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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遇上另一个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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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贵乍一看,门外这人虽身着西洋装束,却是衣衫邋遢,满脸须子,面色憔悴,不知是谁。再听见这人叫了自己一声王叔,顿时觉得熟悉,定睛仔细一瞧,却见眉宇也十分熟识,眼前这位不是孟昭少爷,还能是谁?他便顿时百感交集涌上心头,喜极而泣,声音微颤道,“二少爷,真的是你啊,你,你怎么回来了?”王大贵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铁门,一边朝院里喊了声,“春芳,小戴,二少爷回来了,快出来接待!还有,赶紧去告知大少爷。”
陆孟昭看到他这幅样子,心生暖意,这才有了归家的感觉。春芳和小戴是新来的家丁,未见过陆孟昭,不知何如相待,只是赶紧跟王管家前后张罗,一个抢着提箱,一个小跑着,前去备茶、报信,生怕怠慢。王管家边抹眼泪边引路,说到,“二少爷你可回来了,请先不忙着歇息,随我上老爷的房间来吧”,说着将陆孟昭引入客厅内。十来个下人,闻讯早已伫立在厅门内迎接,那些个在陆家做事已多年的老家丁,无不喜泪纵横地喊了句“二少爷回来了!”
一进自家大门,陆孟昭顿觉清冷,虽是昔日熟悉的布局,却是素简了不少。柜上盆景、古玩、花瓶无不被撤下,那厅墙上原本一直挂着的几幅贺寿图和西洋油画,也被摘去。陆孟昭环视四处,都极肃静,也不见大哥出来见面,便问到:“老爷的病好些了吗?怎么不见大哥?”
“请二少爷随我上楼吧,大少爷在老爷的房间里,他请你上去说话。”王管家说。
陆孟昭心中奇怪,他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大哥为何不愿出来迎接。可转念一想,想必是已经知道自己擅自取消和汪家订定婚约的事情,心中生气恼吧,这也难免。既然决定回来,就早已准备好面对责骂,只有尽力向他们解释清楚方可。陆孟昭于是顾不上风尘仆仆,大步踏上楼梯,直径向三楼陆老爷的卧房而去。
房门虚掩着,陆孟昭轻轻推门进去,正要拜见,却不想,父亲卧房里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一沉。只见房间正中的中式壁台上,清香直上,一张大幅黑框遗像立在正中,壁台两边均悬挂着挽联,大哥陆孟渲正身穿孝服,跪坐在遗像前。他再一看,卧室里父亲往日睡觉的红木方床上,已是人去枕空,铺着素白的被单。
陆孟昭顿时觉得后脑发木,血往上涌,他完全无法置信眼前的一切——父亲已经去世了。
“大哥!怎么会?”陆孟昭一个箭步冲到陆孟渲身边。
陆孟渲侧过头来,分明一双微红的眼睛,麻木地盯着他,“你也有脸回来!”转回头说到,“就是你把父亲给气死了!你还有何脸面回来!”
“大哥,我正是听说了父亲的病,才想回国探望的,父亲大人他何故会突然过世?何时过的世啊?”陆孟昭跪坐一旁,早已悲痛不已。
陆孟渲叹了口气,慢慢站起来说到,“父亲的确病了有两个月了,但都是以前的老毛病,本来不碍事的,可自从听说你悔婚出走一事,自感陆家在同仁之中失了信誉,丢了颜面,便病情加重,又添加了心悸的毛病。十日前的夜里突然去的。”他停了停,突然又问到“怎么,父亲给你去过电报,告知他患病的事?否则,你怎会知晓?”
“为何没有设灵堂治丧?” 陆孟昭噙着泪水问,并未回答陆孟渲的话。
王管家此时正好进来,听见陆孟昭询问治丧的事,治丧的事正好是他一手操办,便答到,“已经设过了,军部当天就派过官员来吊丧,商会的几位德高望重的叔伯也来了。杭州的族宗代表也发电来慰问,一切都很妥帖,二少爷放心。”
陆孟渲冷笑道,“你想祭拜,还有十日的灵前守孝等着你,你有充裕时间。我现在要问你的是另一件事。你跟我到书房去!” 陆孟昭听罢只有暂时收住情绪,跟大哥到楼梯另一边的书房去。
他心中也猜到了几分,只是觉得此时无心谈论别的事,无奈他能够感觉大哥正憋着团怒火,又自觉理亏,只能任由其发落。
书房里,陆孟渲对取消订盟的事大为恼火,孟昭也只能照实解释。依渲听罢,点了支烟斗,不依不饶地喝道,“忤逆之徒!父亲在世的时候,和我一同为你牵订此婚缘,还不是为了你的将来,和陆家的将来着想。那汪栩忠在上海和海外的商界,甚至在国内的军界有什么样的势力,你难道不知道?汪家小姐能看上你,那是我们陆家的幸事,是祖上积德!你倒好,私自悔婚,还出走回国!你以为汪栩忠那个老狐狸会轻饶了你?他已经托人来问责此事了。倘若你再惹出什么祸事,可别连累陆家其他人!”
