
等到梅梢上的雪都融了,屋檐上的冰凌都化成水滴在阶上干了,地上生出了黄绿色的新草,镜看起来除了那一头白发基本上已经跟真正的人没什么区别了。
精致而素白的纸门被推到了一边,阳光从庭院中一直铺到了屋内的地板上,镜坐在光里,白色长发缱绻在地板上,弯成优雅而美丽的弧度,梅疏枕在镜的腿上,安静地睡着,手中紧紧攥着镜的衣袖。镜低着头,望着梅疏的目光温柔而忧伤。
梅傲雪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镜膝上的梅疏突然毫无预兆地张开了眼。
梅傲雪吓了一跳,当他察觉到自己居然被吓得后退了半步的时候,有些懊恼地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梅疏直觉梅傲雪此来没有好事,她防备而充满敌意地瞪着他。
在这样的目光下,梅傲雪有些难以开口,迟疑了一会儿,他才说:“梅疏,你不能这样黏着镜……”
他的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因为梅疏过分敌视的目光让他脊背一寒。
一再被梅疏压制住的梅傲雪有些恼了,“梅疏!”他大声地说:“镜是式神!他需要战斗!”
“不需要。”梅疏大声反驳他,甚至抱紧了身边的镜。
“这不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镜是式神,式神就应该代替主人去跟邪魔战斗。”
梅疏像是一只面对着天敌的猫一样竖起了浑身的毛,低低地吼道:“不需要!不需要镜去做这种事,我来保护他!”
镜的身子一颤。
梅傲雪看着这样的梅疏,有些畏惧。如几位长老所言,梅疏是一头恶兽,难以驾驭,一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甚至可能把整个梅家都搭进去。
他十分没有底气地反驳,“……驱邪诛恶本就是式神的使命,你不让他去做这些事,就是在否定镜存在的意义。”说完,他望了镜一眼。
这时候,出乎意料地,镜开口了。
他说:“我去。”
——他说,“我去”。
梅疏站在拱形门前,虽然身材瘦小,但身上宽大的衣服却使她将原本就不宽的门挡住了有一半。
镜违背了她的意思。
明明是她的式神,却违背了她的意志,选择了战斗。
梅疏是女子,没有嫁人是不能出门的——梅家虽然没落了,但作为曾经的大家族,那些严苛的规矩却是严格地遵守着的——所以,镜是跟着梅傲雪一起出去的。
降妖除魔。
好在,不管镜离她有多远,她都能够感受得到他。因为他是她的式神,是依靠着她的灵力才能活下去的。
重重梅影那边,闪出一片白色衣角。
是梅傲雪。
他的身后,跟着白衣白发的镜。
梅疏兴奋炽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宛如锋利的冰刃,刮在梅傲雪脸上,让他有被刮到骨头般的感觉。
几乎只是一瞬间,那个站在拱形门前的少女就飘过了梅林,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梅疏朝镜扑过去,在经过梅傲雪身边的时候,从锐利的眼角中扫了他一眼,刹那间,梅傲雪的心底都落满了霜一般寒冷。
那是带着杀气的眼神。
只因为镜受伤了。
梅疏拉起镜的手飞快地走开了,没有听梅傲雪在后面说的任何一个字。飞奔进属于自己的幽僻的小院,梅疏拉着镜坐下,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镜什么都不懂,他所知道的一切大都是梅疏教他的,男女之嫌什么的在这两者之间完全不存在。
镜是梅疏的,梅疏是镜的。
——梅疏是这样告诉镜的。
镜的伤势在梅疏的身边开始缓解,可以明显地看到伤口在愈合。但胸前的伤毕竟太大,看着那撕裂的伤口中不断地流淌出鲜血,梅疏让镜像其他式神一样回到她的灵海中去。
式神可以回到主人的灵海中,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只要回到主人的灵海就能痊愈。就算是身体被敌人攻击到灰飞烟灭,也能够再次从主人的灵海中恢复,只不过那样的话,以前的记忆也就会消失了。
好在,镜的伤没有严重到会让他失去以前的记忆的程度。
见镜不动,梅疏再次催促了一遍,可镜还是沉默地坐在她的面前,低着头。
“镜……”梅疏不安地呼唤。
镜抬起头,望着梅疏的眼。梅疏的眼睛有些诡异,眼裂很深,眼角尖锐,尾端的地方眼帘渐变成鲜红,甚至勾出去,妖异而冰冷,可瞳仁里却丝毫没有感情,像是一只精致而诡异的木偶。可是现在,这双素来令人恐惧的眼,却盈满了担忧和不安。
“我……不能……”镜说。
“什么意思?”
