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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心上痕

      天,灰蓝灰蓝的铺在窗外,云,阴沉沉的,没多会儿就淅淅沥沥刮下雨来。

      雷元元望着窗外,双手缩进袖子管,捧着热腾腾的咖啡抿了一口。她总不爱听天气预报,不爱顺手在包里搁一把伞,一旦碰上这不测风云的情况她总是习惯性跑到Softly love咖啡馆来避难。

      咖啡馆是贺意深开的,鉴于她和贺七多年的革命友谊,员工们对她总是格外周到妥帖。

      她无聊地抽出一根BLACK DEVIL点燃,幽幽的火星子在手心里暖起。

      其实她并不常抽烟,可是她贪念烟草的气息,喜欢看那点燃后的烟一点点像个自杀者般渐渐消亡的过程。

      这个恶习自然不能让家里的雷老虎知道,每次抽过烟,她都要漱好几次口才敢进门。这种刺激就像个蛀牙的孩子在床下偷偷藏了一罐子巧克力。

      其实她觉得自己特不孝。老惹他们家老雷生气!别的官官首首见着雷宇涛都不敢高声语,就她这做闺女的张口闭口的叫他“老雷”。

      他们家老雷说:“女孩子选文科好。”她就偏进理科班考个女状元给他看!他们家老雷说:“大学之前不许早恋,好好读书!”她就偏和贺意深狗皮膏药似的粘一块儿气他!他们家老雷说:“做医生有什么好?累死累活,女孩子拿刀始终不如拿笔!”她就先斩后奏偏填了医学系!有时候老雷也感慨哪,对着她二叔抱怨:“人家都说生闺女好,闺女贴心,是小棉袄。可我怎么就生了个来讨债的,一天到晚就知道跟我横着干!”

      “七哥,”

      “七哥,”参差不齐的问候声中贺意深已经慢悠悠走来,身段十分潇洒,见着雷元元就呵起来:“哟,雷大美女,稀客啊,今天倒有空来我这儿虚度光阴了?”她还在晃神中,只觉指尖一空,夹着的半截烟趁势被他抽走。元元还不迭开口,贺意深已经不客气吸起来,懒洋洋在她对面坐下,长腿一翘,“又和你爸闹脾气了?”

      “你不损我两句心里发痒是不是?”雷元元不乐意溜瞅他一眼,环看了眼座客芸芸,啧啧感慨:“生意不错嘛!你行呐,想到开咖啡馆,文艺浪漫哪!”

      “免了,”贺意深哼笑一声,黑黝黝的眼里总带着三分懒怠劲,“咱生意人,左岸文化不合适我。日进斗金才是终极目的!”

      “俗吧你!”她鄙夷哼声!伸手想再抽出一根烟却被他掣肘,“够了吧!”贺意深板下脸,“你个女孩子别抽那么多!”

      雷元元嗤笑着撸开他的手,“得了吧,我不是未成年少女了。”

      “那你总是女人吧!还医生呢!给点榜样行不?”他实在看不过。

      “女人怎么就不能抽烟了?我告诉你,贺意深,男人能做的女人全都行!雌性还能单性繁殖呢,女人连生孩子都不用你们男人!”

      “嗯哼,你今儿个是怎么了?那么女权,哪个男人招你惹你了?”

      元元重点一根烟,吸了口,“我说你这么盯着我干嘛?怕我赊账不给钱啊?”

      贺意深笑着扯了扯喉口的领带,不气不恼伸了个懒腰,“也没什么,关心一下初恋情人而已。”

      她咯咯笑起来,清脆魅惑,晃得手里的小银匙一闪一暗,“你可真长情,八百年前的陈年旧事还惦记着呢!我都感动得想哭了。”

      他倒是静下来,叹了口气,“我也没多少日子陪你混了。过些时候要去上海,老大在那儿盘了块地,我可能会在那边逗留一阵子。到时候你想见也见不着了。”

