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归国续旧梦(二) ...
-
陆孟昭四下望去,眼下只有码头上小酒馆灯火通明,传来风琴悦耳的声音。透过窗户,能隐约看见一群身着皮裤背带制服的人,正举着啤酒瓶酣饮,不时大声说笑着。陆孟昭知道那些家伙都是水手,也许正是丹尼号的水手,他们此时正享受着远航前夜的自由时光,因为第二天清晨,他们便要提前上船作准备,迎接在大海上漂泊二十多天的日子。
陆孟昭本来就打算在码头找个地方过夜。也许这个小酒馆可以暂时栖身。
小酒馆里虽然喧杂不堪,却也很十分暖和。陆孟昭四处看看,这里几乎被水手们包下了,早已没有了座位。只有柜台边的角落里,还有张两座式小圆桌,桌子的另一边坐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水手,他已经微醺的样子,却仍旧握着酒瓶独自喝着。
陆孟昭犹豫了一下,见码头四下也无更好的去处,便直径走进酒馆内,在老水手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他示意伙计送上两瓶啤酒,一边又从大衣口袋中掏出香烟和火柴。
见这名老水手用微醉的深邃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自己,陆孟昭笑笑,甩给他一根香烟,说到,“来支香烟吗?你们美国特产。”老水手摇摇头说,“我只抽雪茄,你有吗”,说完便爽朗地笑起来,陆孟昭当然明白这是水手的玩笑,也笑笑说到,“我只是想跟你换一瓶德国黑啤而已。”两人都开怀大笑起来,老水手伸出宽厚的手掌说,“我是米克,见到你很高兴,年轻的东方人。”
“Marcy陆。幸会。”陆孟昭伸出手去回应,却突然想到,也许可以让水手想办法把自己带上丹尼号,毕竟他们轻车熟路。尤其眼前这种老水手,跑船多年,这事对他来说并不是件难事。既然目前在码头长夜漫漫地等待,倒不如想想办法。
年轻的黑人小酒保把啤酒送了上来,陆孟昭邀请老水手一同畅饮。老水手很高兴,说到,“谢谢,干杯吧,希望明天一帆风顺!”
“呵呵,你也知道我是丹尼号的乘客?不过,只是个买不到船票的乘客”陆孟昭自嘲到,一面又接着问,“也许我需要你的帮助,老伙计。”
老水手喝了口酒说,“不,也许我帮不了你。对不起,先生。”
“我付报酬!”陆孟昭将头靠近老水手的脸,低声说到,“我所有的证件都丢失了,我没有办法再留在旧金山,虽然身上现金也不多,但我可以全部都给你,只要你能帮我上船。”
老水手犹豫了一下,突然莫名笑了起来,然后小声说到,“年轻人,看来你真的很需要这张船票。好吧,我可以帮你,不过我不要钞票。”
“那你要什么?我现在可是什么珠宝也没有。”陆孟昭摊开两手。
老水手指了指陆孟昭左手衣袖里露出的镶钻劳力士表,说“如果你愿意把这块表给我,你明天就可以上船,我保证。”
陆孟昭撩起袖子,看看这块老式名表,这是他此时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这个,当然可以,只要明天一上船,我可以马上给你!”陆孟昭应承到。
“那好吧,明天早上7点,你到货运仓口处找我。”老水手说到。
陆孟昭在酒馆捱过了一夜,直到水手们陆续离开,已是凌晨4点半,他困极了便躺在长木椅上打了个盹。不知过了多久,码头里的一声汽笛鸣叫,将陆孟昭从睡梦中惊醒,他坐起身来,向窗外望去,海天一色处,早已翻起了金边。他看看腕上的表,时针指向6点半。酒馆的伙计正在打扫卫生,见陆孟昭醒了,便把米克留的字条给他。字条上说,7点前到10号货运仓门处找他。
是出发的时候了,陆孟昭想。
清晨的海风很大,陆孟昭裹紧了大衣,把散开的围巾重新系好,拎着小皮箱朝码头走去。
丹尼号的各个仓运口正在被打开,启动了传送装置的接驳梯缓缓到达各个仓门。清淡的阳光照射到10号仓门,陆孟昭走过去,果然看到大胡子米克正站在地面这一端,在风里扬着小旗大声指挥调度。看见陆孟昭来了,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着跟他走。
米克把陆孟昭带到工人通道舱入口,一个年轻的水手从里面走出来,向米克打了个招呼,米克对陆孟昭说,“这是迪恩,他是我的儿子,他现在带你上去,一到船舱,你要马上兑现承诺,用那块名表来交换。你交给他就可以。”
迪恩没有说话,只对陆孟昭摆了一下头,意思是跟他走。陆孟昭跟着他从接驳梯进入高高的船舱。来到一处楼梯间。迪恩说,“好了,你可以把东西给我了”。陆孟昭说,“等等,是否可以帮我弄到上等舱的舱位,请帮我安排一下。”
“这个我办不到,上等舱早已满员。”迪恩摇摇手说。陆孟昭说,“二等舱呢?”