“那并不是悔婚,大哥!我尚未和汪家小姐订婚,何来悔婚之说?我不想一错再错,更何况父亲病重,我理因赶回家中探望,希望大哥能谅解。”孟昭说到。
依渲怔了怔,抽了几口烟,考虑片刻后,叹口气说,“我也知道孟昭你的难处。只是,你若在旧金山成婚,定居那里,将来陆家在那边开拓的产业,也由你来掌管。就连汪家的产业将来也有你的一份,如此两全其美的事,可是你啊,偏偏如此不成气候。”
他又瞟了陆孟昭一眼,看他毫无心动之意,又说,“父亲给你去电报,或许是病中念子,并未有催你回来之意。是你多想了。你若有悔意,我可派人护送你回旧金山,那汪家小姐也不是小器之人,我替你给她陪个礼,你也表表心意,汪家照样会不计前嫌,岂不同样和美。”
陆孟昭心想,此事断不能应承兄长,这千山万水的辛苦不正是为了换来自由身,为了等待他真正喜欢的女子。倘若回去,岂不后悔终生。他要想办法留下,无论如何。那怕心中的理由有千万,而此时,他只能这样去解释,“大哥,这次回来,我就不打算走了,如今父母都不在了,我只有你一个最亲的人了,我希望能留下来,和你一起生活。”
陆孟渲也并不立即反驳,只是将陆孟昭上下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说“道理如是,既然你不愿回去,我也不必强求,依你便是。我虽长你八岁,但父亲已去,如今自然长兄亦父,理应相互照料为伴。那庄婚事也就作罢,汪家那边我自会替你斡旋。”
“多谢大哥体谅。”
“十日守孝后,你就先在家中安度休整些时日,我自会考虑让你慢慢接手一些家业生意。”
自从十七岁旅美留学至今,陆孟昭已有七八年没有在家中度过,对父亲的印象仍旧停留在身体硬朗,精明强干的样子,不想七八年的光景竟成永别。他深为遗憾这些年没在父亲跟前尽过孝,感到十分自责。于是守孝期间,他独自闭门不出,每日跪坐灵前忏悔,奉香打扫,虔心至极。直至守孝完毕,才下了楼来。
父亲生病后,陆家的大小生意产业便由陆孟渲接管了去,父亲去世后,他甚是常常早出晚归,深夜才回来,陆孟昭和他难得打到照面,不免觉得闲闷,便独自一人常到花园走走,闲来也让王管家陪同着去书局逛逛,买几本时下新出的西方小说读一读,偶尔遇到一些进步人士评论时局的简易读本,也饶有兴致地翻阅一下。
这日下午出了文翰书局,王管家见时间尚早,天气也不错,便问陆孟昭还要不要去别的地方逛一逛。陆孟昭说不必了,又说“时下这些书局里卖的书,不是诸子百家,便是儿女情愁,西方新锐文学也是屈指可数,很是乏味。”王管家点头答是,又突然想起来,便告诉陆孟昭,西大街友安剧院拐角的巷子里,有个小书店。听有人说那里的书很不一样,种类奇多。陆孟昭听罢,有些兴趣,便说去看看也无妨。
两人并不坐车,只叫随行的佣人司机,把车停在书局门口,便沿着四川路旁翻修的胡同小街往西慢慢散步着去,不出半个时辰,便到了那处书店门口。果然是个不大的门面,不大装修,墙壁也旧,陆孟昭朝里走去,一股书卷香气袭来,店里因小,光线也不够充足,虽只能摆下三排架子,却是满满当当,排放着各类书册,地上一排矮架子上也有一些,连账台的地下也堆了一摞。一个戴着老花镜,身穿马褂老头正在店里守候。见有人进来,马上迎上来说,“先生请随意看看,我这里的书目齐全。”
陆孟昭走到书架间,仔细看来,果然发现不少市面罕有的卷名,甚至连《春风》 、《自由》这种激进派别的书类也能见到。陆孟昭心中暗喜,这果然是个好店,比日常去的官方书局强上百倍,便朝老头说道,“老板,你这里的书目的确齐全,只是再多添些外国小说的类别就更好了。”老板打量了一下陆孟昭,走上前说,“小店新入了一批最新的苏联小说,不知先生是否感兴趣?”,陆孟昭说,“好呀,拿来看看吧。”老头便从门后搬了架小木梯,伸到帐台后边的顶梁上,原来顶上还有个小阁仓。他伸手拿了一黑一黄两本崭新书册,从梯子上爬下后,递给陆孟昭,说,“ 《铁流》,《毁灭》,前阵子刚刚翻译的。”
