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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情未央

      紫幽幽的天空下刮着凛冽的冷风。一列白大褂伫在医院门口等候急救病人的到来。

      严寒加剧了紧张的氛围,所有人的神经像绷在弦上,连大力吸一口气都显得不专业。

      直到一声懒洋洋的哈欠戳破冰层。

      “怎么都不说话?在玩我们都是木头人吗?”沈让慵悠悠开腔,斜扫向身侧的雷元元嬉皮笑脸:“唉,你带头开个话题先,看把人实习生吓得!”

      雷元元恬幽一笑,“某些人的舌头作用就跟阑尾一样多余!”目光只是望着幽眇的远方静候。她并不平易近人,不说话时自有种骨骼清傲的冰美人气质。

      沈让啧啧摇头,“哇,好大的脾气,你经前综合症又犯了”

      “是啊,”雷元元不怒反笑,“长平公主没有吗?”

      没等他反舌相向,一辆急救车已疾驰而来,车轮擦着地面刚停,后背门大力从中间撑开,四个救护人员急火急速扛着躺着伤者的担架跨下车来。
      “妙,看来是大手术!”沈让一扫疲态,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众人火速行动,一路追随推床呼啸着推门跑向手术室。为首的急救男子见缝插针开始汇报起伤者情况:“28岁男性,被奥迪车撞伤头部,半路上已经休克,头部受伤,多处骨折,脉象微弱。气管继发性损伤,无法插管,血压89-60。”

      一对年轻男女仓惶追着担架床踉跄奔跑而来,吓得面如土色,急着解释:“我们不是故意撞他的!是他自己闯到车前的。真的,好多人都看到的。他一定是想自杀。”

      “他会不会死?医生,医生?他流了好多血,严不严重?”
      机敏的护士们立刻把两个肇事者从急救范围内拉开。

      沈让和雷元元分秒必争,准备实施抢救。

      她带上口罩转身担架床的那一刹那,膝盖倏忽一软,就往下跌,胸口骤然被抽紧。
      她神经在太阳穴突突狂跳。触目惊心的血渍下,实习医生用剪子裁开伤者脖子上紧紧缠绕的一条血红围巾,它像一条水蛇吞噬掉她的视野,简绪的脸被罩进透明氧气罩下,在她的视网膜里剧烈晃动起来,整个大脑经历着一场浩劫地震。

      “雷医生,你怎么了?”一个护士手快扶住她。可她身体颤抖如筛糠,后脑像躺进一个滚烫的熨斗上,完全麻痹掉。简直说不出话。

      全体救护人员一脸震愕惊恐瞪着她。

      “雷医生,你到底能不能手术?”沈让冷冽问,一边进行着急救措施,脸上再没有戏谑玩味的意思。

      她呆滞不语。

      “去,快去喊廖医生!”护士长急中生智推过一个实习生大喊,她立马飞奔而去。

      “你们还愣着干嘛?快把他推进手术室!”沈让厉斥。四轮推车磨着大理石而去,像从她头上碾过。雷元元觉得耳朵发痛,心像被一砣秤一斤斤压下来。

      白光煌煌的照着,她冷得筋骨瑟缩。长廊里病人低沉短喘的呻吟延绵而来,一声刚落,又一声,嘶着喉,仿佛疼痛不让他透气,也不让她。

      往昔如浮影般兜上心头:

      她开始想起简绪,这样明目张胆地想他,这样不用抑制地想他。在托斯卡纳的狂欢节、在叹息桥的小船上、不管是水色玲珑的小镇还是富丽堂皇的大殿,他的身影与回忆交织起来。他带她去打猎、教她画画,在雪白的画板上调色,孔雀蓝、冬青绿、朱砂红……她的世界被染得五彩缤纷。

      她扶着墙走,白衣襟里呼啸着风声。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每当简绪作画的时候,她总爱调皮地将沾着颜料的手掌印在画房白墙上。他看到了,就要来捉她,她赤着足跑,终究躲不过他的肘弯,被牢牢逮住。他的唇贴着她的耳,气息越来越重,直到将她完全包围,那是守在花季里的初吻。栀子、栗梅、伽罗、紫菀从心底绽放……

      她陷在记忆里出不来,她无法相信刚才躺在担架上鲜血淋漓的那个人是她的简绪。脚踝像被斧头砍断,她撑着墙终于倒了下来……
      这一次,是真疼了……
      一种失去的憾痛蜷伏在心头。

      她真怕,真怕刚才那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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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绪再次感觉到这个世界是在18个小时候。刺眼的光如针扎在他脆弱的神经上。简绪吃力撑开重如灌铅的眼皮。

      “Josh少爷,你感觉怎么样?”急促慌张的声音钻进他耳朵,他顿感一阵头痛。用了很久才适应了这叵测半明的光影, “我......”刚一开口,抽痛般捂住头,艰涩干咳两声。他毫无唇色,眼珠是水灰色的,盈满老管家哈德森枯如树皮的老脸。

      “这里是医院。”哈德森马上为他解答:“手术很成功,麻醉刚退,医生说要确认有没有被感染,需要留院观察。”

      他眼珠滑落而下,半敞的胸口插着胸管,他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突然,目色一亮,血氧监测从夹着的指头上掉落。

      “少爷,你别乱动。你要什么?告诉我。”哈德森握住他的手,“要喝水吗?还是……胸口不舒服?”