“别做美梦了,先生。近来船期紧张,二等、三等舱也全部满员。说句老实话,你能上船已经很幸运了,如果没有遇到我父亲,你是绝对乘不了这艘船的!”迪恩耸耸肩说。
“可是,这二十多天的航程,我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吧?”陆孟昭说。
“年轻的先生,目前看来,你只能躲在底舱杂物间了。你没有船票,没有证件,没有护照,在这艘船上,只有底舱是你最理想栖身地,明白吗?呆在其他任何地方,你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家伙会被扔下船的!”
“可是伙计……”陆孟昭还想争取,又被迪恩打断了,“别说废话了,快把东西给我。等一会让航警看见,你会立马被赶下去的!”
陆孟昭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乘这艘船。他想了想,与其被发现,不如就先将就几日再说。他摘下金表递给迪恩,问到,“等等,伙计,你至少要告诉我,你所说的底舱杂物间在什么地方吧?”迪恩微笑着拍拍陆孟昭的肩膀,说到,“我也无能为力,先生,好好照顾自己。”然后指了指楼梯边的一个暗梯入口说到,“那个转梯下去就是,千万别被扔下海,祝你好运。”
陆孟昭顺着迪恩指点的入口,由转梯下到底部,一股酸霉味道立刻灌满了鼻腔。此处是客轮最底层的一个小杂舱,舱里堆满了清洁工具、船员们沾满油污的废旧制服,还有一些橡胶备胎。由于在船部下层,整个舱内又潮又闷。一只老鼠从船壁的铁质管道上窜了过去,纵身一跃,跳到另一条管道上,发出啧啧的声音。
陆孟昭美留学期间,参加过官方组织的业余特种训练,接受过真实残酷的野外求生训练,那种艰苦,刻骨铭心,可毕竟只是短短十天的时间。况且,面对困难,面对队友,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且是团队作战,倒不觉如何苦。心想可今时今日,自己即将随着轮渡,在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海上,在这间狭小脏闷的底间里颠沛二十多天,这种即将到来的寂寞和无助,反倒带给他莫大的恐惧。
从两巴掌大小的圆形夹层小窗望去,码头上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乘客们都已经陆续开始上船。送行的亲友相互挥手道别,富商们叼着烟斗缓步登船,踌躇满志,谈笑风生。汽笛声夹杂着白色的蒸汽,提醒人们一次东方之旅即将开始。也许对乘客来说,登船即是希望的开始。
随着一声起航信号汽笛响起,丹尼号缓缓驶出旧金山港口。码头上人头攒动,有人奔跑着,有人挥动着手帕丝巾,渐渐越来越远,逐渐消失不见。
陆孟昭突然想起海那边的邱丽仁,她就是他的希望。登船也是他希望的开始。
