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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燕玉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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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坞溪镇。清早。
一袭淡粉丝绣秀禾裙,长长地落垂在青铜暖炉边,屋内散发着丝织地毯的淡淡幽香,温暖怡人。秦雨若坐在铺着棉垫的靠背藤椅上,一束乌丝淌在胸前,柔软的发梢搔扫着手中的书页。闺房内就她一人,悠闲地读着诗书,时而吟读着书中的妙语雅句,时而将手边的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茗送到唇边,抿上一小口。屋内书香安静,屋外的庭院内,家丁们忙着包“答礼”,秦夫人丫在一旁指点交代了几句,又往厨房里去,查看礼宴的开宴点心制作得如何。小玉此时也不在雨若身边,按当地的习俗,她这个时辰要去厨房,煮上一碗红糖百合馅汤圆,让秦雨若趁热吃下,寓意圆满。
秦老爷今日感觉精神爽朗,起了个大早,坐在前面客堂的高几边喝茶。这时只见管家梁叔进来报告说,“老爷,柳少爷送订礼来了。”
“噢?这么早就到了?”秦老爷一脸欣喜,准备起身去迎接。说话间,一位眉清目秀,身着西洋装束的翩翩公子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人,抬进来满满一木篮的“安心礼”,放在堂中央。见到秦老爷便鞠躬拜见到,“淮文见过秦伯父!”秦老爷素日里虽严肃锐厉,可每每见到这位柳少爷,便立即和颜悦色起来,“好,好。淮文免礼。这么早就亲自送来订礼,辛苦你了。”
梁叔在一旁搭腔笑道,“是啊,柳少爷,整个坞溪镇,属你的订礼送得最早啊。”
柳公子也跟着笑道,“哪里,您言重了。我也是想早些来看看雨若。她可已起床?”
秦老爷眉头满是笑意,说,“她今天起得很早,此时正在屋内,你只管去便是。”
柳淮文穿过客堂后的小天井,来到一座别致小院内,走进正西的一间厢房,只见秦雨若正独自在里面,便从她背后轻声唤道,“雨若吾妻。”秦雨若正看书入神,被这熟悉的声音温柔地一唤,心跳不觉快了一些。她回头见果然是柳淮文,有丝慌乱,问,“不是晌午行礼开宴吗?你这么早就来了?”又听他此刻这样称呼自己,心中涟漪微荡,嘴上却打趣道,“去,我还没答应嫁给你呢!”
柳淮文见她垂下的发间,露出绯红脸颊,不知是被那炉火映烤的,还以为是她娇羞所致,甚觉得美丽,不禁上前半跪她长裙前,伸手撩去她脸前的秀发,眼里满是情露,说“雨若,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终于要嫁给我了。你愿意吗?”
秦雨若把手中的书放在一旁,握住柳淮文的手,秋水般的目波望着他的眼,说道,“我愿意,淮文。我信你不会负我。”