      “上海?”她眯起眼,透亮的瞳色蒙着迷雾,“上海……挺好的……”她低下头搅咖啡,别的却再也说不出什么。

      贺意深也沉寂了,然后他被人喊去处理事情。

      咖吧里放着的一首老歌,关菊英的《湘女多情》,柔美飘渺的嗓音能揉碎潮湿的心。她暗自觉得好笑,难道只有湘女多情,其他地方的女子就不多情了吗?雨还在下,歌已经停了,原来再华丽的出场也免不了曲终人散的结局。咖啡馆适合制造浪漫,毕加索和弗朗索娃,萨特和伏波娃……她想得太出神,压根没听到踱近的脚步,没注意到身后高昂如苇的黑影已经凝立很久。

      “元元……”直到这一声萧怆的呼唤如针尖扎进耳膜,她怔魂一懵,脖子缓慢转动,她似乎能听到骨骼间的格格声。

      微湿的发贴着简宽丰的额上,他那双近乎透明的眼瞳把她整个攫住。

      “好久不见……”简嘴角往上一兜,拉开椅子,解下围巾和外套,从容在她对面坐下。她六神无主,一波一波的热潮向脸上涌。滚圆的眼珠乌溜溜朝四周转动,不知道该搁在何处。

      简绪直勾勾看着她,许久的静默。周围是唧唧哝哝的谈话声,交颈的软语,耳鬓的甜蜜……她倏忽觉得身热头痛,仿佛在做梦。他倒是淡定抽出一根烟,目光循向她桌前的打火机。抬手伸去。

      雷元元一掌揿住他的手,动作快得犹如保护领土的小猎豹猛扑上去。当她回过神时,两人的手覆盖一起,他的手温毫无阻隔地溶在她的掌心下,渗进她的掌纹里。

      简叼着烟,笑起来:“怎么,老情人借个火也不肯吗?”他笑得令她舌苔发苦。她推开他,自己掳起纤巧的打火机,弹开银白的上盖,呼哧一声擦出一缕蓝光。她将火送到他鼻下。简绪有些错愕看着她,他没想到她会主动给他点烟。低头用烟去接那撮火苗。幽蓝的火花雀跃旺盛地跳动着,很快燃上他的烟头。然而她的拇指并不松开,他亦没有动,任那火焰如一条毒舌慢悠悠一路吞吃着烟,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发出咝咝的声响,灰白的烟蒂脱落断开,热气越来越近,他被灼烧得发痛,将头往旁一偏,吐了烟,扶着桌角奋力呛咳起来。

      他咳得厉害,青紫的筋络在嫩薄的皮下撑开。引得侍立的服务员都被惊扰而来,“先生,你没事吧?”抚掬着他的后背。

      “烫到你了吗?”雷元元慢吞吞收了火,“对不起。就是想做个实验,看看人的忍耐极限到何种程度。”她使劲撑出一个畅快淋漓的笑。她应该一雪前耻的痛快的,她应该!

      简躬身,努力顺气,推开旁人。服务员不安地逗留了会儿,见他止咳才离开。

      他扬起脸,明澈澈的眼睛已经泛红,却含满笑容:“点得好!这份见面礼我一定终身难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个性?”

      她笑起来,桃唇上扬,对他摇摇头,一字一顿:“人是不会变的,你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永远不会变。人只会成熟。”

      “我有点事想要和你说。”他的脸色变了,带着一种让她胆寒的认真。他什么事也不做,只是怔怔看着他。可是这眼神却叫她心慌了。“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相信我,”简绪的身子向她倾来,他的手想去捉她的,“元元,其实我……”

      她霍地缩身往后一躲,迸出笑来,他顿住了。可是她却越笑越厉害, “太有意思了,你居然要我再相信你一次?我是不是听错了?你要我再相信你一次?”她又断断续续笑起来,笑得捂着肚子想让自己歇一会儿。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蠢,这样大庭广众,可是她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她努力撑着脑袋枕到桌上,笑得那样辛苦才能昂头看着他,“简绪,别再对我来这招了。也许你还童心未泯,可是我已经过了陪你玩苦情戏的年龄了。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痛也好,伤也罢,就当我雷元元自作自受!可是现在我真的没兴趣了,不管你有什么苦衷或者隐痛,我真的不想知道了。信不信你是一回事,想不想听你说,又是另一回事。我只想好好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从此以后,你我没有瓜葛!”

