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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丢失的遗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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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孟昭也准备离开,礼貌地说了句,“小姐,那就告辞了,路上小心。”便拿着书出了门外。王管家却上前来说,“天气不好,怕是要下雨了。先在店里等一等也不迟”,说着便去唤来司机把车停到最近的巷子口。陆孟昭本想说不必了,又转念想到,这小姐和丫头急着赶回杭州去,这天气又如此阴冷多变,何不用顺便车载她们一程,也算是做件好事。他便转身回店内,对两位姑娘说,“二位姑娘可是要去赶火车?此时就要变天了,我家的车就停在外面,如果不嫌弃,我正好可以送二位一程。”
那位小姐倒觉得不必要,况且陆孟昭是陌生男子,自然不太方便,便想推辞。
哪知丫头小玉却是十分情愿,劝说道,“小姐,为找这家书店,我们已经耽搁很久时间了,此刻天气又不好,再不去和老爷会合,赶不上火车,老爷可就要怪我了。这位先生诚心搭载我们一程,何不顺了这个人情。”
小姐看了陆孟昭一眼,只见他眉眼磊落,目光真诚,正微笑着等待回应。她觉得不便再推辞,便说,“谢谢先生的好意。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陆孟昭自我介绍一番后,又问小姐的名讳,小姐只答,“我姓秦,名雨若。”
陆孟昭说道,“这名字好记,雨若纷飞玉。”小玉丫头噗嗤一声笑了。小姐也笑道,“并无此典故,亏你想得出。”
正笑谈着,陆家的车开到了巷口,按了声喇叭。王管家叫人把车开近了些,陆孟昭招呼小姐和丫头在后座坐好,自己坐到前座去,又让王管家叫了辆洋车先行回陆府。他问了秦父的处所,便让司机一路驶去离火车站不远的福运茶馆,去接秦家老爷。车窗外此时已是华灯初放,临夜下了寒气,街上的人少了许多,街边卖面点和小吃的摊子冒着热腾腾的蒸汽,车内的温暖让窗上结了一层水雾,陆孟昭偶然回头的时候,看见秦雨若靠在车窗上,也不说话,只是用手指划着水雾看街景,便想主动找些话题,说道,“秦小姐这次从杭州来上海,想必是走亲戚吧。”
秦小姐答道,“我父亲有些生意上的主顾欠了些余款,快到年关了,父亲这次来收款,顺便让我陪他来采办些年货。”
“哦,原来如此”,陆孟昭尚未说完,丫头小玉突然笑着说,“小姐,还有给你置办嫁妆呢,你怎么不说呀。”
秦雨若听罢,白皙的双颊泛红,轻声嗔骂道,“你这个唠叨丫头,就是改不了多嘴的毛病!”
陆孟昭听后,笑道,“原来是这样,秦小姐,恭喜你了!”
秦雨若答谢道,“谢谢陆先生。过几日只是订盟之日,只因在杭州的家里操办,憾为不能请到陆先生喝这杯喜酒。失礼了。”
“哪里,谢谢秦小姐盛情,只是时间仓促,没有准备贺礼。只有祝辞相送了。”陆孟昭笑道。
说话间车子已驶到福运茶馆,秦雨若与秦父会合,陆孟昭又帮秦父把年货等物品搬到自家的车上,让秦父和雨若、小玉一同坐在后座,一面又命司机驾车直奔火车站而去。
到了车站,陆孟昭又亲自去买来刚出炉的糕点和水果相赠,好让他们三人在车上充饥。秦父不胜感激,谢过陆孟昭后,说道,“今天真是有劳陆先生了,我是杭州坞溪镇丝织商户秦宝生,往后若到杭州,请一定到寒舍作客。”
陆孟昭自然应承。送了三人进站口,他才让转身离开。秦雨若和父亲、小玉上了回杭州的火车,秦父才问雨若,“你是如何结识那位陆先生的?”雨若说是书店认识的。秦父这才应了声,哦。
陆孟昭回到家中已是晚上八时。王管家也早已回来。陆孟渲今天回来的较往常早些。他叫佣人给他去放洗澡水,自己换上便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支烟斗,看沪商晚报。见陆孟昭进了家门,便问,“你去哪里了,这么晚了才回来。” 陆孟昭喊了声大哥,答道,“去书局。”
“去书局会这么晚才回吗?”顿了片刻,又说,“孟昭啊,我知道,你这么多年在海外求学,这次回来,我本应当好好陪陪你,可惜父亲去世,留下这么大的家业交与我打点,大哥近来实在是忙得抽不开身,没有顾及你,想来你是一个人憋闷,才会出去。等过些时日,大哥得了空闲,一定帮你再寻门好亲事,替你找个美貌贤妻日日相伴,如何啊?”