“你信我就好,雨若,等结了婚,我要好好做一番事业,把家族生意做到美国去。我叔父已先行去了。到那时,你和我一起去吧。”柳淮文说。
秦雨若有些羞涩地笑笑,说,“不管到哪里,只要在一起便好。”
这时小玉丫头端了碗汤圆进房,见柳淮文正在屋里,又撞见两人卿卿我我,忙用一只手捂住眼睛,说,“哎呀,我可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二人正觉尴尬,只听小玉道“柳少爷干嘛来这么早。小姐还未吃百合汤圆呢。”柳淮文忙站起来说了句玩笑话,“我是怕你家小姐嫁给了别人。早些送来安心礼,我也能早些安心呀。”一边上前接过小玉手中的汤圆,说“百合汤圆当然要我们二人一起吃,你家小姐一个人吃算什么。” 说着便用小银勺舀了一只到嘴里,再把这碗捧到雨若面前,说了声“夫人请。”小玉捂着嘴笑了,说“这两只百合汤圆是给订婚的姑娘吃的,示意愿意成双配对,柳少爷若吃了一只,就不怕咱们小姐飞了?”雨若调皮地夺过碗去,打趣说“他才不怕呢,说不定呀,是他先飞了呢。”说着把碗里另一只吃了。
“你俩就不能说句吉利话吗?”柳淮文也笑道。
又说笑了小一阵子,因晌午时分要行礼俗仪式,柳淮文须回家中准备,便离开了秦府。时辰差不多的时候,梳妆的老妈子进来给秦雨若打扮停妥,只等吉时到来,柳家的人前来按规矩走礼。秦家请来的客人陆续到了府上,秦老爷已是接迎不暇,秦夫人忙命人端上了订礼喜饼和宴前点心,从梨苑居请来的越剧戏班子也已在院内子搭台开腔,客人们围坐叫好,好不热闹。
秦宝生正招呼客人,管家上来说,杭州丝绸商会的林老爷来了。秦宝生心中叫道,“不好,一时糊涂竟偏偏忘了请他!”正准备出门迎接,只听身后一声,“秦老爷,贺喜贺喜!”他转身便见林老爷早已自己进了门来,笑盈盈地走了过来。秦宝生忙拱手圆场道,“林老爷亲自来捧场,真是不胜荣幸啊。我本以为,我这样小家小户的订盟礼,请不动林老爷下临寒舍呢。”
林老爷笑道,“秦兄客气。你乃杭州有名的丝绸商户,令千金今日举行订婚礼,谁人不知啊。我今日是来沾沾喜气,讨口喜酒喝的,秦兄不会介意我的冒失吧?”
秦宝生又后悔又尴尬,忙亲自引路,领林老爷到里屋客房奉茶,命人专门添了一小桌酒菜,请他上座,自己一旁陪同招待。这时听见家丁在屋外喊道,“老爷,老爷,柳家到了,金锭和如意也进了门了。等您参礼呢。”秦宝生只得叫过来两个妥当的人好生招呼林老爷,这边赶忙整理衣装,迎了出去。
行完订盟礼,满座宾朋入了席,秦老爷交代夫人和管家招呼客人,自己却退了下来,回到客房继续陪林老爷喝酒说话。酒过三巡,恰到好处,林老爷说,“秦兄,我此次前来,一是令千金贺喜,二是有件好事,特来告知与你。”秦宝生问是何好事。林老爷又说,“前些日子,上海有家丝绸贸易商来杭采办了大批的货,且要求徐会长许以全杭州最低的价钱卖与他。徐会长暗中打探到,此人将这批货,以较高的价格供给上海最大的几家纺织厂。会长认为,我们亲自出马的时机已到,倘若与上海的纺织实业商建起合作关系,以更低的价钱长久供货,杭州商户就不愁货品的销路了。我们已打听到,这上海盛名已久的纺织厂便是陆氏家族产业名下的。和这家老板处好关系,便再妥善不过了。”
秦宝生问,“为何还不派商会代表前去洽谈?”