      简绪摇头,脸上露着焦躁不安。想说却发不出声。用力地要抓着什么,使劲地发声,把耳朵贴近他,他喘一阵,歇一阵,努力从喉咙里拼凑出音节,可由于声音太沙哑,哈德森几乎无法辨清,在简绪连续说了第三次后他才听清。

      他问的是:“她……她呢?”他记得看到她,就算神志不清可他记得。

      *********************我是悬疑分割线*******************

      “别碰水,别做剧烈运动、别吃辛辣东西,按时换药、定时吃消炎片。”雷元元边为贺意深绑着绷带,一一告诫。打上结,最后轻叹一声:“但愿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包扎伤口。”

      贺意深适应性地紧了紧包扎好的拳头,满不在乎笑道:“你每次都这么说。我都替你累!”

      “不想听下次换个医生给你看。”元元边开药方边赌回他。

      贺意深矫健跳下床,“开玩笑,专用御医我哪儿舍得换?”

      “少来,”她推开他凑近的胸膛,“你该换个职业。你一个学法律的何苦跟着姓麦的鬼混?三天两头挂彩,哪天真伤了筋骨有你受的!”

      他笑了,一丝无奈潜伏在眼角上扬的弧度里,“哪儿那么容易……说换就换。”目光盯着白瓷托盘里那一团团蘸着碘酒和他血迹的棉花团,蓝的、红的,溶染在一起,有些扎眼。

      “你又为什么不换一个职业?当医生有什么好?又累又忙,比这轻松有趣的活儿多得是。”

      “救死扶伤,悬壶济世。”她答得爽快。

      “真伟大!”他掸了下她耳垂:“如果是真话我会更感动。”

      “哦?”她的笔一顿,“我鼻子变长了么?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真话?”

      他单手拎起外衣,将一只胳膊套进袖管,意味深长瞅着她,半晌才别有用心地开口:“你还没有去看过他吧?”

      雷元元果然一愕,抬头迷惘又警觉地看向他。
      贺意深莞尔解开她困顿道:“有沈让这个大喇叭,你还指望守住什么秘密?”
      “那个广播台!”元元捏笔愤懑。
      “姓简的前两天刚出ICU,现在应该还在医院住着。据说你可是一次都没去看过他。”贺意深继续深入直捣她不与人言的秘密禁地。

      “他手术很成功,已经没有大碍。有你们长平公主亲自操刀跟进,哪儿还有我什么事儿。”她负气又把读书时的绰号抬出来说。源于沈让在兄弟中排行第九,所以总被她戏侃为阿九公主。而锱珠必较的沈让自然不甘白被打趣,也尤而效之金大侠的小说,看到贺意深也不喊七哥,直呼“平西王”用以讥讽元元。

      静默了很久,他突然伸手抽走她手里的原子笔,导致那笔锋失衡在报告纸上勾出长长一线,“你干嘛?”迫使元元不得不抬头质问。

      “你到底要逃避到什么时候?”他坦直逼视她,“医院每天都是疾病和死亡,你不可能拯救得了所有人。你喜欢沉溺在这些悲剧里,因为你需要这种痛苦使自己麻木,日子久了就可以忽略自己本身的痛了。元元,你一直都在逃避痛苦。你从英国回来后就没把魂带回来!现在他就在咫尺范围,有点出息!有什么恨、什么债统统去亲自给我要回来!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怨妇样窝在这儿给我装林黛玉!”他愠色厉声,她却一声不吭,只字不说。乌黑的瞳孔里映得全是他的人影,一点点被水清色淹没。她斜修的刘海滑下来,顺着她渐渐下降的脸庞遮蔽住双眼。白袍下的肩胛骨一下下抽颤着,很轻细的鼻咽声融在空气里。

      “元元……”他又低低叫了一声,又心痛又愤恨。在他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一个果敢率直,大气洒脱的女孩子。读书时和他们一帮兄弟大胆胡闹时也丝毫没有一点矜贵娇气。麦永嘉的妹妹小小也和他们一处玩儿,可他们一大帮子男生总以妹妹相待,该保护、该护花时可是一点也不含糊。而元元是不同的,她自有一种无拘无束的飒然风姿,不似盛薇的静美雍娴,没有小小的娇雅慧黠,她不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她是他们的一份子。能跟他们心无城府地谈天拼酒、毫不忌讳地出主意追女生……

      贺意深幽叹一声,单掌抚在她颤抖的肩膀上。他一直喜欢她,从来没有哪个女孩让他这样欣赏。就连麦永嘉也说她是难得一见。

      此刻她昂然抬头,“真不给面子!”盈满水色的眸子却含着笑看他,“很久没有人敢这么直接痛快骂过我了!真是伤人!”她揩过眼中泪花,明丽笑起来:“臭小子,连我们家老爷子都没你骂得那么畅快!”