      简绪沉默了,他木木看着她精疲力竭。

      “好吧,”他默默站起来,立在那儿,咖啡馆里的人们好奇地拿目光来侦察他们、议论他们。

      “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搅你了。”他垂头穿起挂在椅背的深呢绒大衣,一颗一颗地扣着,动作慢得叫她心焦得要停住。然后是那条围巾,一圈一圈朝脖子上绕。彤红彤红,亮得扎眼,红得刺心,每绕一圈都好像勒在她气管上绞着,吊着,扼着……她心烦意燥,围巾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触着她的神经在脑壳里狂舞。

      她织好送给他的时候,他是那样嫌弃而鄙夷。他说颜色太艳,怎么也不肯围。她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看到这条围巾。

      “元元,保重!”她再抬头时,他已经走了……

      贺意深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一脸迷惘走了过来,“怎么了这是?”看到桌上狼藉一片的烟灰,犹疑更深,他看着简萧瑟而去的背影,问向雷元元:“那人谁啊?”

      “没谁,和你没关系。”她夹着烟的手在不受控地抽颤着,却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什么没关系?这里我地盘,你跟那人吵什么?”贺意深的脸已经彻底沉下,严声厉语。只是片刻间,他凭借对她多年的了解,一下子顿悟了,“是他?”他复又转头去寻那背影,语气激切起来:“是不是他?元儿,你说话呀,是不是那个混蛋!”

      “你怎么那么烦!我说了不是!”她急不择言冲口就出。看到贺意深僵迟的脸,她已知自己说话走火。可是出弦之箭回不了,她倔着扭过头去!

      很重的步子劈在耳上。她侧头看着墙,雪白的墙纸已经被熏成焦黄色,墙上密密麻麻刻着一些诗,飞扬跋扈的行楷,纵横交错,她使劲去辨认那些字,仿佛要证明什么似的。

      “我在幻想着,幻想在破灭着。幻想总把破灭宽恕,而破灭却总不把幻想放过。”

      “聪明的人,喜爱猜心 ,也许猜对了别人的心 ,却也失去了自己的 。傻气的人,喜爱给心 ,也许会被人骗 ,却未必能得到别人的。”

      从拇指传来火辣辣的烧心感,她翻过手一看,拇指上鼓起一颗颗水泡。原来适才屏气洋着打火机时,不仅灼伤了他,也烫到了自己。

      ===============================

      夜色茫茫,冷风瑟瑟。

      寂冷的后花园里,吱嘎吱嘎响着锯木般的声音,陈旧生锈的秋千一下下摇晃着,上面承载着一个孤独的灵魂……

      简晃着秋千,抬头望着澄净的天空,一小星,一小星的蓝在眼底荡漾着。

      “Josh少爷,饭菜要凉了。”深冷的声音传来,管家哈德森迈着僵硬执着的步子走来。

      他继续摇着秋千,生锈的铁链发出一声声哀鸣。简望着天开口:“你说北京的夜晚和伦敦有什么不同?”

      哈德森也扬起头望了眼苍穹,“我眼拙,看不出什么不同。”

      简弯起唇角,“是啊,都是一样的,哪里的夜空都是一样寂寞。”凉冽的声音破喉而出。

      哈德森踌躇了会儿,直了直身,正言道:“Queen先生要见你!现在。”

      秋千在一阵长嘶后落了下来,踩在脚下的影子如被弓箭射钉住。

      简跟着管家上楼,他很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每走一格楼梯,头皮都麻一下。

      走进书房,哈德森对着墙上的五十寸大荧幕调试了一番,简站着,神经一点一点被压迫住,眼珠木讷地望着条丝斜织的画影在数秒调整后跳出一张清晰的脸。

      “Queen先生,”管家立刻毕恭毕敬喊道:“我带Josh少爷来了。”

      那是一张轮廓极深的脸,宽阔的额头,容长的脸,一双深黯而机敏的眼睛正盯着简绪,连声音都沉得像灌了铅,“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没有称呼的开场白。

      “正在办。”简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的手不由攥起。

      “要多久?”父亲乌浓的眉毛紧锁起来,宽额上显出一条很粗的皱纹。严厉的质问道:“你已经去一个月了。如果你没有本事处理就趁早告诉我,我可以派别人!”