接下来的二十天航程里,因要避开航警的巡查,没有任何证件的富家少爷,只好白天躲在狭小的底舱里,用舱内找到的一点救生艇上的废旧帆布,垫在地板上睡觉,吃迪恩偷偷送来的食物。到了天黑之后,他才能找机会爬上甲板透透气。夜晚的海面,如在眼前挂了一展幕布一般,漆黑一片,一轮昏月,随着客轮沉浮移走。只有海浪和马达的声音提醒着陆孟昭,有着朝着故土渐行渐近的希望。海风吹着他零乱的头发,俊朗温润的脸上也一开始有点点胡渣的刺痒。
避过了航警第十多次巡查之后,躺在闷热的杂物舱里,陆孟昭自嘲地笑笑,为了上这艘客轮,自己如今这般模样和偷渡客又有什么区别?还好航程还算比较顺利,照这样子,应当不出一周,就能到达上海。
一阵吱吱声,那只老鼠又窜了出来,这几天,它显然已和陆孟昭混熟了,竟胆大包天地跑到他手边的地板上找吃的。陆孟昭早已麻木了,他坐起来,对着这只舱内唯一的活物自言自语起来,“老鼠啊老鼠,你住在这艘客轮上,想必去过上海很多次了吧。你告诉我,是不是很快就可以见到丽仁了?”
丹尼号从旧金山渔人码头出发,在海上行驶了二十三天后,终于在这日清早达到了中国上海吴淞码头。眼下的上海刚刚入初冬,港口笼罩着淡白薄雾。客轮终于在汽笛的鸣唱下缓缓驶入接驳渡口,两边停泊的大小船舶吐着灰烟等待靠岸,岸上不时有轿车驶过来,几排黄包车早已在码头候着,穿西装和中式长袍的人们在码头等待,多半是来接归来的亲人的。不时还有穿着和服的日本人往来穿行。身背杆枪的警察不断地在驱赶叫卖商品的小贩,和涌入禁区的人群,维持秩序。
三等舱的乘客早已拎着各样行李包裹,熙熙攘攘地涌在闸口处等候下船。等船一靠岸,制动闸一开,陆孟昭趁机钻出底舱,挤进乘客群之中,迅速被人流推挤着往前走。终于走出了闸口,两脚踏上故土的土地,他才松了口气。远远望见海关高耸的洋房屋顶,一时间,仿佛南京路的喧嚣和十里洋场的霓虹闪耀,重拾记忆。
陆孟昭见这川流不息的人群,有相逢的拥抱,有相见的喜极而泣,还有凯旋归来的口哨和欢呼,也自觉兴奋不已,任凭温和的晨光浸满全身,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他叫了一辆黄包车,朝家的方向驶去。
陆家府宅是中西合璧的三层花园洋房。门前是私人林荫车道,从前院花园进去,有泳池和鹅卵石铺成的引道。小道两边,依照陆老爷子的喜好,种植了一些珍稀植物草被,由几个家丁轮流打理照料。
陆孟昭在自家门前下车,从铁门栅栏外向里望去,花园此时空旷宁静,并不见一个下人,便上前按了响门铃。没一会的功夫,只闻一阵猛烈的狗吠从院内传来,一条足有七八岁孩童高的德国猎犬朝铁门处冲了过来,在门前撒住腿子,用凶狠的眼神死死盯着门外的陆孟昭,又狂吠了起来。一个身着青色马褂的干瘦中年男人也跟着小跑了过来,一边喝道,“别叫,畜生,整天让人不得安生,进屋去!”,猎犬随即撒腿跑开了。
陆孟昭当然认得,此人叫王大贵,是陆公馆的老管家,往常在父亲伺候的人,陆孟昭年少时一直叫他王叔。这么多年了,他除了头发有些花白,其他样子没变,陆孟昭一眼就认出他。
陆孟昭忙叫了声,“王叔,我回来了!”