陆孟昭拿过来看了看,笑笑说,“我在国外的时候,听说过这两本书,说是内容激进,国内已禁止出版,各大书局也已禁售,你这个小店居然还有? ”他翻了翻,觉得心动,便说,“好吧,我买了,多谢你的推荐。”
“先生眼光独到,呵呵”老头笑着说道。
王管家朝屋外看了看,说,“二少爷,好像快变天了,我们早些回去吧。”陆孟昭看看门外,来时候上还是暖阳微照,这会接近傍晚偏偏刮起了西北风,嗖嗖地从木门沿灌进来。眼看天也阴沉了下来,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陆孟昭正要付帐离开,只见一辆黄包车吱呀一声停在了门外。一位身着西式荷叶领,素色束腰薄袄长裙的端庄小姐下了车,一双精致小高跟皮靴踏门进来,身后一个梳着羊角辫,穿着棉袄,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也跟着进来。
一进书店,那小姐便直接问,“老板,请问可有《毁灭》 一书?”说话之间,不禁一股幽香沁来,陆孟昭朝她看去,这小姐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皮肤白皙,五官玲珑,两条乌辫挽在肩头,一线身形也娉婷有致。
老板笑到,“小姐稍等,待我与这位先生结完帐,马上取来予你。”
陆孟昭见这闺秀女子主动求购《毁灭》,觉得些微好奇。结账之际便随口问道,“《毁灭》是时下禁书,小姐怎知道这里有?”
小姐尚未开口,身后的小丫头却先一步说笑道,“上海这么大,我们家小姐没有不知道的地方呢。”
“小玉,又在胡讲了。”小姐微微一笑,撇了小丫头一眼。
“果然是上海的姑娘,哪家百货公司衣服漂亮,哪家剧院的电影最新,哪种舞会的名流最多,哪里有不知道的。”陆孟昭打趣道。
“我可不是你们上海女子。”小姐含笑答道。陆孟昭当然知道她的意思,是说自己不是那种玩乐霓虹的浮华女子。他正要点头应和,却被那小丫头抢了话去,“我们小姐可不是上海人。我们是杭州人。”
陆孟昭一听她是杭州人,便说,“我也是杭州人,我祖籍就是杭州。真是巧。”
小丫头忙说,“那真是巧啊,遇到同乡了。”
小姐并不理会。陆孟昭又说,“小姐是杭州人,如何对上海这么熟?”
小丫头又赶忙答道“我们家小姐在这里的圣雅女子学校读了几年书呢!”
说话间,老板替陆孟昭包了书,递了给他。转身又去搭梯子替小姐取书。女子向老板道了声谢,又忙对小丫头说道,“小玉,你今天话可真多。这上海,满大街都是杭州人,方圆一里就有十个,有什么稀奇的。”陆孟昭笑道,“正是正是,就这小小的店内就有三个。小姐原来是圣雅女子学校毕业的,难怪敢读时下的禁书。”
小姐指了指陆孟昭手中包着两本书,粉唇一努,笑道,“先生,你不也在读这些书吗?大家彼此彼此吧。”
小丫头此时指指问外说,“小姐,小姐,你看,外面风刮得好大,看样子要变天了,咱们得快些了,老爷还在茶馆等我们呢,今天要是赶不上回杭州的火车,又得住在旅馆里,晚上多冷呀。”
书店老板边把包好的书捧给小姐,边说,“是呀,小姐,要赶紧走了,要是待会飘起雨来,黄包车都难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