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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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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杜竑廷来到沈让实验室时,他才刚从乱糟糟的沙发上爬起来。茶几上堆满喝过的咖啡杯具。要是没记错,那还是两天前招呼杜竑廷时用的,这使他厌恶的皱皱鼻。
“早啊,老杜。”沈让挠着一头乌黑微卷的头发招呼,低头在海灰色塑胶地板上找自己另一只拖鞋。
“现在下午两点了!”杜竑廷不满提醒。这家伙还好意思说“早”。
“是吗?”沈让终于从茶几底下找到拖鞋,抬头望了眼挂钟,嬉笑:“真的呢,难怪我这么饿。走,吃饭去!”
杜竑廷给了他个不客气的冷眼,笃定坐下言归正传:“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我们可以餐桌上聊嘛,你看咱有多久没一起吃饭了。”他顺势勾住杜竑廷,却被马上掸开,杜竑廷简直想踹他,憋着气镇定问:“你是说自从两天前你敲我去鼎泰丰搓完那顿之后吗?”
“切,你这人,真没情趣。”他甩着手,又懒猫似得窝进沙发。
“我问你报告出来了没?”杜竑廷很没心情地又问了遍。
“什么报告?”沈让卷着身,捉狭笑道:“关于你是不是你爸亲生儿子那个?”他就是不改顽劣本性。杜竑廷脸色已经铁青得跟煮熟的茄子有一拼。
沈让自娱了一把后也收了笑,知道这黑煞神不好惹。他从凌乱的实验桌上抽出一张化验报告单,递到他面前,正经开腔:“喏喏,拿去,你要的HLA化验报告!”杜竑廷瞪眼抢过单子仔细审查。沈让慵散地伸了个懒腰泄露道:“结果是……他们俩骨髓不匹配!”
杜竑廷前额略松,放下报告,“和我想的一样。”像是松下一口气。
“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吧?”
“你不好奇这是谁的血样?”杜竑廷生疑,以他的性格不打破沙锅问到底太不寻常了。
沈让很坚定摇摇头,“不好奇!我是很有操守的专业医生,绝不打听病人隐私。”
杜竑廷犹疑更深的目光在他脸上逗留寻索,一秒之后,瞳色一清,得出结论:“你是不是已经自己查过了?”
“呃……我要是撒谎你会不追究了吗?”
“你丫的!我就知道!”他摔下报告。
“拜托,老兄,你两个血样,一个从警局送来,一个从餐厅送来,正常人都会有点好奇吧?警局送来那份肯定是被打伤的血样,我对餐厅那份比较感兴趣!”沈让双手托腮,歪头饶有兴致瞅着杜竑廷。表情简直带着雀跃。
“你要想当记者的话,当初填志愿时不应该填医学!”杜竑廷可没打算满足沈疯好奇。
“我只是想找点乐子,医学论文真的很无聊!你这样费尽心思弄到血样让我给这俩人做HLA,不弄清楚,我会被好奇谋杀死的!”沈让说得言之凿凿。
“再说一次,你是医生,不是记者!”杜竑廷提醒。
“你这么了解我,没道理不会想到我会调查。”这一次沈让抓住了一个重点。
“你又想证明什么?”他几乎已经放弃和他胡搅蛮缠,干脆抽了根烟点燃。
沈让翘着食指抵着下巴说:“如果你真不想让我知道,可以找别人。比如你堂姐就可以轻而易举帮你做这个测试。可是你刻意绕开雷元元而找我帮忙,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你不想让她知道!”沈让顿了一下,瞟了眼杜竑廷,笑着继续分析道:“比起让我知道你更不想让她知道,为什么?嗯哈,说明这件事肯定牵扯到元元。看在她差点成为我七嫂的份上,我稍微顺藤摸瓜一下也是应该的吧!”强词夺理一向是他的特质。
“那你摸到点什么?白板还是发财?”杜竑廷双手交叉胸前,倒是一副愿听详文的姿态。
“既然和元元有关,我第一时间就想起了2年前你让我查过的那个血样。幸好我这人念旧,到现在还留着那份报告。Josh.Queen,对不对?”
“没想到你比我想的查得深哪。”杜竑廷抽了口烟,牵动唇角笑道。
“她叫什么名字?”沈让奇兵突出。
“什么?”
“少装,能让你这么紧张的人,别跟我说是男的!警局那个血样是皇后娘娘的,那么那个被你割破手指的小妞究竟是谁?”“皇后娘娘”这个别致的称号还是让杜竑廷很自然被雷了一下。对于沈疯的极强推理他倒是有思想准备,所以很快恢复谈判本色,“不如你先说说你发现了什么,我再考虑要不要满足你的好奇。”
沈让歪唇一笑,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说:“根据报告看呢,很遗憾,和2年前一样,Queen大人的血液中红细胞正常、白血球正常,完全没有发现Epstein Barr病毒的痕迹。换句话说,皇后娘娘会不会千岁不知道,但是肯定暂时死不了!”