陆孟昭考虑的自然不是这些事,他早已对大哥口中的各类美女感到厌烦无趣。独自一人在异国求学多年,一是为了父亲的期许,发展兴旺祖业,二是为了实现一腔抱负,成就一番事业。至于这个事业是什么,陆孟昭却没有考虑清楚,这个糊涂混乱的世道带给他的是迷茫。如果说生意、财富、权利和势力是时下背景坚实的富商们所求追的东西,他却隐约觉得,自己的理想不在这里。可是路在何方,他还没有看得到。而眼下只有先替父亲继承庞大的家业,先在家族中立足,才能不至于荒废自己的学识,继而才能考虑今后的事。
想到这里,陆孟昭并未直接回答大哥的问话,而是说,“我想尽快将一些家业接管起来,也能替大哥分担一些。”
陆孟渲听罢,稍稍沉默片刻,说“你不必着急。你虽是学成归来,可学到的毕竟都是些书本道理,家中产业生意复杂,你没有实际经验,怎能接手啊?还是先缓一缓吧。”
陆孟昭不以为是,继续说,“兄长虽见教得是,但我自认这并不是难事。况且多一人多添一份心力。还请兄长考虑。”
陆孟渲脸色些许不悦,他踱了几步,说道,“实话与你说,父亲病中曾唤我到床前,说倘若不幸病故,则由我全权接管上海的家业,你则只管留在旧金山成家立业。时下世道不好,上海的家业总会有一部分转去海外发展,所以我和父亲才想让你与汪家小姐成婚。如今你坚持留下也就罢了,我也不再有任何话。”顿了顿又说道,“倘若你想接管一些家业,我若阻拦,也实属不义,如今我也只好违背父亲的嘱托,分与你一些事做。眼下有几处纺织工厂,需要有人监管,我交与你做。你看可好?”
“承蒙大哥信任,我自会尽心做好。”陆孟昭虽深知这几家纺织厂近几年由于经营不善,效益大幅下降,在商会中早已没了威信,眼下就是个烂摊子。族中几位堂叔伯虽也倚仗父亲分管了一些小产业,和几处贸易公司。陆孟昭心想,如今谁都不愿接管这纺织厂,如果自己接管下来,倘若能使之扭亏为盈便罢,倘若仍不见起色,依渲也定不会再让他触碰其他关键产业。得不到他的信任,自己也无法在家中立足。陆孟昭斟酌了一下,仍然决定冒一冒险,便应承下来。
洗澡水已备好,陆孟渲见事情谈毕,便吩咐下人,伺候他去浴室沐浴。孟昭见王管家,适才一直站在一旁候着,想到他今日已辛苦,便嘱咐他下去休息。自己打算去楼上的书房,小阅一阵子,再去洗澡睡觉。
进了卧室,陆孟昭掩上门,正准备退去呢子大衣,却闻王管家在外叩门,说是端来煮好的姜茶,给陆孟昭去去寒。孟昭让他进来,把姜茶搁在茶几上。孟昭道了声谢,却见王管家站在那里,并无离开之意,他便问,“王叔还有什么事?”
王管家稍有为难之色,说道,“二少爷,有些事情,一直都想讲,就怕不当讲。”
陆孟昭说,“你但讲无妨。”
王管家说道,“这些年,我为陆家做事,在老爷身边服侍,有些事情我比旁人清楚。”陆孟昭请王管家在沙发上坐下,继续听他说,“和汪家联姻的事,老爷起初其实是不大同意的。全是大少爷的主意,说是和汪家攀上亲,陆家在上海滩便更有实力了。老爷虽有顾虑,但又拧不过大少爷的劝说,且那几日老爷旧病又犯了,也无心操持这些事,也就只好依了大少爷的意思。老爷突然犯病也是事出有因,最初是因为二太太耍性子出走的事,把老爷气得犯了病,后来我听老爷提起过,说是怕自己撑不过年去。大少爷这些年虽对家业十分上心,可老爷觉得他办事不大稳妥,平日眼里又容不下人,所以心中想让二少爷你早些回来,尽快把家中产业接管起来。二少爷又有学识,将来定能撑起家业。可大少爷已替你牵线了和汪家小姐的姻缘,且又议下了订盟之日。老爷知道此时让你回来,大少爷定不会同意,所以才叫我发了电报给你,说是身体欠安,心中挂念你,他知道你打小孝顺,若你因这个缘故回来,大少爷也只能作罢。”
陆孟昭心中疑惑,问到,“这么说来,老爷不是因为我背弃盟约,气发病故的。那是为何突然病故?”
