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苍鬼

6、（三）

　　通往阴司的路上盛开着无数的彼岸花，花海的尽头，一座巍峨沧桑的孤城掩映在重重迷雾之中。迷雾流动，峥嵘的城墙若隐若现。
　　这里是冥城。那些尚有执念的死魂不愿马上重入轮回，便在此处居住下来，像活着的时候那样。何时放下了执念，便到城的另一边去。走过十万丈的红锦，生前记忆便一一浮现。至尽头，阴司之主会抽出他们的所有记忆，灵魂就会以纯净无暇的姿态重入轮回。
　　高大古老的城门讳莫如深地紧闭着。只有一侧的小门开着，守门的，是一只雄狮般凶猛的犬。那是阴司之主黄泉的灵使，空。
　　一抹红色身影自迷雾中隐现，城门口的空恭敬地俯首贴地，“红莲主上。”
　　红莲停下来，微微扬着下巴，荒芜的眼神从眼角斜斜地俯射下来，城门口站着的死魂原本一脸的倨傲，却在红莲看过来的时候突然脸色大变。
　　强烈的压迫感兜头罩下，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跪伏在地了。
　　死魂显然在生前颐指气使惯了，断然不能接受自己现下的状态，咬牙咒骂起来。红莲微微皱了皱眉，指间微动，那死魂竟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提了起来的样子。他惊恐地瞪着自己面前这个被称为主上的女人，一双因惊恐而张大的瞳仁锁着那只缓缓探向自己额间的手，张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微凉的指尖落在眉心，指尖轻挑，那些生前种种，念念不忘的，尘封多年的，记得的不记得的竟瞬间都清晰起来，继而，便是痛。
　　剜心刻骨也比不上的痛。
　　城门口的其他死魂战战兢兢地看着那衣着华贵的神态倨傲的死魂无声地痛苦挣扎，形态渐渐扭曲，模糊。红衣女子指尖挑出烟雾一般的东西，而那死魂则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洁白莹润的珠子。
　　那是元魂。
　　世间种种生灵，除却了生前的记忆，便都是一样的元魂。
　　红莲弓起纤细的手指，一弹，便弹散了那些轻烟。
　　繁华的冥城在瞬间安静，阴司之主走过的道路上，死魂纷纷肃然伏地。仿佛风吹过田野，伏倒离离荒草。
　　十万丈的红锦那头，白衣黑发的男子缓缓抬起头看过来。目光落在红莲手中握着的元魂上，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未曾多言。
　　浑身雪白的灵使蜷坐在石墩上，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要我谁，直接把这女人带去冥城跟剩下的那半颗元魂建立羁绊多简单？”域摇头晃脑地说，“你们啊，怎么跟人类一样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红莲冷冷地一眼瞥过来。
　　“喂，你那看白痴一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枉你入阴司这么久，莫不知阴司之中，元魂不能变成具有形态和意识的魂体？既无意识又如何建立羁绊？嗯？”红莲波澜不兴的语调在语末反问的一“嗯”上扬起来，充满了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灵使肩膀一矮，下巴搁地上，前爪抱头，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忘记了。人家一直都在往返于阴司和现世之间，哪有那么多时间了解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红莲袖中微动，域登时四只爪子死死抱住石墩，如临大敌。黄泉无奈地按住红莲右手，“罢了，红莲。”
　　闻此言，域长舒一口气。红莲脾气糟糕至极，也就只有黄泉能说得动她。果然还是黄泉主上最善良。
　　——“域沉进忘川也就罢了，可倘若再被他胡乱扑腾着抓破了元魂，那就又要麻烦了。”