杜竑廷听完后陷入深思,沈让却不罢休,“现在,该你告诉我另一个血样是谁的了吧?”
杜竑廷瞟了他一眼,受不了唧唧歪歪的逼问,坦率道:“羽航妹妹的。”
“哦?”沈让脸上浮出惊讶的表情,“肥水不流外人田。”
杜竑廷掸了掸烧灰的烟头,声音低沉:“我只是以防万一,那家伙在接近羽瞳!谁知道他又搞什么小把戏!就跟2年前一样,元元的事儿你也应该有听闻。”
沈让耸耸肩,“反正肯定不是为了她的骨髓!我用我的医格担保!”
长时间的沉默,墙上的挂钟走得声音尤为清晰打在耳膜。
倏忽间,沈让灵光乍现,推推杜竑廷,“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老莫的妹妹压根不在他的菜单上。”
“什么意思?”杜竑廷含着半惑的表情望着他。
沈让手里捏着一枚银色打火机,一下下擦着火,眼色渐清,“就像二战时的英法联军,也许莫羽瞳只是加莱!用来声东击西转移视线的。”
“那谁是诺曼底?”他虽然很讨厌沈让爱打比喻的臭屁习惯,可眼下还得陪着他玩儿一阵。
“啪嗒!”沈让手中的打火机沉沉一扣,“你!笨蛋,只有你是罕见的孟买血!只有你和两次他接近的女孩子都有直接关联。我猜第一次肯定是行动失败了,所以这次卷土重来。”
“可是他并没有白血病,血液也正常得过头。他为什么需要我的骨髓?”杜竑廷提出了关键问题。也是一直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举一反三会不会?谁说生病的一定要是他呢?可能是他妈或者是姐姐啦妹妹啦,当然我赌是爱人,这样更有看头。” 发表完高谈阔论沈让鄙夷看着杜竑廷,急不择言:“我说羽航他妹是有多美,碰上她你连脑袋都不会转了吗?”
“臭老九,你论文不急着交吧?”杜竑廷的思想神游了一圈后回来。沈让被他问得一愣。
“再顺藤摸瓜一下!”杜竑廷将化验报告推到沈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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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绍谦打电话来的时候,羽瞳正和简在从美术馆返回的路上。她游刃有余对着电话哼哼哈哈娴熟应付:
“嗯嗯,我知道了!”
“回来吃啦!”
“不要,我自己会回来!”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松口气,这才发现身侧的简正津津有味看着自己。她尴尬一笑,“我爸爸!老把我当小孩子。”
“嗯,听出来了。”简浅凉一笑,僵白的唇很细微抽动了一下,“多好的爸爸呀!”
“怎么?Queen上将的公子还嫌这个头衔不够华丽?”羽瞳反讽。打从在画廊遇到雷元元后,她就一直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和他攀谈。她虽然好奇极致却又不想窥伺别人隐私。刚才那情势,摆明了他并不想提。
简偏头一哂,“你想象不到的。”那表情,宛似在湿漉漉的霞光中吮吸着一种谁也不知道的隐痛,默默开口:“我5岁前从来没见过父亲。一直是由一个乌克兰女佣看护着。”
“也许他公务缠身。那你妈妈呢?”羽瞳不知道她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她死了,”寒雾从他口中吐出,“难产……”
树梢上,寒露晶光闪亮,把世间万物凝聚在自己透明的体内分析。
“对不起……”任何的言语都在舌苔上瘫软。
“道什么歉,和你又无关!”他给了她个和煦彻底的笑。
莫羽瞳这次决定要谈正题了,“言归正传,你没忘了我们之前说好的事吧!现在我已经陪你看过画展了,你是不是也该履行下自己的承诺?”
“我没忘,不会食言的!”简给她服了颗定心丸,指指前方:“前面是我暂住的公寓,我有点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羽瞳好奇心又被吊起。
“总之是你感兴趣的。”他又欲擒故纵起来。
怀着好奇,羽瞳跟着简又走了大约20分钟才到达目的地,不过她一点也不觉得累。也许这就是望梅止渴的功效吧!
那是简临时在中国租的一栋公寓。她跟着主人上了阁楼,不由发问:“那么大的房子平时就你一个人住吗?”
“还有个管家和女佣。现在可能出去了。”一面说着,已经到了阁楼。
“你等一下啊,我去拿。”
小阁楼一眼就叫羽瞳喜欢。湮在溶溶的暖光里,桌椅均是干净的白色。连盖着布条的画架也是纯白的。像一个被时光饶恕的空间。
当简再次回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个长方形暗红色镂花小木匣。他放到桌上,对羽瞳说:“你要的答案全在里面。”她欣喜万分又意外得紧张。
木匣工艺精致,镶着银片,雕着古老的图腾,她小心掰开铜色小锁,“嗑嗒”一声,脆得能割破空气,羽瞳咽了下喉,推开木盖。
里面装的既不是珍珠宝石也不是古董玩物,而是塞满了一张张新旧不一,整齐叠起的明信片。她得到允诺,抽出几张来看,淡蓝、墨绿、深靛的笔痕如岁月的辇轮,辗过泛黄的纸片。那字迹随着时间而进化,从稚嫩歪斜到笔骨渐逸,不同的日期,不同的笔记,唯一相同的是每个落款处的签名——杜竑廷。
她想吸取水分的海绵般读起来:
XX年X月X日
Josh,
今天我妈终于同意我管二伯叫爸爸了!
