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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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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丽仁,陆孟昭心生一丝暖意,反倒松弛下来,说,“好了,王叔。这件事我知道如何应对,你今天也累了,快下去休息吧,别让大哥生疑。”
王管家见陆孟昭并不十分介怀的样子,心中甚为不解,但想他心中应是自有打算,便也不好再多言,就应了一句,准备转身出去。
陆孟昭突然又想起什么,立刻叫到“王叔请留步。”王管家问他还有什么吩咐,他犹豫一下,问到,“王叔,我这么多年异乡求学,未曾回过家,不知邱家的丽仁小姐可安好?”
“邱家?哪个邱家…可是与老爷有过交情,做出口贸易的邱老板家?”王管家问。
“正是。不然还有哪个邱家。”陆孟昭说。
“原来是他家。二少爷,你或许还不知道,这邱家早几年就败落了。早就和老爷没了来往。如今也不知是否安好。”王管家说。
陆孟昭霎时心头一震,手边得书册也碰落了,急问到,“如何会败落的?”
王管家说记不太清楚,只是三年前曾听老爷提起过一回,似乎是邱老爷吸上了什么洋大烟,又嗜赌成性,把家产房都败个精光,据说后来变卖了祖产。老爷曾接济过一段时间,但见邱老爷没有悔改之意,便不愿去理会了。
陆孟昭做梦也没有料到,自己愿为其放弃婚约的心仪女子,竟遭遇了如此不堪的家境变故,他自责地感叹,“我这几日一直想过邱府探望,可又觉得较为唐突,本想派人送上帖子和礼信后,再找个妥当日子前往拜见,没想到她几年前就遭遇这样的事。我太迟了…”
“二少爷,这么多年了,你对邱家的小姐,还有心意?你莫非是为了她才…”王管家探问到。
“我正是为她。”陆孟昭面对窗外站着,望着被风刮得摇晃不止的树影说到。
一夜辗转。第二日清早,陆孟昭顾不上早饭,便叫司机开了车,沿着最近的路,直奔邱府老宅而去。眼看快到了,陆孟昭心跳有些加重,邱府会是怎样的景象,丽仁还是梦中的样子吗,是否一副令他不忍看到的,令人心疼的模样?这些未知的想象,让陆孟昭急盼了解,却又害怕看到。
车子在一处僻静的别致宅院前停了下来,陆孟昭下了车,见这往日的邱府大宅院门紧闭,毫无生机,高墙内的树木植被倒是郁郁葱葱,茂盛了许多,盖得这宅子如树屋鸟笼一般。
陆孟昭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叩门。叩了几回,才见有人来开了门,一个戴着毡帽,穿灰袄的老头探了身子出来,问来访者何人。陆孟昭也觉得面生,相互不认识,便问,“请问邱家老爷在吗?”那老头答道,“这里早不是什么邱家了,府上的老爷姓王。先生是否找错了门。”
陆孟昭忙问,“这宅子原本不是邱家吗?邱家的人现在何处?”
老头说,“我不知什么邱家李家,我们老爷早几年前就买了这宅子……倒是听说过一些,原来的东家欠了赌债无钱还,变卖给我们老爷的,是不是姓邱我不知道。原来的东家搬去哪里,我便不清楚了。这要问我们老爷。”
“那你们老爷在家吗?可否让我见他。”陆孟昭追问。
“王老爷去年就搬回老家养老去了,我是替他看宅子的。这宅子眼看也是要卖的。”老头说。
陆孟昭听见这话,方知当下已完全没了邱家的音信。不由整颗心沉到了腹底,胸口也憋闷起来。此时如能得知丽仁一丝音讯,恨不能倾其所有来换。他又想起多年前丽仁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回到车里静坐了许久才让司机开车返回,沿途看着窗外,他不禁想对每一位街边行走的年轻女子都辨认个仔细,生怕这场缘分就这样变成擦肩而过的风景。
车驶回陆家花园,正好见陆孟渲叫家丁备车,预备出门,见到陆孟昭的车回来,他便问,“这一大清早,你又去了哪里?莫非又闲不住了。”
陆孟昭不想说话,叫了声大哥,便往屋里走,陆孟渲叫住他,“孟昭,差点忘记告诉你,上回已和你说过,由你接管纺织生意,如今有一些事务要辛苦你操持一下了。”陆孟昭早有心尽快接管家中生意,见大哥这么说,便暂时收起心事,听他道来,“近来听说,一些上海周边地方的手工丝织小商户,正通过各种关系巴结我们,希望向我们的纺织厂供应丝绸。我近来忙于东洋公司的贸易合作,实在是无暇应酬这些零散的小商主们。你去接洽应付一下,价钱公道的就留下一两家,其余的就打发了去吧。”
“我听闻江浙一带有名的丝织大户,多集中于杭州,上等的丝织手艺多半出自那里。倘若这次有杭州的商户来访,我会优先考虑,价格方面当然是尽量谈妥,不过以我之见,质地和工艺还是应当作为首要的考量。大哥以为如何。”陆孟昭说。