“还不是因为二太太的事。”王管家说。
“二太太?我离家留学那年,母亲过世未满两年,父亲那时尚未续弦。后来在美国听说,父亲续娶了一位姨太太,是原直系军统制陈平越的妹妹,我却尚未见过。这位姨太太怎么了?”陆孟昭问。
“二少爷可能还不知道,这二太太虽生得年轻貌美,却是水性杨花之人,嫁给老爷只是奉其兄长的旨意,只因当年陈平越养兵蓄锐,扩大兵力经费集资,少不了老爷的支持,这才联了姻。可这二太太却背着老爷在外沾花惹草,老爷气不过,大骂了她几句,她便赌气搬了出去,老爷一时气坏了身子,招了病。谁知二太太实为勾搭上了国军内部的军官,且被那人金屋藏娇了。起初老爷不知情,只是惹了旧病,还并无大碍。后来老爷知道了这事,一时气极,便又添了心绞痛的毛病,夜夜发作,吃药也不管事。不过几天,夜里就突然去了。”
陆孟昭仍不解疑惑,又问到,“如此说来,家父离世,全因那为姨太太而起,最应拿她是问。可为何大哥不曾提起此事,且说是我的缘故?”
王管家叹了口气,说“二少爷,我在陆家多年,是看着你和大少爷长大的,不是我有意要挑拨你兄弟二人的情分,我是实在看不过去。你自小善良单纯,少年时又背井离乡,哪里通晓权贵家族的争利之事。老爷生前,各项产业都是全权掌管。老爷去世后,留下这偌大的家产,谁来掌管自然就是谁的。你兄弟二人是家族中的主要继承人,你仔细想来,倘若你在美国与汪小姐成婚,定居那里也是很自然的事,就算老爷健在,陆家在上海的产业将来也自然由大少爷接管。为何大少爷积极劝说老爷,促成这桩姻缘,缘故不必明说,二少爷也早明了了吧。”
“这也许只是你揣测之言,这关乎到我们兄弟情义,你有何凭证?”陆孟昭低声质问到。
“二少爷,我自然有凭证,可不敢讲。”王管家说。
“你只管讲,这里没有别人。”陆孟昭说道。
王管家细述缘由。话说陆老爷去世前三日,王管家去药行替老爷搞了些治绞痛的西药,回到陆府便拿了药去见老爷,刚到老爷卧房门口,见门虚掩着,预敲门进去,却看见商会律师韩武生在里面,正和老爷说话 ,陆孟渲也在,像是谈正经事的样子。他不敢打搅,就独自侯在门外。隐约间听到,老爷嘱咐那韩律师,遗嘱里定要写明二子各自接管的产业分配明细,明晰各自权责。王管家听闻老爷要在立遗嘱,不免心中一阵酸楚,不忍得听下去,便下了楼了先忙别的事去了。
陆孟昭听罢,心知此事不像编造,便要王管家继续说下去。王管家说,“韩律师第二日便亲自送来了一个文件纸袋给老爷,老爷叫我去取了印章来,便叫我退了出去。韩律师离开府上的时候,又带走了那个纸袋。我猜想或许这就是那份遗嘱。老爷去世两日后,我无意中听前来府上吊唁的商会同仁说起,说商会查到韩律师的律师执照有假,就免了他的资格,他向商会索了些安抚金,这两日打道回徐州老家去了。这事听起来有些蹊跷,我将听来的告知大少爷,谁知他并不意外的样子,还说此人早该打发了去。老爷立的遗嘱已交与韩律师托管,可他这一免职回乡,大少爷却只字不再提遗嘱的事情,好不令人疑惑。前后想来,这事像有人从中作梗一般,到头来只对二少爷一人不公。”
王管家嘴里说出的这件事情,若将原委细细想来,道理再也明白不过了。陆孟昭此刻已明了大哥的心思所虑,他心头虽有寒意,但想那古往今来,上至王侯贵胄,下至黎民百姓,兄弟手足之间为名利暗相争斗的典故不胜枚举,想必是人性自私的天性。陆孟渲虽有私心,贪念家业权位,但毕竟尚未抛弃兄弟亲情,平日里对陆孟昭仍旧关怀照料。还算是个兄长的模样。况且长兄如父,他愿做一家之主,操持家业也在情理之中。
陆孟昭转念一想,大哥若对我防备,倘若我遇事强求逆行,反倒让他心生隔阂,拒我千里。他如何会放心让我参与和插手陆家产业的经营打理。得不到大哥的信任,我连成事立业的第一步都迈不出,更不必提理想和抱负了。没有一翻出息,别说自己,也许连邱丽仁也会失望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