林老爷亲自给秦宝生斟了杯酒。端起小酒杯说了声请,自己又饮尽一杯,说“早前已派代表去过了。只是这位陆老板不大愿意理会。后来又托了人,转达会长的意思,陆老板这才同意见面接洽。”
他拍拍秦宝生端酒杯的手臂说,“这次我来,就是想举荐你前往上海,见见这位陆老板,让他看看你的样货。”你是坞溪一代有名的手工丝绸制造商,不会失我们杭州商会的身份。”
秦宝生一听便知这是得了千载难逢的时机。心中高兴,自然答应下来,林老爷见他爽快,便叫他即日就起程。他心里觉得时间太紧,也没太多的准备,总归觉得仓促冒失,便说出顾虑,“我就这样冒然前去,会不会太唐突。不知会长可否写封介绍函,见到陆老板,我也不会失礼。”
林老爷稍作考虑,面有难色地说,“会长今日要去无锡办事,后日才回来,怕是此时已经出门了。我想,也不必了吧,我们已经托中间人联络妥了,陆老板自然知道我们的来意。只等你去便是。”
秦宝生心想,这林老爷是商会徐会长的亲信,平日里对秦宝生这样的本土商户多有扶持,他安排的事情自然是周全的。正预点头说好,又听林老爷说,“不说我倒忘了,徐会长特意交代我,此次前去,要给陆老板捎带两盒特级的西湖龙井。一是表达心意,二是问候带好。这两盒龙井我会叫家丁今晚送到你府上。由你带去上海,送到陆老板府上。”
秦宝生听罢也觉得甚妥,笑着说,“如此倒好,有了会长的手信,这便不会显得唐突了。”一边又给林老板夹菜添酒,又陪着吃喝了一阵。直到秦柳两家的订婚礼宴结束,客人也陆续离席,秦宝生才陪着林老爷下了席。
送走客人,秦宝生顾不上微醺,便叫夫人帮忙打点即日出发的行装,又吩咐管家挑了些质地上乘的绸货,装了小半箱。冬日的夜晚来的早,不觉已是暮色降临,秦雨若因礼仪繁多,又喝了些敬酒,早已疲惫困倦,礼宴结束便回自己的闺房睡了一觉。醒来才见窗外天色已黑,头还有些沉,就靠卧在衾枕上出了一会神,隐约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先把这些货和行李提前装上车吧,我明日要赶最早的一班火车。”
雨若心想,父亲莫非要出远门。这便穿衣下了床,去见父亲,问,“爸,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呀?”
秦老爷把商会派他去上海的事告诉雨若。雨若心中想,父亲只身去上海,这天寒地冻的,又到年关,说不定还有劫匪出没,这一路上要有人照应才好,于是说道,“爸,我随你一同去吧。”秦老爷踱了几步,说,“不必了吧,我这次去上海是办公务,去几日便回。你一个女孩子家就别老是往外面跑了。”雨若微微笑说,“上海我比您熟悉。再说了,多一个人也好照顾您呀。”这时秦夫人也端了盅茶走过来,说“宝生,这是女儿的一份心,你就依了她吧。有她陪你一道,我也放心些。”秦老爷想了想,喝了一口茶说,“那就一道去吧。让小玉也一同跟着。”
翌日清早,秦老爷和雨若,带着丫头小玉一同上了去上海的火车,傍晚便到了上海。三人在旅馆住下。这晚无事可做,秦老爷因感到疲倦便早早睡下了,雨若见时间尚早,又听旅馆老板说这附近有个夜集,便和小玉商量着前去逛逛。这集市到华灯初放的时辰才出摊,七点后便逐渐热闹开来,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雨若见到集上有卖热腾腾的生煎包,这才觉得饿了,便叫了小玉买了两屉,二人脱了锦缎披风,坐在摊前的矮桌旁吃了起来。雨若知道父亲素日里最喜欢吃生煎,便又叫老板包了一份,准备给父亲带去。正准备去别处走走,小玉拉住雨若,指着不远处一处摊位说,“小姐,你看,那边木匣摊子上好像在卖玉石,好漂亮。”雨若顺着她指去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人在卖玉器,心中虽念到,若是真正的好玉,多半不会在这样的夜集中兜售。但见小玉喜欢,觉得陪她去看看也无妨,若她喜欢就买件送给她。