“也罢也罢,你自己掂量了办吧,做生意,只要成本合算,能赚钱才是道理。何必去管工艺不工艺。你明天就去料理吧,不要让**心就好。不说了,我现在要出门去见主顾。”陆孟渲坐上车去,叫司机发车离去。
陆孟昭回到书房后,便叫人唤来王管家,说,“王叔,近来我会接管纺织厂的事务,可能需忙碌些时日。所以眼下有件急事想请你去办。”王管家心中早已猜到几分,问,“可是丽仁小姐的事?”是何事。陆孟昭苦笑一声,说道“知我者莫过王叔。正是这件事。邱家原是上海本地人,就算落败了也不应离开此地。你去替我打探一下邱家的下落,如有丽仁小姐的消息,即刻来告诉我。”
王管家想了想,说,“这倒不难。我有个同乡在巡捕房里当差,人称‘顺风耳’,上海滩就没他打听不到的人。只是他不白替人打听,私下早已做起了消息买卖,价格开得不菲。”
陆孟昭忙说,“真有这样的人,再好不过了。你去告诉他,若他能尽心去打探丽仁的消息,钱不是问题,绝不会亏待了他。”
王管家亲自安排这件事,自不必让陆孟昭操心。他也知道这位二少爷乃性情之人,凡事情理为先,城府较浅,叫人不忍敷衍,倒叫人能诚心相待。第二日他便约了那位姓顾的同乡到茶馆一叙,拜托此事,交了些定钱。那位同乡倒肯帮忙,得知是陆家少爷托付,满口答应了去。只说在租界他的人脉广泛,承诺只需三日,便能探得蛛丝马迹。
王管家将这话如实转告陆孟昭,陆孟昭这才暂且安下心来,静候消息,专心打理家中实业。
陆家的纺织厂在上海开了有些年头了,主要生产传统服饰布料和军需布匹。头些年受地方军阀的庇护,产销倒是相当可观。近些年进驻上海的外国工厂多了,洋行的进口贸易也做得火热,让陆家这般的本土纺织厂颇受打击。如今陆孟渲把这个不愠不火,惨淡经营的产业扔给了陆孟昭。他深知除了陆老爷在世时,争取到军需供给商的身份,还能使这生意维持下去外,在与外国厂商竞争的力上,也做不了太多文章,陆孟昭再能干,也只能做到维持,没机会冒头,便没有资格替代他,掌控家业的继承管理。陆孟昭用了几日的时间,去纺织车间走访,翻阅销量账目,打探销路情况,和小职员们谈话交流,发现和洋布匹相比,自家产的布料在原料选材上不太规范,质地也比洋布料粗略了些。
厂里的管事也向陆孟昭诉苦,说是近两年,附近新兴的日资纺织厂,会时常派去一些打手和地痞,陆家的厂子寻衅滋事,突袭破坏,威逼其停产歇业,还开枪打伤过几名反抗的工人,厂子已有数次停工,地区警察所却是睁一眼闭一眼,这让陆孟昭听了大为恼怒,决定重整重陆家纺织实业的地位。
他且抽了一日,前往与军政部军需处上海站的徐处长见了一面。徐是陆父的旧交,自然支持陆孟昭的主见,提出会全力保护陆家作为军需供给商的地位。陆孟昭答谢到,“感谢徐处长信任,陆家定当全力为军需效劳。”徐连声说好,又问,“听说陆家的纺织厂常遭洋商的威胁扰衅,还开枪伤人,可有此事?”陆孟昭回答“确有此事。”
徐又说,“你且平日里要做好防备,不可容那走狗再三行凶。我愿赠你一样私人物件。”
陆孟昭问,“是何物件,劳烦徐处长相赠?”
徐说了句,“你且稍等。”便去了办公室的里间,拿出一个小巧木匣。推到陆孟昭面前说,“打开来看看吧。”
陆孟昭拨开制动小扣,打开盒子一看,只见是一支德国造短管毛瑟手枪。弹夹和枪管泛着乌亮的金属光泽,让人不禁伸手触摸。陆孟昭抬头说道,“徐处长,你这是?”
“这是我的私人收藏,是我在广州的时候,得得军火商的走私货。如今军部都已配了这种枪,这把我也用不着了,你拿去,到万一不得已的时候,还能保护自己。”
陆孟昭将那手枪拿起看了又看,此枪沉重精密,他曾在美国参加过业余特训,认得是把好枪。他试了试扳机的手感,说“这枪不错,多谢徐处长的好意。不过,用了它,我岂不是和那些行凶之人并无两样。还是不必了吧。”说着正预放回枪匣。
徐突然掏出自己腰间的配枪,猛地指向陆孟昭的正脸。陆孟昭愕然道,“你这是做什么,徐处长?”
徐神色冷酷地说,“你现在什么感觉?难道你手中有枪,也无意反击吗?”,他见陆孟昭怔在那里,便放下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军人在战场上,绝没有退让和容忍两个字可言。因为对方是敌人,当敌人用枪指着你的时候,你不可手中无枪。当那些占领我们的土地,在我们的地盘作威作福的外来侵入者,破坏你的工厂,伤害你的工人,拿着枪指着你的时候,你能继续容忍和退让吗!这也是战场,你手中也有枪,你就可以反击,你明白吗?”
看着徐手中乌黑深邃的枪口,陆孟昭顿时领悟了徐的意思,双眼里分明燃气一丝火苗,他也举起了枪,“我当然会反击,绝不会忍让……谢谢您的赠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