　　阴阳师大都是脆弱的存在。
　　即使能够施展强大的法术，布下厉害的阵法，但是跟妖怪邪魅比起来，还是脆弱得很。因为人类本来就很弱小。
　　阴阳师受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哪怕是在跟妖怪的战斗中丧命也不足为奇。与之相比，在跟妖怪的战斗中被侵染回家之后受尽苦痛而发狂最终被自己人杀死才是被悲哀的结局。
　　梅傲雪看着自己发黑的伤口，眉头紧锁。
　　还没有别的人注意到。
　　还不算晚。
　　还只是灵力能够净化的伤口。
　　——只是，他的灵力当然不够。
　　梅傲雪当然不会去找梅疏，他找的，是镜。然而让他大感意外的却是随着镜的灵力落在伤口上，侵染的范围竟然变得越来越大，即使镜已经停下黑色的痕迹也没有止住扩大的趋势。
　　剧烈地疼痛侵蚀着意识，梅傲雪不可置信地看着镜。镜一脸茫然。
　　“梅……疏！”梅傲雪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把镜拉到自己身边，梅傲雪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地上迅速地画阵，结印。空阔的房间光芒乍起，疼痛抽离，梅傲雪几乎脱离倒地。
　　刚刚用鲜血画下的阵已经变得暗淡，地板上印着焦黑的痕迹，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痛苦的呻吟听起来格外清晰。
　　匆忙甚至慌乱的脚步越来越近，“唰”地一声，纸门被拉开，身着紫色深衣的少女站在门口，满面怒容。
　　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上，那漆黑的眸子迅速地扫过房间，理所当然地看到了阵法的痕迹，痛苦的式神和脱力的梅傲雪。
　　“梅傲雪！”
　　那是她的式神，她视若生命的式神，因为镜自己希望她才让他跟着梅傲雪出去除妖，但她从未曾允许梅傲雪如此使用她的式神！
　　为主人战斗，代替主人承受伤害，为主人挡下一次性命之害。这是式神最重要的用处。梅疏当然知道。
　　只是愤怒之下，她并未曾细想其中那个微妙的词——主人。
　　匕首插进梅傲雪的心脏。
　　一切发生得那么快。
　　谁都没来得及阻挡。
　　外面的脚步来得晚了，梅傲雪已经再也活不成了。梅疏站起来，拉起镜的手，说：“我们走。”沾着鲜血的脸看起来不再像木偶，闪亮的眼睛像是晴空下振翅将飞的白鸟。
　　阴云不知从何处飘来，白鸟为羽箭射中，白羽纷飞，白鸟坠地。
　　少女的双唇颤抖着，声音更是嘶哑得厉害，“镜……”
　　白衣的男子如此虚弱，仿佛可以看到无数光亮从他的身体中逸出，消散在空中。梅疏颤抖着伸出手，手上的鲜血抹脏了男子精致无双的脸。
　　“混蛋！他居然用你来挡死劫！”
　　梅疏突然转身，拾起地上的匕首再次朝梅傲雪的身上落下，一下，一下，鲜血溅在她的手上，脸上，发上，衣裳上。
　　门被打开，尖叫声刺破云霄。
　　梅疏赶过来时匆忙未曾避人，自然有人察觉有异而赶过来，此时拉开门，孰能料到居然会看到满屋血腥？而血污当中躺着的，正是梅家崛起的希望，如今已经残破不堪的梅傲雪。有受不住打击的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一只近乎透明的手按在了梅疏满是血污的手上。
　　“他没有。”镜说。
　　少女抬起脸，看着越来越透明的男子，突然明白了。
　　“对不起……”
　　凉凉的吻落在额上，轻盈得像是蝴蝶的翅膀。
　　眼泪倏忽而落，流淌在溅满了血的脸上。
　　屋外，喧哗铺天盖地而来。

　　漫长花海的尽头，迷雾之后。
　　有着一幅狰狞面目的罗生门叹息道：“不要再等了，红莲主上最看不得这幅作态，若被她看到……”
　　颜色稀薄的亡魂面色恭敬地弯了弯腰行了浅浅一礼以示谢意，但脚下却丝毫没有动的意思。
　　这时，一道红色身影出现在鬼门之上。红莲双手笼在袖中，盘腿而坐，唇角挂着讥诮而冷漠的笑。
　　紧接着，另一道颜色稀薄的身影自穿过迷雾而来。
　　“镜！”
　　少女扑在男子的身上，紧紧抱着，仿佛一不留神对方就会消失一样。
　　城门之上的红色身影下一瞬已来到二魂身旁。“跟我来。”
　　漫长红锦之上，两只亡魂一同走过。
　　忘川畔，红莲黄泉一同伸出手指点在亡魂额上。往思如烟，悉数散去，两颗残破的元魂终于复又融合成一颗。
　　看着忘川之中飘摇如白莲的元魂，雪白的灵使用它那尖细的嗓音怪异地叹息了一声。
　　接着，招来阴司之主鄙薄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