卖玉的是个古稀年纪上下的老头,两撇白须,一口黄牙,见有大户人家的姑娘光临,扬起眉头笑着说,“姑娘,我这里的玉佩、玉簪、玉镯可都是上等的和田玉。” 秦雨若拿起一块玉佛坠仔细辨别,这玉虽雕工精致,色泽却不够通透均匀,也不算温润细腻,且有杂质,算不得好玉,再拿起别的来看,成色均差不多,一定不是那和田美玉,便问,“老板,你这的玉坠卖什么价钱?”老头见她有意问价,便笑着说,“二位姑娘若喜欢,三块银圆低价卖。”秦雨若心中有数,说“老板,玉我是认得的。这不是和田玉,而是较粗糙的普通玉石,哪里值得了三块银圆?”卖玉的老头愣了一下,看看秦雨若倒像是个识货的人,也不敢瞒骗,只得苦笑笑说“姑娘既然识货,我也不敢哄你。这样吧,你说个实惠价,我也卖了。”秦雨若哪里吃这一套,既然不是好货,也就没必要再过问,便预拉了小玉转身就离开。这卖玉老头倒是不罢休,没等她俩走出几步路,便又喊了话,说“姑娘请留步!容我再给你看些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
秦雨若本不愿再回头,可心中突然有种莫名的好奇,使他不由地驻了足,又回到玉器小摊前,问“你还有什么好东西?”那老头朝四下看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层层撩开了去,一个燕鸟疾飞姿态的玉佩露了出来,老头轻声说,“姑娘,我看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应该懂得这些门道,这块是真正的和田玉。实话跟您说,”他左右环顾了一下,接着说,“这是先父盗墓盗来的。我怕惹官司一直没敢明着卖,曾有玉货店想收,又不给好价钱。也有识货的人看过,却说这是个残物,不值什么钱,我就一直留着。今天跟您有缘,您要是看上了,我就真的低价给您了,省得再揣在身上。我这两三天生意都不好。”
秦雨若轻轻拿起那块玉佩端详,只见夜集灯火的映射下,这燕形玉幽兰凉润,栩栩如生,像是玉中精华凝结而成似的。雨若顿时心中泛起丝丝钟爱。那老头又在一旁说道,“小姐,你若真喜欢,五块银元拿了去吧,就算我对先父有个交代了。”雨若心想,这只燕煞是美丽精致,何不买来送给淮文,以表我心意,也算是情意见证之物了。她见小玉早已望着这块玉一脸美意,便问,“你看这玉,我送给柳少爷可好?”小玉忙笑着点头说,好看。可忽然又把眉毛拧在了一起,摇头说到,“小姐,这不好吧。我常听人说,劳燕分飞,劳燕分飞的。送给柳少爷……多不吉利呀。”
雨若哪管这些,只答道,“我才不信这些。这只是牵强附会的东西。再说了,就算说到意头,怎不说‘似曾相识燕归来’呢?”说着笑了笑,轻快地掏出钱袋来付了帐。小玉抿抿嘴说,“小姐你说的句子我不懂。不过,你送的东西,柳少爷肯定喜欢。”
买下了这块奇玉。二人又去别处给秦夫人挑了些小礼物,见又下了些寒气,身上阴冷,便回了旅馆去。
第二日,秦宝生早早起床。准备妥当后,向雨若嘱咐了几句,便照着林老爷写下的地址,一路找到陆府。陆府花园的铁门紧闭,园子里静静的。秦宝生上去按了门铃,不一会儿,王管家便出了来,见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老爷站在门外,便忙请他进门来说话,再问是找哪位。秦宝生原不知道纺织厂已交给了陆孟昭打理,便介绍了自己,说明了来意,并请求见一见陆孟渲。可巧陆孟渲出门料理生意事务,不在府中。
王管家把他请到院内的花厅稍坐,又说,“秦老爷,如今打理纺织厂的已是二少爷陆孟昭,大少爷已经不太过问了。”秦宝生听罢,心中有些不安,二少爷是谁?林老爷可从没提起过。他只叫我去见陆氏老板陆孟渲,与他接洽。想罢,他便对王管家说,“倘若不打扰,我可否在府上等一等你们大少爷回来?”王管家摆摆手说,“打扰倒不会,只是大少爷出去谈生意,上午一般都不会回来,经常到晚上才回来。不过,二少爷此刻正在工厂内办公,您不妨前去拜访他。再详细谈谈。”
秦宝生心中想,既然如此,与其在这里等待,不如就去见见这位二少爷。也许陆孟渲已将此事交代给二少爷也未可知。倘若耽误了事情,也不好向商会交代。他谢过了王管家,雇了一辆马力车,直奔陆氏在租界边上的纺织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