      他也跟着笑起来,“训人很费劲,一般人我还懒得开金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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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元元一步步走着,她从来没有觉得住院部的长廊原来是这样长。今天轮到她巡房,其实一个星期前就轮到她,只是她以各种借口推脱逃避。她总觉得既然缘悭一面,不如斩断情根。

      每个人都说她冷傲寡淡,这些年来,长长短短谈过几场不咸不淡的恋爱。每一次都像一支圆舞曲,华丽的起步,决绝的终止。盛薇说她太吝啬感情,邵凯旋数落她恋爱不上心。其实她很慷慨,给足对方空间,从不黏人,不在乎任何纪念日。她接受对方忙,因为她也忙。其实她有付出,她抽出时间听他抱怨工作压力,她为敬义务陪他母亲逛街购物。她陪着对方吃饭、看电影、出席活动,甚至分享一张床她都无所谓。可是依旧无疾而终。她实在搞不懂她到底哪里还不够用心,不够卖力?直到再次遇到他……

      像是一道扑朔迷离潜伏在身体里的欲念之爪终于抓住它的灵魂。旋徊而去的旅者终于还是落叶归根。

      行到门口,她听到病房内一场争执。人未见,已闻声:“找到没有?”
      “少爷,我已经到处找过了,医生,护士,连洗衣服的护工也问了,真的都没有!”

      “那就去问倒垃圾的,无论你想什么法子,我也要……”
      顿时,他盛气的降罪声戛然于舌。目光溶进门外那个白影上,蓦然怒色一偃。

      “雷小姐……”哈德森也甚是惊讶。元元向他一个颔首。

      简绪别头一甩手,哈德森如得大赦般逃之夭夭。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空间忽而变得狭小,连空气都显得稀薄。
      “ 来看我死了没有吗?”简绪冷笑,他的状况并不好,额上包着纱布,整条右腿上都打着厚重的石膏,微温的阳光斜入窗来,笼着他苍白无色的脸,“抱歉,让你失望了。”

      “你是个白痴!”她脱口就是一张刀子嘴。

      他刚想挪一下腿,听到她的话先是一怔,随即撇嘴笑起来,“来算旧账么?我以为你会从‘负心汉’骂起。”
      她望着他的腿,喉头一紧,“3楼的肿瘤病房里有很多病人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他们最小的才5岁。”

      “如果你想要我捐款可以直接开口。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的。”他浅蓝色的眼里蓄起笑,索性半撑躺在床上。

      她抓着听诊器的手紧了一圈,一股子怒火直往上冒,“你不是每一次都能那么幸运逃过鬼门关的。下次要找就找辆卡车撞还来得痛快点!”
      他愣了一瞬,突然迸出笑,笑得气喘吁吁,“你……你觉得我是自杀?” 他笑得干咳起来。

      她却被他问懵了。

      简绪恍然点点头,“明白了,因为我孤独可悲所以应该自杀。很合情理。”
      她眩惑地凝视住他反问:“你不是?”

      他也看着她。在悠长的凝视中答非所问开口:“你以为你恨不得我死呢!” 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捏紧,插着吊针的手背泛出青紫色的光。

      她默然了,目光落到挂着的点滴上,喃喃兀自开口:“我是一个外科医生。生离死别每天在眼皮下发生。如果没有足够的坚强早垮了。所以,没有什么伤痛灾难可以打败我的。你也不例外!”她抿了抿唇,屏着气摇头,“我不恨你!我早不恨你了。我只是不想记起你罢了。你根本不该回来......”她自己都吃惊能把语调控制得这样平静,像在讲一个无关自己的古老传说。
      简绪没有接话,她低头开始记录起巡房数据。逼仄的空间只有她笔头擦纸的沙沙声。

      “还有……”她还是面无表情陈述:“你的围巾急救时被医生剪了,全是血,恐怕已经被扔了。买条新的吧!”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跫足渐远。一眨眼,高挑的身影已消失在过于明亮的光晕中。像梦里的一场潮汐,似幻非幻……

      阳光很好,简绪将头埋在枕芯里,翻了个身,将身体蜷缩起来,默默地阖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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