她讶异抬头看住简绪,“你和杜竑廷……是笔友?”
他依在墙角,影子拉得很长,“嗯”了一声。
羽瞳继续看下去。
XX年X月X日
今天老纪和纪念吵架了,他丫一生气又爽约不去打篮球了。真没劲!女人呀,真麻烦!
XX年X月X日
今天阿拉丁特别高兴,提前去学校接我。还破例带我去吃冰淇淋,这还是瞒着我妈的。因为施医生说我有蛀牙前兆,让我少吃甜食。我要了个特大双份的。阿拉丁没吃,就看着我吃。我问他什么事那么高兴,他突然抱起我亲一口,扎得我脸好痛,还把冰淇淋洒了,真讨厌!更讨厌的是他问我要做哥哥了,高不高兴?切,我就知道没有白吃的冰淇淋,太狡猾了!
XX年X月X日
Josh,
新出的《哈7》你们那儿上映没?结局是什么?
羽瞳看了忍俊不禁。
XX年X月X日
Josh,你说得对,妹妹什么的最麻烦了!今天我爸妈不在家,又让我看着那个小奶娃。她好笨,只会把脚丫子往嘴里塞,那些阿姨还直说她可爱!
XX年X月X日
Josh,别难过,我爸也老不陪我。有时候他也对我凶,甭理他们。暑假我来英国找你玩。
XX年X月X日
今天体检抽血,小爷真背,遇上个实习菜鸟,现在手臂还疼呢!老纪说我人怪血也怪。哼,他懂啥?我这叫稀罕,我是熊猫血好不好。纪念还晕血了呢,把老莫急得哟,我早说他们俩有问题了,还死不承认!哼!
XX年X月X日
我堂姐下月要来英国读书了,你丫罩着点!
等羽瞳全部读完后,已经斜阳西起。她将明信片一张张妥善收好,物归原处,刚要阖上木匣,却发现翻盖上一张照片。是一张彩照全家福,照片应该是近期的,却布满新旧不一的折迹,大约是经常被取出,又经常被捏在手里看的缘故。
照片很温馨。父亲着海军军装,威严英挺,简站在父亲身侧,五官是惊人的肖似。继母温婉美丽,最中间的女孩,约莫十五、六岁,像个精致美丽的洋娃娃,好看到不可思议。可是……羽瞳的目光往下,心,不由一沉。冰凉的轮椅架在她身下,像一场老天爷的恶作剧。她捂住嘴:“你妹妹她……”
“先天的,治不好了。”简冷漠从她手里抽走照片,吧嗒一声冰冷关上木匣走下阁楼。
羽瞳追上去,“你到底有没有血液病?你为什么要骗杜竑廷的堂姐?你来北京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背着她,倚在斜阳里,侧过脸,“你的问题太多了。我记得只答应告诉你我和杜竑廷是什么关系。而我践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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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淅沥潜夜而来,杜竑廷坐在桌前,雨动窗帘,好似他年少的记忆沙沙而来。
他望着身侧拉开的一个抽屉,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明信片。
一帧帧、一张张,艰难流浪在记忆留白的缝隙里。他从来没回看过这些明信片。今天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这个抽屉。那些熟悉的字迹慢慢在眼前清晰起来……
XX年X月X日
听说你做哥哥了,恭喜!不过当哥哥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我爸就是,现在眼里只有Emma了。今年夏天我来北京找你玩吧,介绍你的好哥们儿给我认识!
XX年X月X日
今天毕业典礼,学校来了好多人。可是他没来。其实在料想之中,但我还是很难过。大家都在拍照,而我在教室里一个人给你写信。
XX年X月X日
杜竑廷,展信欢!
《哈7》已寄给你!另外还有我最喜欢的《蝴蝶效应》,真希望我也有主人公这种能力,那样我就可以选择不出生,妈妈也不会死了。
XX年X月X日
老杜,你的礼物我收到了,谢谢!我爸说,今年我生日他会陪我一起过!
XX年X月X日
他是骗子,他说过他会来的,他说过的!我不要坚强,我不要做男子汉,我只要爸爸!
XX年X月X日
老杜:
抱歉,最近不便通信,家里出了点事。
XX年X月X日
他哭了,我第一次看到我爸哭,为Emma,而我连他的笑都没得到过。
XX年X月X日
我做错了一件事,很严重!对不起!
杜竑廷放下明信片,眼睛有些酸,简绪的信就到这一封为止。他始终不知道他做错的事是什么。
杯里的水亮晶晶的,墨黑的天压得他透不过气。
对窗的危楼里,每一盏灯下都是一颗等待的心。像暗夜的孤星在漫长的冬夜等待……
简绪,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