      “我需要时间……”

      “Emma没有时间了!”父亲冷生生截断他,“你知不知道她今天又咳血了!你搞砸一次还不够吗?”

      简的喉咙像教人泼了辣,烫得说不出一个字。心房的血液一直往喉口流,他甚至能舔到甜腥味。

      “Josh,我就Emma一个女儿,请别让我失望!就这一次!”

      “吱——”在一阵短促的闪光后荧幕如断电般一黑,父亲的脸瞬间消失在一片黑暗中。衬着窗外邻里家的微弱灯光把他高瘦的长影拉得越发清冷。四周弥散出死亡般的寂静。他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静得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他不知过了多久,“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佝偻的影子带着光照进来。“少爷,”苍凉的、冰冷的声音,像从坟堆里爬出来。

      简绪觉得自己的腿麻了,“他希望是我吧!”声音漂泊在空气中。

      “什么?你说什么?”哈德森的声音居然有了不安的起伏。他摸到墙边揿亮灯掣,黑暗被光明取代。

      简笑起来,澄净的瞳色更蓝了,“为什么得绝症的不是我?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如果是我,那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天真可爱的小公主不应该死!该死的应该是我,一出生就让母亲难产死的恶魔。”

      “少爷,你累了。”哈德森恢复冷漠,走向他:“你该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Queen先生也是很关心你的,只是你.....不知道......”

      他却执拗地立在那儿,望着已经黑屏的大荧幕,那里只有自己形影相吊的寂寞。“其实……”他默默开口:“我也希望是我……”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知道他和Emma是不同的呢?是父亲看Emma时温柔的眼神不像对他时冰凉无温,是父亲给Emma写生日卡片时会在落款处写上“爱你的爸爸”而不像他联系册家长评语处那硬生生的“Queen 上将”。

      他爱她极致,Emma稍稍害点病,他就请假在家一整天守着床头陪她。她不能走,不能跳,成日与轮椅为伴。可是她有爸爸……

      当Emma被查出患了白血病,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哭,守在妹妹的床边,那样高大宽阔的一个背影居然在瑟瑟颤抖。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心直冲脑门。痛恨交加的难受堵在胸口。他听话,他努力,他刻苦,最后他叛逆……可是无论他如何,对于父亲都是熟视无睹的。

      他又何尝不难过,Emma是他唯一的妹妹。他豁出命去也想救她,可是他的命没有人在乎。父亲让他想办法游说杜竑廷,因为他知道他和Emma的血型匹配。父亲说:“如果那个姓杜的把你当朋友的话,他就会答应你的。”

      那么如果他不答应呢?他似乎已经看到父亲失望冷漠的眼神。他被自己这扭曲变态的想法折磨噬啃着。

      他想找杜竑廷商量,他都已经订了第二天飞北京的机票,可是事与愿违,那一天晚上,他遇上了她……

      只是一晚上,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他本以为撒谎很容易,就像魔术师欺骗观众一样。可是真当她相信他,在乎他时,他痛了,第一次被这种温暖的感觉熔痛。原来他根本不喜欢一个人看夜空,不喜欢一个人对着电话拨空号。

      只是命运太作弄太作弄,他这仅存的幸福只是盛满谎言的水晶玻璃瓶。父亲从来都看不起他能做成任何事,他以前不服气,可这次他服了。他连撒谎骗人都做不成。

      当他笑着讥讽她的时候,他的一颗心直往下坠,他知道她要一辈子恨他了!他知道的!他知道自己下半辈子会为这一天的每一句话憾恨,他知道自己太蠢太蠢!可他不想骗她了……他不要再骗她。

      像打一团毛线,他起错了头,无论怎么织下去都是错……

      所以他亲手把它拆了!他最初的爱,也是最后的爱……

      现实像一把生锈的剪刀,一点点将他和她裁割开,她痛,他更痛!可是她痛得全世界都看得到,而他痛,只有他自己蹲闭在黑暗的角落。他像个拾荒者,收藏着和她屈指可数的回忆一遍遍重温。他知道自己从此再也走不进阳光了。所以他又一个人看起了夜空。他不怪任何人,因为是他自作自受!

      =============小虐怡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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