镜摇了摇头,“我……我跟其他的失神不一样,是不能回去的。”
梅疏原本就苍白的脸顿时变得更白了。
是因为你是被我,被一个女人召唤出来的么?梅疏用这样的眼神望着镜,后者垂下了眼帘。
梅疏突然坐起来抱住了面前的男子。“以后,再也不准你出去了,不准你到危险的地方去,不准你手上,不准你……”说到后面,梅疏几乎咬牙切齿了,“……离开我。”
镜的身体显而易见地一颤。
在梅疏的背后,镜低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梅疏缓缓地坐回去,坐在镜对面的地板上。她抬起手分开镜的衣襟,倾身,靠近镜胸前狰狞的伤口,探出舌,舔去了镜渐渐流得缓慢了的鲜血。
明明是式神,却和人类一样,受伤了也是会流血的,血液也是温热腥咸的。
梅疏微凉的唇印在镜的伤口上,吮吸起来。
镜低着头,垂眼看着她趴在他胸口吮吸他的血。梅疏闭着眼,眼梢唇角都是血的颜色,神态却安静得像是神祗。
天气悄然回暖,不知不觉间,已是繁花旖旎,绿草葳蕤。纵是梅疏素来寂寥阴冷的院子里也因为院墙上爬过来的几枝蔷薇而惹来了蜂蝶几许。
急促的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木门被猛地推开“啪”地撞到门框上,厚重宽大的衣摆在地上拖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梅疏满面焦色,匆匆而来,直到墙角下那袭人影落入眼帘。
“镜。”
静站在墙角,仰着头,正在凝视墙头上的蔷薇,对于梅疏的声音却是恍若未觉。
有蛱蝶逾墙,翩跹而来。
镜随着那对白翅而侧脸,微笑着伸出手来。许是式神捷径无垢之故,蝴蝶竟是丝毫不惧,翅翼煽动着落在了那如玉般的手指上。
春光,春华,蛱蝶,伊人。
梅疏站在廊下,屋檐的影子笔直,落在她的脚下,仿佛一道极为深刻而不可逾越的分界。
“镜!”少女的声音孤独而强硬。
男子回首,蛱蝶飞走。
梅疏站在那里,缓缓地抬起臂膀,苍白细瘦的手自暗红色的宽大衣袖中伸出。
镜笼袖,款款走来,走到廊下,把手放到少女冰冷的手里。梅疏牵着他,走回深深的房间里。
“镜,你是我的。”
男子不着痕迹地回首,继而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是。我是您的。”
风过花丛,有白色粉末并落花飘落,与蝴蝶白翅上的鳞片一般无二。
或许是这样的季节就合该热闹,也或许是因为镜这样强大式神的诞生让梅家的人看到了些许希望,如今的这座宅院比起以往,要有生气了许多,仿佛枯木之上生出了新芽。
梅傲雪一如既往地勤奋,镜跟着他外出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梅家的长辈晚辈们谈论起梅傲雪在外面的表现,也都语多骄傲。只有梅疏,依然是这座宅院里不讨人喜的存在。
每当兴致勃勃地说着梅傲雪如何与式神配合默契地诛灭妖邪的时候,突然一道阴郁诡谲的视线从某处飘来或者一道暗红色身影自墙角飘过,总让人心下不安。明明是令人高兴的事情,偏偏独她一个,那样阴抑怨毒,如何能讨人喜欢?
于是梅疏越发地令人不待见。
“我讨厌这个季节。”少女坐在廊上,冷漠地说。
“我讨厌这些人。”她说。
“但其实……我……”
——也不喜欢自己一个人。
“但他们也都不喜……也都憎恶我。”
“呐……镜,你是爱我的,是罢?”
“是的。你是爱我的,就像我爱你那样。你是我的,如同我是你的。”
少女歪过头来,望着空空如也的身边,微笑着,温柔如水,“镜,我只有你哦,所以,不准离开我……”
“啊……”梅傲雪痛呼出声。因为镜的突然走神,原本万无一失的阵法出现漏洞,趁机逃出的妖怪在梅傲雪的上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镜挥手间灭掉那一缕灰黑,望向梅傲雪时满面愧色。
“抱歉……主人。”
因为梅傲雪的受伤,一人一式神终于早回家了一回。
镜看着梅傲雪包扎起来的胳膊,身怀愧疚,梅傲雪却笑着劝慰他说不打紧。“只要能光复梅家,这又算什么呢。而且到底还是因为我太弱了,如果能得到更多的力量就好了……”他用没有受伤的手拍了拍镜的肩膀。
“委屈你了。又要让你到她身边去。”
少言寡语的式神摇了摇头,道:“并不委屈。”
梅傲雪笑了笑,未曾多言,只道梅疏心性不好,让镜还是及早回去的好。
梅疏并没有哪里不好。镜这样想着,却是什么也没有说。
从梅傲雪处回到梅疏僻静的小院子,镜看到梅疏坐在廊下,像一尊人形偶一般一动不动,突然觉得胸口处微痛。
错觉罢。
他只是……式神罢了。式神又没有心,怎么会心痛。
他在梅疏的身边坐下。
“好久不见。”梅疏突然这样说。
又一下。镜皱了皱眉头。是在痛罢?还是真的错觉?
见镜没有回答,梅疏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痛呢。又抬手摸了一把脸上,湿了。
梅疏突然恼怒,猛地站起来,咚咚咚地走回房间“啪”地一声合上了门。
“好久不见……”镜望着已经合上的门,叹息般应道。
“我要杀死梅傲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